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飾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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飾太平

李松姿看着他模糊不清的臉,覺得他同那後頭的清風廊溶在一處,急劇的扭曲倒轉。

她啓唇,喉嚨卻緊澀,如疾風刮過的乾枯枝桠。

“怎不說話?”吳瓒逆着光向她一步一步的逼近。

“……确有其事。”李松姿阖了阖眼,既然他已經問出此事,再想遮掩反而會顯得她心中有鬼,倒不如……不如趁此機會,反試試他的虛實。

吳瓒只覺心中一團火烈烈的燒起,他想起前世與她有的那個孩兒,他死時,那孩兒當還不足月。

是了,她既然已幫着那陸家除去自己,想必還是要回到那陸庭芝身邊去的,那孩兒在她眼中,便自然是恥辱,是拖累。

她恐怕早已迫不及待的将孩兒舍去了吧?

可他想不明白,她如今一個閨閣少女,又未經歷前世之事,怎會憑空想到去為一嬰孩立什麽衣冠冢?

除非她與自己一般……

“其中情由,皆是因為一場夢。”李松姿再擡眼時,杏眸裏已噙滿晶瑩欲滴的淚。

她盈步上前,怯怯的伸手,攥住他的衣袖,“秋游墜馬,我受傷昏睡數日,被一場頗是不詳的夢魇魇住……”

吳瓒望着她攀在自己臂上那雙微顫的手,眼眶裏要墜不墜的淚滴,眉心擰起,“是什麽夢?”

李松姿聲音微顫,“我夢見……夢見……阿耶慘死……阿娘連同……連同西府衆族親也大多身死……連阿雀……”

她幾度說不下去,眼淚簌簌的落下,本是想蒙騙吳瓒,未想一字一句,倒令自己傷了真心。

吳瓒神色卻驟然冷了,“只是這些?”

李松姿搖頭,神色更加凄然,“我還夢到……夢到我們成婚……可是、可是成婚沒多久……連郡王府也……”

她垂首拭淚,雙肩無助的聳動。

吳瓒胸中那團燎原的火卻因這短短幾句話而凝住,望着她泉湧一般的眼淚珠子,他神情莫測,“你是說……在你這場夢中……你我二人……成婚了?”

只見她擡起頭來,杏眸濕濕的,眸中帶着驚惶與茫然,“是,夢中……阿耶和西府出事時,我正在長安……姑父與姑母……急着為我們二人主持了大婚。”

剛一說完,不知她又想起什麽,面上又轉憂懼,剛止了的淚又卷土重來,“只是後來,不知為何……郡王府亦遭傾覆……生死之際,你帶我我逃離長安……卻沿途遭逢追殺……雙雙死在了路上……

郡王府出事前我便有孕在身……故醒來後,我才整日以淚洗面,見人便止不住哭……”

吳瓒雖眉心未展,但原本藏在袖中蜷緊的指骨卻緩緩松了力道,她這樁夢的确匪夷所思,兩家諸人慘死一事雖與前世如出一轍,但時機、婚事、自己的死狀,卻又是全然不同的。

難道真的如她所說,墜馬後她的種種異常,皆是因為這場噩夢?

“夢中,可還有旁的什麽人?”

她茫然的搖頭,“或有些……可我都記不清了……”

是了,此時她還并不識得什麽陸庭芝,即便夢中有他,于她也不過陌路之人。

他看着那淚水在她下巴上彙聚,凝住,落下一滴,又凝住,又落下。

令他想起前世那場棄絕前情的争吵,她仿佛也是這樣哭。

擡手,食指的指骨輕拭去那淚滴。

她半垂眼簾,幾滴新淚便又立時落下來。

他又為她拭去。

那淚卻流不盡一般。

他心緒煩亂,卻強壓着道,“莫哭。且不說只是場夢,即便夢是真的,你或許……也不見得會真心喜歡那孩兒。”

“胡說!……我怎會不喜愛我自己的孩兒!”

她重生後不止一次的想過,若非前世落入任人宰割的困境……若非因誤殺吳瓒而心死如灰……即便再難,她應當都會為了那孩兒忍着……哪怕是生下後轉送他人撫養長大……

總歸,能活着便是好的。

吳瓒一手落于她肩後,将人輕攬入懷中,聲音沉柔,“即是噩夢,便都忘了吧。”

他下巴輕抵在她發頂,眸光卻幽深如潭,令人瞧不明白他心中所想。

李松姿靠在他胸前,輕輕點頭,心頭卻驚疑難安,他既不問阿耶因何遭難,亦不問郡王府何故覆滅,卻獨獨只問起夢中與前世不同的婚事。

難道不是因為因為他亦是重生歸來,所以對前世一切了如指掌?

抵在他身前的手微微蜷起,将那胸前披襖攥的扭曲發皺。

吳瓒掌心于她後心處輕撫,似想起什麽,在腰側摸出一個卷成指寬的字條,“這是官湯昨日的夜宿名錄。”

李松姿聞言,只得暫時收拾心緒,将字條接過展開,垂眸掠過那上頭的幾個名字,停在“岷縣文書張雲晖”幾個字上。

吳瓒發覺她異狀,順着她的眸光看去,沉聲道,“是這個岷縣文書?”

