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子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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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瓒腳步稍頓,輕笑道,“不知是何事,竟令侍中大人煩憂至此?”
王迴面上看不出什麽,只是關切問道,“世子昨夜言說腹痛,今日可有好些?”
“勞侍中大人費心,昨夜醫官開來的藥用下後不久便止了疼,今日已無大礙。”
王迴又問,“刺史大人可好些了?”
“今日去見阿舅時,他尚未清醒,聽那府醫說,還得休養兩三日。”
吳瓒倒了兩杯熱茶,一杯推到王迴手邊,“江州的薊門團黃,侍中大人可還喝得慣?”
王迴望着那茶湯裏的微波,笑的得體,“世子說笑了,團黃本是貢茶,若非陛下信任,命我為敕使,哪有口福能品得這碗茶香?是以……如今看着這茶,倒覺得惶恐。”
“侍中大人何出此言?”吳瓒見他抛枝,便不動聲色的接住,“難道此行有何不妥之處?”
王迴一手放于桌上,拇指輕輕摩挲在食指的指骨間,雙眸望向面前這位年紀輕輕便得陛下賜下爵位的郡王世子,懇切道,“還請世子明示,昨夜這場大戲,究竟是何緣故?”
吳瓒飲盡杯中茶,撂下茶杯時發出極輕的碰撞聲。
“這團黃茶湯清澈,茶香沁脾,入口溫潤,侍中大人倒不如趁着還有閑暇,多品上一品。”
王迴指尖動作少頓,涼意入骸。
見吳瓒起身欲走,他忙跟上兩步,又問,“究竟是何人?又惹出何禍事?”
“不瞞王侍中,其中情由,我亦不知,只知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罷了。”
昨夜自州驿回府,李松姿心緒難安,半夢半醒間,前世種種又侵擾而來,她幾度驚醒,直到卯時才睡得安穩。
再醒來,已過了辰時。
一直守在外頭的瓷音聽到動靜,忙問道,“娘子,可要起身?”
李松姿雖還有些昏沉,但想到今日還有事要做,也不願再多耽擱,便應聲将人喚進來。
“去取上回我與阿耶阿雀出門穿的袍衫來。”
瓷音應下,方才她聽荷露說今日四娘子扮了男子裝束,便猜到自家娘子也要一同出門去。
瓷音剛剛為李松姿帶好幞頭,整理好飄帶,卻在看見她頸上某處時疑惑的皺起了眉。
她又取來半濕的巾帕,在那處輕敷了一會兒,輕柔地擦拭着,還是無用。
“咦?”
李松姿本在閉目養神,聽得這一聲,才擡頭自鏡中望向瓷音,見她凝眉困惑的樣子,不禁問道,“怎麽了?”
只見瓷音指了指她頸側道,“娘子這裏可是不小心沾了什麽,怎擦不掉?”
李松姿聞言,微微側首,仔細一瞧,果見瓷音所指的地方,有兩道指寬的微青。
她羽睫極快的顫了顫,立時便擡手去遮,“許是……許是昨夜……在阿耶書房裏寫信時……不小心沾了墨漬。”
瓷音恍然大悟,“原是如此,難怪清水擦不掉。奴這就讓荷露去找些澡豆過來,雖不能完全洗淨,也能淡去些痕跡。”
“哎……別去……”李松姿急忙将人換回,“待晚些回來再洗不遲……罷了……還是為我取襦裙和半臂來,我帶着帷帽出門便是。”
瓷音只能應下,李松姿湊近又洗瞧了瞧,所幸那指痕并不重,若不仔細瞧,倒真像是暈了兩道墨青。
她忽而眸光上移,盯在自己那雙唇上,細細凝視,便如何都覺得唇珠似乎比往時更殷紅飽潤。
李松姿想到那個吻,又想到始作俑者那幽深如潭的墨眸。
昨夜那個來不及細思的浮想又冒了出來,忽如其來的賜婚,有別于少年的沉威,霸道而強勢的親昵……
吳瓒……難道亦是魂還歸來?
“阿姐!”李竹韻歡喜的從外頭小跑進來,“三嬸嬸帶着六娘來了,我方才跟她在院中踢蹀铊……咦?阿姐,咱們今日不是要去馬面村嗎?”
她話沒說完,見着李松姿身着女裝,不禁驚疑。
“阿姐昨夜睡得晚,形容倦怠,恐騎不了馬,只能坐車了。”
李竹韻昨夜雖沒聽到動靜,但今早見阿姐遲遲不醒也猜到了幾許,只是……
她詭秘一笑,點頭應道,“我知道的。”
李松姿顧不上她意味深長的眸光,與她一道出門去。
上了馬車,李竹韻立時湊過來,一臉神秘的壓低聲音道,“阿姐,你猜猜看,今日三嬸嬸來找阿娘,究竟是為了何事?”
李松姿猜到了七八,卻不願意掃妹妹的興致,“說來聽聽。”
李竹韻果然笑意更深,“我偷聽的……似乎是為了昨夜那支舞。”
“玉奴?”
