怨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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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行鶴見女兒态度堅決,也知尋人一事刻不容緩,終究妥協,“此事一來不便聲張,二來,州驿又非等閑可進,你有什麽法子?”
“女兒有兩全法,還請阿耶立刻請府醫前來!”
州驿大堂,諸人聚在一處,許是突然被人從夢中喚醒,眉宇間大多都帶着被攪擾的不悅。
王迴站在最首,聽完張澤所言,他不禁蹙起眉頭,遲疑着問,“你是說,晚宴過後刺史大人出現了中毒之狀?”
“正是,起夜時吐了血,便昏厥過去,另有戶、田兩曹參軍,岷縣縣令及縣丞均急報有中毒之症!”
王迴神色一凜,端至桌上的飯菜均驗過,怎會有毒?
但事涉這麽多人,他也不敢大意,當即下令,“請随行的醫官前來。”
張澤亦拱手,“事關性命,刻不容緩,卑職帶了刺史府兩位醫官前來,願一同為諸位大人診看!”
堂中諸人一聽聞晚宴上或有投毒之事,都變了神色,惶惶不安之時,有一人自諸人之中步出,身姿如松,“既如此,還不速速為侍中大人診脈?”
王迴看清來人,不禁懸心道,“世子可有覺身子不适?”
吳瓒蹙眉,颔首道,“不瞞王侍中,自回了州驿,我已腹痛多時。”
王迴一聽,果真不敢再存僥幸,忙吩咐左右道,“快去各處瞧瞧,是否有毒發昏厥,在房中未能前來的!”
“王侍中稍安,我已讓弼臣帶人去瞧了。”
王迴稍放下心來,“虧得世子思慮周全。”
這邊話畢,那邊醫官方至堂中,吳瓒叫那醫官先為王迴診脈,王迴面上雖不顯,心底卻早已驚惶不安,是以并未推辭,當即便端坐桌前,由醫官搭脈。
約莫一刻鐘,又有幾人懶步至堂中,為首的年輕男子打着哈欠,看清諸人都聚在堂中後,方後知後覺的正了衣冠。
剛被診完脈的吳瓒斯條慢理的捋着袖沿,假作無意的瞥那幾人,遙見吳弼臣在那幾人身後,朝自己幾不可查的搖了搖頭。
州驿裏面自然是查不出什麽“中毒”之人,吳瓒起身,視線掃過堂內,在掠過張澤身側時少頓,又移向他處。
李松姿自然知道,在這州驿之內,是查不出什麽“毒”的,她方才給吳瓒遞了飛帖,要他幫忙找人,如今看來,倒像是要無功而返了。
她将自己整個藏在張澤身後,照這個診脈的速度,還要兩炷香的功夫,她還需得好好想想,劉螢還有可能去何處?
忽聽一懶散嗓音道,“王侍中,大半夜如此興師動衆,擾人清眠,到底所為何事?”
她探出半個腦袋,看見一男子身着緋色襴袍,俊美的面上一雙桃花眼,薄唇微勾,露出幾許漫不經心的涼笑。
正是後來到的幾人中為首的一個。
李松姿的眸光落在他下颌一道若有似無的細小紅痕上,接着,她望向那幾人背後的門。
吳弼臣雖然能把人都喊出來,但如果玉奴受困,很可能被藏起,又或被人掩了聲音,總之有的是辦法不叫人發現。
李松姿小步騰挪,趁着堂內衆人還在診脈,悄聲摸進中門去。
州驿內客房衆多,幸好她此前來過,清楚上廳與別廳所在,聽方才那桃花眼和王迴說話的口氣,想必與吳瓒的分量不分上下。
如此,院中四間別廳,其中一間便是那桃花眼的住處。
進了第一間,只見裏頭燭光搖曳,桌椅光潔整齊,床帏挂起,榻上錦被還被特地疊放。
李松姿極快的退出去。
第二間只有榻旁燈架上燃着盞燈燭,塌邊小幾上香爐袅袅,一縷若似無的烏木沉水香隐現。
似是猜到這間房所住何人,她瞥向榻上,只見床褥整潔,錦被也掀起一個克制的角。
一個天青色的佩帏被落在枕側,上頭繡着幾株溫潤流光的蘭草。
尤記得它被鮮血染濕,變成濃深的赭褐色。
如今卻還是時新的模樣。
“哪兒來的小吏,竟敢不知死活闖到本世子的住處。”
吳瓒聲音極輕,透着涼笑,落入李松姿的耳朵裏卻同閑适盛夏天裏忽而落下的驚雷。
她一時便如那些荒頹的石身泥塑,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眼睜睜瞧着一雙六合靴自她身後步至她身前,站定。
他還活着,活生生的在她眼前。
她還記得他少時模樣,明朗熱烈,清正坦蕩,未語先帶三分笑意,說話時更是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如此俊逸少年,是她心之所往,情之所系。
可她也記得,前世二人重逢後,他對她的折辱、磋磨,每每相對時,那冰冷的俯視,惡毒的譏諷,以至相看成仇,兩情絕滅。
她該望向他嗎?
