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禮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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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行鶴眉眼間神色沉暗下來,“原來他們打的是這個主意。”
“農戶百姓雖不懂那許多彎彎繞繞,但刺史嫁女,又是陛下賜婚,場面必然恢弘隆重,刺史‘斂財嫁女’的意圖便顯得合乎常理,也不怪農戶們信以為真。”
李松姿很快想明白幕後散播謠言之人的意圖,成親當日的境況若真如傳言一般,便是“坐實”了阿耶借土貢斂財的動機,到時候民怨沸騰,難保不出什麽亂子,幕後之人大可借機向阿耶發難。
可成親當日,若過于簡素,又有不尊聖命,不感天恩之嫌。
難不成,這又是陸庭芝的好手段?他還真是善于制出這些進退維谷的局面,讓人無論怎麽選都如芒在背。
“崔暄,若我沒記錯,州府負責土貢收繳的人是蘇寬?”
“正是。”崔暄颔首,“雖是蘇寬收繳,收價卻是屬下早些時日去村中田頭走訪後定的。紫菘的收購文冊我也翻過數次,賬目上看不出什麽錯漏。”
李行鶴點點頭,背在身後的手合攏着,拇指摩挲着食指指骨,忖了片刻方道,“把冊子拿來,叫上蘇寬,讓他一條一條的過清楚,未免打草驚蛇,就說……是州賬務上有些問題,要再稽核一遍。”
崔暄知輕重,颔首應下。
過了幾日,以景春樓為首的酒樓開始推出時令菜式,濟世堂也推出了深冬暖身藥湯,大多都用到紫菘做輔料。
如此一來,市面上農戶及商戶所售紫菘價格回漲,漸漸穩定在八十文上下,而經過崔暄與菜行的協商,宣州白菘的售價也自初時的三四十文慢慢漲至五十文左右。
光是如此還不夠,李行鶴命崔暄暗中下至劉村、馬面村、上村三處紫菘産區查探,問詢各農戶今冬紫菘售賣行情,謹防又有牙人從中以官府名義盤剝、壓價。
除此之外,崔暄在蘇寬那邊也查出些端倪,一一對過賬冊,蘇寬收的紫菘裏頭有近六成是從一劉姓牙人手中收購,這個劉姓牙人與那日老伯所說的恐怕正是同一個人。
再一盤問,便知這劉姓牙人原名劉武,出身便在劉村,憑着做紫菘的居間生意,如今已經是鄉裏數得上的豪強,當時征收紫菘時,正是他明裏暗裏将刺史嫁女作為橫征暴斂的由頭,逼迫農戶們就範。
李松姿得知後,深知這個劉武背後另有其人,否則他絕不敢想出這樣的陰招诋毀刺史府。
沒想她正準備遞信給吳瓒的時候,他卻又在夜裏不請自來,彼時瓷音剛好伺候完梳洗離去,但聽窗戶“吱呀”一聲,她越過屏風一瞧,那人已輕車熟路一般的穩穩落地,直起身,颀長的身影斜斜落在屏風上,掩住了上頭的一簇翠竹。
李松姿望着他,見他肩頭不知蹭到何處,沾上一抹淡淡的塵灰。
不知為何,她忽而想起從前,少時的吳瓒,哪怕是她沖他一笑,都會羞赧的手足無措,即便是牽手,都會隔着方絹帕。
如今,他卻連夜闖她閨房都能算得上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可見如今在他心中,哪怕她今生并未另嫁,他對她也無法再似從前了,不過是個不值得他費心珍視之人。
她眸光淡了淡,自他肩頭移開,“不是說過了,萬事由李旭和阿雀遞信便可。”
吳瓒未應,越過她至坐榻,信手倒了一杯茶。
李松姿聞見他身上的酒香,不禁蹙眉,心想一定要快些把他哄走,否則不知他要耍什麽瘋。
思及此,她便斂神向前,低低問道,“宣州白菘一事……啊……”
她不知他何時伸出來的手,只覺身子猛然向前一撲,人便結結實實的撞入他懷中,下巴一痛,她便被迫仰起臉來。
一雙黑沉沉的眸子鎖住她,裏頭湧動着某種化不開的濃郁情愁,她不知他何意,也不知那情緒由何而來,只能按捺下心頭微顫,輕聲道,“表兄?”
吳瓒眸光沉的似要吃人一般,“我來是問你一樁事,你想好了再答,你是何時與陸庭芝相結識的?”
李松姿身子一僵,前世此時,她還并未與陸庭芝結識,吳瓒怎會突然有此一問?難道是自己哪裏露了馬腳,被他窺見了她重生的端倪?
下巴被捏的更疼,她只得開口道,“表兄問的好沒頭沒尾,陸庭芝是誰?”