想來三叔膝下長子李旭如今也有十五,衛氏為他相看着些也是理所應當,只是昨夜桌上衛氏還頗對殷勤的張氏一番調侃,也不知這一夜怎麽又改了主意。
馬車行至街市,不料牛車擋了路,車夫只能勒了車繩,緩緩跟在後頭。
李竹韻最愛看人頭攢動的街市,剛好馬車也走不動,便掀了幕簾探頭去瞧。
兩旁商販吆喝聲此起彼伏,有賣絹布的、賣糕餅的、賣首飾的,她看的津津有味,直到眸光掃過一處時,忽然驚喜道,“阿姐,你瞧,那是誰?”
李松姿聞言,順着她的視線好奇望過去,正是一處醫館門前,進出之間有人相撞在一起,藥掉在地上,一個頭戴帷帽的女子正蹲在地上拾撿散落的藥包。
秋風冷冽,卷起那垂紗,雖只露出半張臉,李松姿還是一眼便認出。
“果然是劉家的玉奴阿姐,若瞧背影,還真是與阿姐有七八分肖像,令人想認不出都不行。”
李松姿輕笑,“果真那麽像?”
“怕是瓒表兄都會看錯眼。”
李松姿聞言,又去細瞧劉螢,只見她撿的頗為急切,動作之間,衣袖半褪,她又驚慌的去遮。
雖只是一眼,李松姿還是瞧得清楚,那本該白皙如玉的小臂上,竟有道刺目的紅痕。
“咦?方才那是什麽?”李竹韻亦是疑惑。
李松姿眉心凝滞,心裏卻突突急跳起來,這是怎麽回事?
尤記得昨夜于宴上獻舞時,劉螢也曾水袖滑落,露出藕白細膩的小臂,适時并未有今日所見的紅痕。
李松姿漆黑的瞳仁微微緊縮,難道……
“阿雀,你先去同崔先生彙合,我遲些便來。”說完,李松姿敲了敲車壁,“停車。”
車夫靠一旁稍停,李松姿便下車匆匆離去。
“阿姐?”李竹韻被這忽然的變故驚的反應不及,眼睜睜看着阿姐一人在淹沒在擁擠的店鋪人潮中。
濟世堂的櫃臺後頭,夥計忙着為病人照方抓藥,各類藥材被利落的丢入戥秤上,待剛一稱準,便被倒入麻紙包起,夥計手指翻飛,很快就包好一摞藥包。
接連送走幾人,見一頭戴帷帽的女子上前來,他上下一打量,只覺瞧着眼熟,不由問,“娘子方才不是已取過藥了?”
李松姿點頭,低聲道,“方才行至半路,與人相撞,藥包落入河中,實在尋不回……”
那夥計擰眉,自旁邊銅釘上翻了數張留底的方子,最終停在某一張上,一眼掃過,記下藥材用量,一邊轉身開格取藥,一邊道,“藥錢可要再結一次。”
出了濟世堂,李松姿轉行兩條巷子,進了一處草藥鋪,她将藥包遞給夥計,又放了一貫錢在櫃臺,“勞煩夥計幫我看看,這藥究竟是什麽方子?”
那夥計見怪不怪,拆了那藥包,逐一查看裏頭的藥材,有的還湊于鼻子底下細細聞過,片刻後,拿起櫃臺上的巾帛擦了擦手。
“這是最常見的避子湯,”說着,夥計瞧了瞧面前的小娘子,猶豫道,“可是娘子自用?”
李松姿還停在“避子湯”三個字所帶來的驚懼中,顫聲問道,“果真是‘避子湯’?”
夥計點點頭,“這方子我見的多了,不會看錯,就是這裏頭多了一味三棱。”
“多了什麽?”
夥計蹙眉,“三棱,破血行氣之藥,藥力甚兇,若用藥不當,恐傷及自身。但聽娘子所言,并非自己用藥,倒也不必我多囑咐了。”
李松姿出了草藥鋪子,手心早已汗濕。
若是劉螢昨夜一直在書房,身上的傷是何處來的?一早又獨自一人到濟世堂開避子湯藥,除了她自己服用,李松姿想不到這藥又是為何人所開。
所以,劉螢昨夜被劫掠一事是真,只不過不知何種原因,她後來又避人耳目回到了府中,卻向阖府隐瞞了此事。
李松姿腦海中又浮現出昨夜清風廊上,窗扇大開,竹簾半卷,後頭隐現的人影幢幢。
劉府的司阍一聽是刺史府上來人,忙進去傳信,張氏卻親自出來迎了,看清門外的人,嘴角的笑意凝了凝,還是輕快道,“三娘子,只你自己前來嗎?”
昨夜她在刺史府上哭的昏天黑地,隐約記得似乎在書房與李松姿打過照面。
結果四娘不見的事兒卻是一場烏龍,她到底是長一輩的,昨夜失态過甚,這會兒在李松姿面前多少有些不自在。
“張娘子。”李松姿盈身一禮,“還請張娘子恕阿窈失禮,昨夜玉奴一舞綠腰,實在動人心魄,今早阿娘還曾提及。
阿娘前些日子在揚州帶回來的絨花、玉栉還有些,總歸都是些女兒家喜歡的玩意兒,便讓我來送玉奴一份兒。”
張氏一聽刺史夫人對玉奴如此上心,想來以後嫁入李家之事定有餘地,不禁喜上眉梢。
“呀,說什麽失禮,豈不是見外?”說着,揮手招呼一直跟在後頭的女婢,“阿芒,快去,帶三娘子去玉奴那兒,讓她們兩個女兒家好好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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