李松姿輕輕颔首,“嗯,是他。”

“一個小吏,若無縣令的手書,恐怕等閑進不了官湯。”

“他是玉奴的表兄。”

吳瓒揚了揚眉,一個官場中做事的小吏,不可能不知以下犯上的後果,“原是個情癡。”

是個跟自己一樣的傻子。

“要想救人,不過劉洵親自出面的事。”

言下之意,倒像是暗諷劉玉奴舍近求遠,放着自家阿耶不求,偏要把李松姿拖下水去。

李松姿眸光淡淡瞥過吳瓒,“韓樾以她父親前程和全家姓名相要挾,玉奴懼怕,不肯得罪于他。且事關名節,即便她舍下不顧,劉參軍和張氏又怎肯?”

“那你又能如何?”

“我已經讓李旭去私下勸說他那同窗,若能以錢減償,張雲晖只要肯說自己是失手傷人,屆時再說與劉參軍知曉,便有把握保他性命。”

“阿窈這可是徇私枉法。”

李松姿想起京師長安的大理寺獄,即便罪行累累如陸觀止,進了那牢獄尤能全身而退,卻又誰敢說禦座上那位是徇私枉法嗎?

那廟堂之內身居高位的一個個人,錯綜複雜的一張網,能把萬惡之人自死境撈出,便不是徇私枉法嗎?

她冷冷道,“張雲晖傷人屬實,州府自然會秉公查辦。但他罪不至死也屬實,真正該死的另有其人,不是麽?”

“那便該讓張雲晖如實招來。”吳瓒沉沉的盯着她,“讓他招出那個該死的人來。”

李松姿也望向他,她看不透他的心思。

“阿窈說的,秉公查辦,不是麽?”

翌日,李旭帶來了好消息,說是濟世堂羅家已松口,若是那人犯真的是誤傷,願視他誠心與否,接受他以銀錢絹帛減償罪罰。

又加之,岷縣的縣令聽聞自己的文書獲罪,急急忙忙來問案件情由,還細數張雲晖入縣衙之後德性品行,的的确确是個勤勉忠直的小吏,家世也清白,祖父還是在岷縣是頗有威望的長者。

有了這兩樁,崔暄便與李松姿私下言說,若那張雲晖真的是誤傷,按律可罪減一等,若羅家願意接受他的減償,還可再按實情減判,性命應當是無憂。

劉螢聽聞,不免又落下幾滴淚來,“只要表兄活着,若他還肯要我……”

張氏在一旁,因為連番受了打擊,如今那心氣已經冷下幾分,卻又化作滿面的怨氣,聽得劉螢的話,竟尖利道,“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那張雲晖本就是個扶不起的阿鬥,如今再經歷一番牢獄,還能有什麽前程?也值得你惦念不忘?”

劉螢掩面,“阿娘何必糟踐表兄……本是我害了他……”

“也對!等他身上黔了字,到時再與你這殘身一起,才是真應了‘天作之合’四個字!”

“阿娘……”劉螢不肯置信一般,如此惡毒的羞辱,怎會從自己娘親口中宣出?她本就沒有血色的小臉,如今看起來更加蒼白。

李松姿伸出手,覆上劉螢冰冷而顫抖的雙手,安撫似的輕輕握住。

劉螢望向她,見她沖自己溫煦的點了點頭。

繼而,李松姿轉過頭,冷冷望向張氏,“張娘子,玉奴是被人所害,張兄行兇傷人,是不應當,可也是為玉奴的遭遇所逼,明明是深情相許的兩人,為何到你口中卻如同狗彘牲畜?

且若不是因為你當初一意孤行,為了讓玉奴攀高門而拆散他們二人,他們本不必至此境地。

你是玉奴的娘親,也是這世上她最親近可信之人,逼她獻舞已然鑄成大錯,難道還要逼她去死才甘心嗎?”

張氏面皮一陣白一陣紅,再顧不上什麽做長輩的威儀,拍案起身,“你們李家又算哪門子高門?

不過是攀了門好親事,也不仔細瞧瞧自家,被貶來江州這麽多年,在這賜婚聖旨之前,哪個敢與你們稍微走的近些?

稍微上過幾次門的,誰人不是仕途凋零?

你還真以為你那些扶不起的堂兄弟是什麽搶手貨?

我逼玉奴學舞是為高攀?那你耶娘為你尋名師,為你苦心經營的名聲,你又怎知不是為了讓你去給李家換前程?!”

李松姿看着已然失去理智的張氏,知道自己不需要與她争執,更不需要為阿耶阿娘證明什麽,她此刻只是一個可憐人,一個可憐的母親,一個可憐的女人。

張氏被那清冷的眸光看的無所遁形,只在裏頭看到自己失去儀序的狼狽身影。

她只想離開,疾步至門邊,剛要伸出手去,門便“砰”的一聲從外面被打開。

張氏看見門外的人,雙腿一軟,驚懼失色,顫聲道,“郎君?”

劉洵面色鐵青,他今日方才聽說外甥因為鬧事行兇被關進了州獄,誰想他去裏頭見張雲晖時,他竟然一個字也不肯說。

直到自己提及玉奴和他的婚事,他才有了反應,卻只是苦笑,怎麽都透露着詭異,還說什麽姨母定然是不肯這幢婚事的。

他被弄得雲裏霧裏,直覺與自家娘子脫不了乾系,這才前來想問上一問,卻沒想,竟聽出這一樁接一樁的大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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