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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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冢

李松姿聞言怔住,“表兄?”

張氏立刻起身,尖利叫道,“不是讓你們看好她?怎叫她就這麽跑出來了?耳朵都不中用了不成?!帶回去!把人帶回去!”

外頭立刻有兩個女婢進來攙扶,劉螢不管不顧的掙脫,立刻又撲上前,“阿窈,你有法子救表兄!是不是!”

“你若真想救人性命,先如實告訴我,你是怎知那人身份?!你表兄又是如何得知那人行蹤?!”

劉螢望着她,朦胧的淚眼裏頭,只有團揮不散的茫然。

“我……我不知……我只是同表兄說,你曾提起官湯……”

李松姿越發沒有頭緒,只得再道,“若你真想救人,便将何時與他見面,何時與他說起,他又曾說了些什麽,一字不落的都同我說清楚!”

張氏這才明白過來,李松姿早就知道了女兒的遭遇,甚至比她這個當娘的知道的還早!

虧她還想在她面前遮掩一二,可笑不過是掩耳盜鈴!

完了!她為玉奴籌謀的前程!全完了!

急火攻心,張氏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原來劉螢的表兄張雲晖是岷縣縣衙的一個文書,這次是随縣令來瀝陽,向長安來的吏部司官員述職,更是跟縣令一起參加了使院為敕使一行舉辦的接風宴。

宴席間,他便聽聞後院在跳綠腰舞,猜到是表妹獻舞,便曾上清風廊偷觑。

是夜,岷縣縣令下榻的驿館鬧了一番動靜,後來他便聽說縣令晚宴後中毒一事,再做打聽,竟聽說中毒的不止一人,連刺史都未能幸免。

他擔憂表妹性命,第二日偷偷潛入劉府,适逢她進府借着送絨花之舉阻止劉螢服藥,他躲身後窗不得出,恰好聽聞了劉螢的哭訴。

此後幾日,張雲晖便自己暗中多番查探,昨日一早與玉奴見面,方說完官湯一事,被發覺異常的張氏抓到正形,盤問之下才知玉奴受辱。

張氏心痛至極,一氣之下将張雲晖趕出府去,決不許他再來,還揚言要無論如何也會想法子将玉奴嫁入李家。

是以,劉螢從昨日一早便沒見過張雲晖,直到方才聽司阍說起有人行兇,才猜到是自己表兄。

“劉參軍是否也知曉了?”

“阿耶……阿耶尚不知情……此前阿娘曾與阿耶提及,想為我相看你的幾個堂兄弟,阿耶還怒斥阿娘見風使舵,更不知……更不知我在使院獻舞一事……”

李松姿點點頭,若是劉洵知道了,只怕會視張氏為此番禍事的始作俑者,張氏懼怕,更不敢嚴明。

可笑,亦可悲。

“阿窈……表兄他……他會死嗎?”

李松姿想到李旭之同窗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樣子,緩緩搖了搖頭,“你別急,我一定會想辦法。”

“但你要答應我,萬不可再沖動行事,更不可貿然外出。”

劉螢淚眼連連,止不住的點頭,“我記下了,我都記下了……”

李松姿臨行前,又讓劉螢備了紙筆,為張氏留下一封手書,張氏性情急躁,慌亂之下恐怕會病急亂投醫,定要先将人穩住才行。

翌日一早,李松姿回房換上小吏的袍靴,穿過亭臺水榭,上了清風廊,過中門,一路到了刺史府前庭,府院裏頭有人正在灑掃。

她步履不停,穿過正廳東側的廊庑,便是一處清淨院落,門額上懸着“長史廳”的牌匾。

一身着官綠色圓領長袍的男子正埋身桌案,案上整齊堆放着諸曹文書,批過的與未批的分置于桌案兩側,男子伏案提筆,眉心微瀾,頭也未擡便道,“可是新的文書到了?”

李松姿眼眶微紅,前世阿耶不欲她整日困于閨閣,便指了當時剛剛投入刺史府做文書的崔暄為她們姐妹二人擔任西席。

只不過崔暄教了她們兩年便在省試中明經及第,後回岷縣做了主簿,此後數年,歷經铨選,才又回到了刺史府,一步一步坐到了如今的位子。

前世阿耶在“邊滕之亂”中調任雲朔兵馬副使時,崔暄便勸阿耶稱病拒辭,阿耶卻不願在大亂當前偏安一隅,又惜崔暄之才,便向吏部舉薦他接任刺史一職。

再後來,李家出事,他也受牽連丢官,還曾趕到雲朔之地,試圖沿河找到阿耶阿娘的遺骸,最終無果,他不肯放棄,又滞留于北地兩年。

後來她得知崔暄下落,曾寫信于他,要他幫忙查找那禦史臺小吏的下落,沒想到還真的被他發現行跡,只不過她南下的路上被吳瓒尋回,至死也未能再見他。

如今她能活着,再見到他執筆閱文,竟也有種現世安穩的恍惚。

“先生,是學生。”

崔暄筆下稍頓,頭也未擡,“坐。”

李松姿于西進間榻上落座,小幾上有碟金湛湛的盧橘,她拿了一顆在手上,一剝開皮,柑香味兒便溢出來。

她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想象中的甘甜沒嘗到,淹沒唇齒的竟是股蝕人的酸澀。

“這……”她囫囵吞下,失了胃口,将剩下的半顆丢在幾上。

崔暄終于撂筆,揉了揉酸澀的肩,見她黛眉緊擰,不禁笑道,“這是我自豐海回時,同窗送的早橘,自擺在這兒,已诓了不少人了。”

“早橘?若說這是染了色的生橘我都信。”李松姿口中至今還酸脹着。

“說罷,來找我何事?”

