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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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姿只覺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天旋地轉間,已穩穩落在牆外。
她驚魂未定地擡頭,正對上吳瓒深邃的眼眸。他并未松開她的手腕,掌心溫度透過肌膚傳來,帶着夜風的微涼,也帶着他特有的溫熱。
“深夜翻牆,”他開口,聲音比夜風更沉,聽不出情緒,“阿窈,好雅興。”
他目光掃過她因用力而泛紅的指尖,和裙裾上不可避免的塵土,最後落回她強作鎮定的臉上。“看來使院的守衛,該換人了。”
李松姿聽出他話間調侃,面上微紅,掙了掙手腕,他這才緩緩松開,負手而立,仿佛剛才那充滿力量的援手只是錯覺。
“你怎會在這兒?”
問完,她打量四周,并未見到該出現在牆外的李旭,這才反應過來一二,“原來是李旭偷偷向你報信……”
吳瓒唇角勾了勾,“還不算太傻。說吧,尋我何事?”
李松姿定了定心神,望向他眼底,“表兄可否告知阿窈,今夏你我離別之際尚未提及嫁娶之事,為何我離京不久,姑父便匆匆向陛下請旨賜婚?”
吳瓒臉上笑意退去,定定地看向面前之人,仿佛要看透她為何會忽然有此一問,半響才道,“自然是心有一人,一日不見,思之若狂,只好将她娶回家中,日日相守,再不分離。”
末了,語調忽而沉下來,“難道阿窈不願意嫁我?”
李松姿早就知道他會如此搪塞,也猜到他會以退為進試探自己,是以并不驚慌,反而從容道,“阿窈自然願意嫁表兄為妻。只是從前,阿耶與姑父顧忌聖心不悅,總說婚事不急,如今又為何忽然不顧忌了?”
“阿窈以為是為何?”
又是試探。
“是為了雲朔換人一事。”她眸光澄澈,雲朔換人一事是兩家聯姻被搬上臺面的直接推手,大家對此心知肚明。
“可我想不明白,姑父挾制三鎮于西,雲朔之地無論落于誰手,均不能威脅姑父地位,姑父又何苦為此去求陛下賜婚,反倒引陛下和朝堂忌憚?”
“呵~”吳瓒發出一聲及短促的諷笑,他眸中隐隐流動着暗光,在夜幕中牢牢鎖住她的雙眼,“阿窈膽子很大。”
他說話聲音雖低,語調卻沉墜墜的,将四周空氣都凝住,如暴雪前灰暗壓境的雲海。
李松姿依然不避他打量,“既然姑父和表兄打定主意要将李家綁上船,表兄又下定決心要娶我為妻,便該将今後的種種打算說明白,也好讓我知該如何應對。”
“好啊。”吳瓒微微仰首,月光灑在他身上,籠上一層清冷的光暈,“我敢說,阿窈敢聽麽?”
“阿窈敢聽,表兄敢說麽?”
吳瓒眸光暗了暗,他久久看着李松姿,忽而輕笑,眸光遙遙望向天邊的弦月,冷聲道:“昔日扁鵲三見蔡桓公,一見曰疾在腠理,湯熨可及;二見曰在肌膚,針石可及;三見在腸胃,火齊可及。然蔡桓公拒醫,以致病入骨髓,回天乏術。
今上對阿耶的猜忌又何不是如此?早年阿耶麾下淳于靈回京入兵部為侍郎,不過月餘便遭人誣告枉死。
後阿兄在瓜州與吐蕃鏖戰,被圍困朶清之時,陸延廣、薛英等人拒不馳援,以至阿兄九死一生,後陛下也只是輕輕揭過。
更不必提當年雲朔之亂,阿耶力薦阿舅為節度使,反遭陸相一黨攻讦,逼得阿舅拒辭不受。
若非如今北庭對大寧尚存威脅,需阿耶坐鎮守疆,焉知不是‘其毒日深,今已入骨髓矣’?!”
李松姿暗驚,吳瓒這一番說辭不可不謂是驚天動地,要知其中任何一句為有心之人聽見,便能參奏他有“謀大逆”之嫌!
盡管已強自鎮定,她還是聽見自己聲音發顫,“那表兄針對韓兖父子……又是意欲何為?”
“奸相當權,蒙閉聖聽,欲擇明主,審時而栖。”
李松姿藏在袖中的手緩緩收緊,定聲又道,“你幼時曾入東宮伴讀,避禍歸京後,又為太子近侍,太子素有賢名,仁德寬厚,禮賢下士,竟不是表兄眼中的明主?”
吳瓒涼涼一笑,仁德寬厚?上一世那涼薄的一刀早已寒了他的心,虧他前世至死都以為他是被陸家人蒙蔽,重生後再回想,恐怕他和他那無情的父皇一般,早就想除郡王府而後快。
“阿窈今晚知道的夠多了。”他阖了阖眼,垂眸望着她,“現下……該我問了。”
李竹韻等的累了,百無聊賴的蹲下身,循着鈴蟲的叫聲去挖土,結果那鈴蟲跑的飛快,她每次一掀開泥土,只來得及看見它的須尖一晃,來不及下手就被它溜走。
不知道挖了多少個洞,連鈴蟲都累的沒了聲息,李竹韻便忽而聽到足靴落地的聲音,她仰頭,望着忽然出現在院中的人,不禁呆呆道,“阿姐?你怎麽進來的?”