該落淚嗎?
該恨他嗎?
該歉疚嗎?
千萬般心緒撕扯着她,逼迫着她,令她難以喘息。
仿佛終于支撐不住,她忽而轉身,三步并兩步跑至門邊,正待開門,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便按在門間,動作閑适,卻透出幾許強硬。
一影子斜斜的,淡淡的鋪在門上,籠住她全部的視線,昏暗中,濃郁的沉水香很快便密密匝匝的纏繞上來,雖冷冽,卻也霸道。
吳瓒就站在她身後,居高臨下的望着她,幞頭埋去她一頭的烏發,瓷白的頸近在眼前,賞心悅目,也脆弱易折。
冷意遏制不住的自體內湧出,像深秋的夜霜,一點一點攀至四肢百骸。
前塵呼嘯,在他心中掀起萬丈波瀾,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指尖碰到了一處微涼,待反應過來,那手已牢牢握住了腰間那短刃的柄首。
耳側似有前世一抹殘魂呓語,“吳瓒,殺了她,殺了這個薄情寡義的女人。”
他甚至不需要拔刀。
李松姿忽覺頸後涼意,莫名起了冷顫,涼浸浸的殺意漫上來,當她要逃時,已然晚了,那因常年握刀而粗粝的掌心已攀住她的頸。
他拇指指腹抵上她的下颌,迫她揚首,叫她一擡眼便落入他一雙幽深的眸中。
漆黑、無涯。
雖是少年模樣,卻無端透着沉威。
像極了前世重逢後的他。
一個可怖的猜測浮于心頭,難道他……他也同她一般……回來了?
不待她再細思,他的眸便自她臉上一寸寸滑下,她無端覺得自己如同被抓住耳朵拎起的野兔,由着獵者肆意打探,那不加遮掩的描摹,終于迫使她別過頭去。
枉然。
那眸光似找到了歸宿一般停下,凝在她圓潤小巧的朱唇上。
腦中恨意與渴求霎時劍拔弩張,厮殺不止,他收緊了指骨,垂首欺上。
一觸即焚。
何為怨憎會苦,乃所不愛者而共聚集。
何來怨憎會苦,乃我之嗔恨心!
李松姿被奪了氣息,茫然無所依,踉跄着退了半步,單薄的脊背便撞上身後的杉木板門。
微痛為她掙回短暫的清明,她擡手便掐上他的腰窩。
那是他不為外人所知的軟肋,也是她現下唯一能反制的手段。
吳瓒果然懼癢失力,随着“吱呀”一聲,嬌小的倩影便如貍兒般遁逃遠去,他咬牙,伸出的手卻只能懸停在半空,連縷暗香都未能籠住。
李松姿一路小跑,恰逢堂中諸人正要散去,趁着無人注意四周,她悄無聲息的跟回張澤身後。
方才一切就如場荒誕的夢,擾亂她全部神思,令她心跳如雷,頭昏目眩。
失魂落魄的回到使院,卻見瓷音匆匆而來,跑的上氣不接下氣,扶着她一路行至避人處才道,“娘子……方、方才劉府來人……說……說人找着了!”
李松姿驚疑,“當真?!”
瓷音咽了咽口水,頭點如搗蒜,撫着胸口道,“奴聽得真真切切,說、說是劉四娘子沐浴後徑自去了書房,看書時不小心睡了過去,張娘子聽了直念阿彌陀佛,已經回府去了!”
李松姿聞言,緊蹙的眉目亦漸漸舒展,眸光變得柔和,“竟是如此……雖鬧了場烏龍……但……人沒事便好……”
瓷音點點頭,“方才夫人也是這麽說的。”
州驿那邊折騰了一夜,全無什麽“中毒”之人,王迴補眠醒來,第二日便覺得狐疑,叫人去刺史府裏頭看望李行鶴,順便看看昨夜所說“中毒”一事是否屬實。
長安來的醫官到刺史府走了一遭,回去跟王迴交代,說刺史大人中毒乃千真萬确,至今還在榻上昏迷不醒。
王迴不信,又分別派醫官去昨夜張澤提到的兩個參軍和縣令縣丞處去瞧,得到的回答依然如是。
外頭尋不到頭緒,王迴只能把目光投向州驿內部諸人,他此次奉旨而來,因是宣旨賜婚,随行的除了內侍省的人,便是禮部、太常寺的主事、協律郎,還有幾個是臨行前才指定下來的,皆是勳貴子弟,莫非是出了什麽事?
此處不是長安,若惹了什麽禍,他還真不好向陛下交差。
思前想後,他命人請了吳瓒前來。
“世子。”
吳瓒前腳進了房中,後腳便有人輕手輕腳把門帶上。
“哐當”一聲輕響,屋中便只餘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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