吳瓒仔細端詳着她眉眼的每一處,見她不似說謊,卻不肯輕信,又沉沉道,“陸庭芝乃奸相陸觀止的兒子。”
李松姿眼中漸漸噙了淚,冷聲道,“你如今好大的脾氣,深更半夜,我的閨房你說闖便闖,如此便罷了,還問些沒有首尾的話,陸庭芝是誰的兒子與我何乾,我當認得他麽?即便認得,你又想如何?殺了我麽?”
他望着她,聲音冷的似冰封十裏的湖面,“與賀睢同來的人裏頭,有人帶來陸庭芝的賀禮,你不妨猜猜,那是份什麽樣的賀禮?”
李松姿心中不安,她怎知是什麽樣的賀禮,哪怕是前世,即便在那場由成敏郡主舉辦的詩會上與陸庭芝有過一面之緣,她也是在求到陸府門下時才頭一次真正看清陸庭芝的樣貌。
前世此時,她的的确确與陸庭芝并未有過只言片語的交集。
“當真不認得?”吳瓒望着她,眸中冷意退了幾分。
“你不信便算了。”李松姿不知哪來的力氣,推開他鉗制自己的手負氣欲走。
吳瓒長臂一收,又将人箍入懷中,李松姿知他意圖,偏頭一躲,那雙冰冷的唇就落在她耳側,他滿腔的怒意無處消解,便就勢咬住她圓潤的耳珠。
她疼的倒吸一口涼氣,“吳瓒!”
他充耳不聞,鉗住她掙動的手,微涼的唇放開她殷紅似要滴血的耳珠,朝她嘴角襲去。
李松姿猛地閉上眼,帶着一種無可言說的倔強。
酒香襲來,那吻卻遲遲未至。
吳瓒望着那近在咫尺的朱唇和那輕顫的羽睫,終究敗下陣來,他的聲音帶着一種發狠的威迫,“阿窈……別教我知道你在騙我,否則……”
話未說完,終于松開手去。
李松姿得了自由,退開半步。
否則?否則如何?如前世一般再辱她一番麽?
原來,恰如他不信她,她也再難信他了。
一室寂寂,吳瓒不再瞧她,撩袍坐于榻上,又為自己滿了杯茶,待飲盡了,将那茶杯放于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碰撞。
“弼臣扮作小商戶去坊間探查過,白菘是菜行的行頭去宣州那便引進的,走的是明路。”
李松姿不解,“那往年為何沒有?”
“往年也有,只不過量少些。今年白菘品相極佳,又是豐年,行頭覺得有利可圖,一開始只是少量收購,後來見勢頭不錯,又逐批進了些。”
李松姿搖搖頭,“那些行頭都是人精,往常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如今阿耶下令菜行穩住市價,白菘價格水漲船高,其中牽涉之人恐怕都要賺得盆滿缽滿,我總覺得……裏頭有蹊跷。”
不止如此,她甚至能篤定裏頭有陸庭芝的手筆,至于是哪一環哪一節,她當下還摸不準。
“那阿窈以為該如何?”
“秘密調查菜行行頭的賬,宣州那邊也要查……”李松姿沉吟,“還有……兩州的水陸轉運使。”
她是忽然想到韓兖前不久才被撤去江南轉運使一職,如今江南道轄的各地轉運使定然人心浮動,想要另謀出路的只怕大有人在。
這些,吳瓒自然早已派人去暗中打探了。
“可還有旁的什麽事?”
吳瓒耳力極佳,聽到外頭有腳步聲,知道是瓷音回來了,“若無事,我便先走了。”
“有。劉武此人散播謠言,背後定然有他人指使。”
吳瓒颔首,“嗯,正在查。”
李松姿随他步至窗邊,等他落于窗外,她才将人叫住,輕聲問道,“你方才提及的那個陸什麽芝……究竟送了什麽賀禮,竟讓你這般怒意難消?總不能要我平白受牽連。”
吳瓒離去的腳步微滞,“是一幅畫。”
“什麽畫?”
“畫的是五徑山上,一少女在伏案作畫。”
李松姿怔了怔,她十四歲時受太後賞識,曾随駕去往五徑山避暑。雖另有皇室宗親伴駕左右,她卻全然沒有結交的心思,怎會知裏頭都有誰?
原來,陸庭芝在那時……就認得自己了?而不是她以為的,初見是在成敏郡主的那場詩會上。
可前世,她曾與陸庭芝聊起初見時在詩會上的情景,陸庭芝也并未否認過。
“可我真的并不認識這位陸家郎君。當時伴駕的還有幾位宮廷畫師,興許是哪位畫師一時興起畫下的。”
吳瓒心中冷笑,他一開始也這麽以為,可那畫上的印信卻騙不了人,那是陸庭芝的私印。
陸氏父子的心思深沉難測,陸觀之想讓自己侄子陸延廣掌控雲朔的心思昭然若揭,自然會萬般阻撓兩家聯姻及李行鶴調任之事,這幅畫焉知不是陸庭芝的計謀之一?
雖想到這一層,但思及前世李松姿另嫁陸庭芝,便如何都按捺不住翻湧的怒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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