李松姿覺得方才被吳瓒摟過的腰間還存有些溫熱,垂眸斂了心緒,指了指牆邊的那顆樹算是回答。
“爬樹?”李竹韻一下扔了手中的樹枝,狐疑的湊上前去,圍着李松姿來回打量,“阿姐何時學會了爬樹?”
李松姿揉了揉她的發頂,溫聲道,“阿姐乏了,咱們快回去安歇吧。”
哈欠來得及時,李竹韻揉了揉眼睛,乖順的點點頭。
瓷音在窗邊等的提心吊膽,終于将兩人盼回來,李竹韻梳洗時就打起了瞌睡,李松姿哭笑不得,只能和瓷音一起扶她上榻睡下。
等自己也梳洗完躺下,李松姿輾轉反側,想起吳瓒湊在耳邊的輕輕一問,“如今阿窈已知我狼子野心,可還敢嫁我麽?”
她心中苦笑,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李家,給她留什麽退路,這一問,又怎會是真心一問?
不過是捏住她的三寸七脈,偏讓她親口說一聲甘願罷了。
他自重生回來,便早已想好了要走哪條路,求旨賜婚是為了控制雲朔,趁着南下好暗中調查韓家,除掉韓家則是為斷太子臂膀……
而在外人眼中,他不過是個滿心歡喜,只想娶心儀之人為妻的風流少年罷了。
若她不是阿耶的女兒,而是旁的在朝堂中于他并無助益之人的女兒,他恐怕也是不願意與她再有糾葛的。
她并不怨怪他,因為她亦如此。
“表兄何來此一問?阿窈心中所念之人近在眼前,如今即将得償所願,歡喜還來不及,怎會有不嫁的道理?”
吳瓒表情明滅不明,可那雙眸子卻盯得她心中一陣發緊,她只得按捺懼意,輕聲道,“表兄所圖……前路兇險,既然夫婦一體,表兄可願讓阿窈陪着你,一起共謀大事?”
只見他聞言後沉默良久,緩緩才道,“既然阿窈說夫婦一體,還何論你我?”
可她總覺得,他并非真心應她所求,倒像是為了試探她的意圖而故意為之。
所幸,總比他一口回絕的好。她只是想借他的勢,做自己的事,總歸,只要她不觸碰他的雷池,總能相安無事吧?
翌日一早,禮婆便又來府上教習,因昨日教了一些,今日便從迎親的禮儀開始。
李松姿前世嫁過一次,那時早便跟禮婆學過一番,為了在大婚上不出差錯,她很是下了一番功夫,自诩牢記于心,可真到了成婚當日,還是不免手足無措。
今生卻不同了,聽着禮婆所言,她便能想到大婚當日會是何場面,自然……除了要嫁的人換了一個。
另因大婚的日子定的倉促,嫁衣新制已是趕不及,所幸當年李松姿的大堂姐出嫁時穿的嫁衣尚在,宋氏便做主将嫁衣從西府拿來,又請了數十繡娘,按照李松姿的尺寸,在原有樣式上翻新做精。
雖然紋樣和細節還未完全做好,但腰身卻終于改好了,宋氏身邊的婆子便來請她去試衣。
料子自然是上好的,越州的百鳥團花缭绫,質地厚重,觸手冰涼順滑,底色是符合禮制的沉郁的青碧色。
只是當年堂姐出嫁時繡工趕了半年、金線密得能映亮人臉的纏枝寶相花紋,如今細看,邊緣處那層奪目的光澤已有些許黯淡。
一繡娘跪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為她撫平裙衫褶皺,“腰身倒是正好,”繡娘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完成任務的輕松,“娘子身量纖秾合度,如今收了兩分,正是合适。”
宋氏細細的看過肩、腰、臂等處,最終滿意的點點頭,輕笑道,“改的不錯。”
又想起什麽似的,看向鏡中那張清麗的小臉,“阿窈覺得如何?”
李松姿想起前世,吳瓒出征後,她還親手為自己縫制過一件嫁衣,只不過那件嫁衣最終也沒能穿上。
她不想穿那件嫁衣嫁給陸庭芝,但因為婚期亦是倉促,陸庭芝便尋來他一表姐的嫁衣為她改制,可巧的是她與那表姐身量竟出奇一致,那嫁衣又是簇新的,到最後改動并不算大。
想自己兩世嫁人,竟都如此倉促,更有甚者,連嫁人的謀算都異曲同工,前世為救人複仇,今世亦然。
那個懷揣着滿心歡喜和憧憬,一針一線為自己做嫁衣的少女,又去了何處呢?
“大姐當年嫁柳城縣男,嫁衣籌備了半年之久,成親當日一出閣便光彩奪目,驚豔四座,雖時隔兩年,如今再拿出來,還是極美的。”
李松姿話音清落,面上雖帶着笑,神情卻淡淡的。
宋氏見狀,眼尾掃過左右,屋內一衆婢女婆子連同繡娘便都退出去,只剩下母女二人在鏡中相對。
“阿窈可是委屈了?”宋氏執起李松姿的手,眸光溫柔的落在她面上,“阿娘看着……你似乎有心事。”
李松姿輕輕搖頭,挽起宋氏的手臂,頭埋進她懷中,甕聲甕氣道,“阿窈只是……不想離開阿耶阿娘……”
宋氏伸手,摸了摸她的側臉,欣慰而寵溺的輕笑,“……孩子氣……”
說完三個字卻忽然有些哽咽,宋氏只得擁緊懷中的女兒,眼角濡濕,忍着淚意,輕拍她的後背,不知是安撫女兒,還是在勸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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