崔暄踱步過來,于小幾另一側落座。

“我來是想問先生兩樁事,其一,若有人鬧事行兇,卻是誤傷,可有辦法為其贖罪?其二,先生上次去馬面村觀苗,紫菘出苗如何,能否應付今歲的土貢差事?”

崔暄方見到李松姿才稍稍展開的眉心又凝起,“鬧事行兇,哪怕是誤殺傷,依律依然按照鬥訟來論,按照傷勢量刑,雖可罪減一等,刑罰卻是免不了的。”

“若他是州府小吏,又或親眷有官身,可否為其請贖?”

崔暄颔首,“依律可行。”

李松姿聞言,心緒稍穩,“那便是有的救。”

“可誤殺傷其罪極難把握,除非人證物證确鑿,且被誤傷者肯接受才是。”

這些……她還未想過,但總要一試,律例上有可依,總是好下功夫。

不過她轉而考慮到另一樁,又遲疑道,“若是……若是這人本來要殺的……是京中官員、勳貴子弟……”

眼見崔暄面露驚疑,李松姿又道,“但料想那個子弟是不會揪着此事不放的,他恐怕只會比旁人更想遮掩此事。”

崔暄沉聲追問,“遮掩哪樁?被刺殺一事,還是緣何被刺殺一事?”

李松姿心下一沉,“先生是說……若是想遮掩刺殺一事,便還有生機。但若是想遮掩因何被刺殺一事,恐怕絕無生機?”

崔暄見李松姿羽睫輕顫,手指微攏,便知她心中不安,只因他了解她,熟悉這些都是她驚慌時才有的小動作。

“先生能否設法先保住此人性命?實乃那勳貴作惡在先。”

“你所說的誤殺傷,發生于何時何地?”

“昨日未時,城西雞坊。”

崔暄遙看了一眼桌上燃着的香篆,凝聲道,“我親去趟縣廨。”

“我随先生一起。”

崔暄知她心急,攔亦無用,不如帶在身邊,省的節外生枝。

二人趕至縣廨,縣尉一聽崔暄來意,忙把昨日的文書翻出來遞上,崔暄問的仔細,縣尉也事無巨細的答了。

“被傷者羅家二郎,可是濟世堂羅家?”

“正是,正是。今早官差剛上門去問過,說是傷勢已止住,人也醒了。”

“這麽說,傷勢并不危重?”

“未傷到筋骨,亦未傷及要害。”

“若以誤殺傷論罪,該當如何?”

縣尉疑惑道,“誤殺傷?長史怎知是誤殺傷?昨日拿人時,那人犯并未喊冤,也未提及誤傷。”

“昨日拿人至今,都有何人來問過此案?”

“除去長史,未曾有人問津。”

“日前州中頒令市井,長安有敕使一行進城,作奸犯科者,罪加一等,自張貼政令以來,有幾人入獄?”

縣尉細忖,“約有五人。”

“今日便差人将此五人的罪狀呈交州廨,明知故犯,罪大惡極,當由州府監理審案,以儆效尤,人犯也立即押解至州獄。”

縣尉正色應道,“是,待下官禀告縣令後,立刻差人去辦。”

回使院的路上,崔暄又與李松姿說起昨日馬面村觀苗一事,補種以後,出苗現在約有七成,若能扛過霜降,湊足一百五十旦品相上乘的不是難事。

到時候,再高價向些散戶收上五十旦,今冬土貢一事便算是交差了。

李松姿聽崔暄如是說,心裏便有了底。

加之張雲晖被押解至州獄,案子也移交州府,此前心焦的兩樁大事都有了着落,是以回到使院後,李松姿的腳步都輕快了幾許。

沿來路回內宅去,沒想剛上清風廊,就見一人背對她站着,織金的披襖在暗處,流光泛着幾許冷意。

她以為他查到了什麽線索,兩步湊上前去,許是心情好,語調也平添幾許愉悅“你怎麽來了?可是官湯那邊查到了什麽?還是州驿之中發現了端倪?”

可離他越近,她腳步反而慢了下來,

“我今日聽到一則傳聞,十分有趣……”吳瓒未轉身,聲音輕輕,似乎在說什麽趣事。

李松姿疑道,“什麽傳聞?可是與所查之事相關?”

“有人說,李家三娘子,前些時日,親自在枕霞川立了一衣冠冢,裏頭葬的……是一副嬰童的衣冠。”

吳瓒轉過身來,整個人沉在暗光中,搖頭輕笑,“簡直胡說八道……阿窈,你以為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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