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親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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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長安南下前,他曾數次告誡自己,即便再見李松姿,也決不能重蹈上一世的覆轍,由她攪擾心神,直至步步踏錯,又墜入無邊深淵裏去。
可今日瞧見那幅畫,前世她的背叛便立時浮現在眼前,那些強壓在心底的恨意一時便如岩下沸騰的紅漿,逼得他幾欲發瘋。
待瞧見她茫然的神情,他才知前世今生,被困在愛恨牢籠中出不來的,也唯有他自己而已。
前世她與他斷了情,今生她又毫不知前世之事,唯有他像一個困獸,愛不得,恨不得,求不得。
烈烈的火将他心頭一切都焚盡,只留下咽不下又吐不出的苦澀。
“嗯。”吳瓒颔首,算是回應她方才的那句猜想,“早些安置吧。”
他不再流連,沉默着離去。
李松姿望着他的背影,原本撐着窗的手指不覺微微用力,直到他身影消失了許久,她才輕輕放下窗。
來自窗外的寒意未消,涼涼的攀上她裸露在外的瓷肌,引得她不覺打了個激靈。
陸庭芝何時在五徑山為她畫過畫像?她怎麽竟絲毫不知?前世在陸府三年,她也曾常在書房伴他左右,他作的畫藏的話都不避她,她卻從未見過方才吳瓒提及的那幅。
李松姿輕輕用雙臂環住自己的肩頭,慢慢踱步至塌邊坐下,榻上也是冷的,方才荷露細細熏熱過的床褥和錦被,竟一絲熱意也不剩了。
她此刻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只要陸家一日不倒,陸庭芝便會有層出不窮的手段來對付吳李兩家。
她無法忘記他前世在她榻前說過的那些話,深知忠奸、善惡、人命……于他不過俱是茶餘飯後的消遣,他與慣愛玩弄權勢的旁人不同,旁人只會算計得失,而他卻更愛作踐人心。
她仿佛瞧見他站在層層人影之後,穿着他那件月白襴袍,舉手投足間隐隐流光,他遠遠望向她,露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意,聲音淡的似乎風一吹就能散去,
“李行鶴執掌江州十載,為官再是廉正清明又如何,手下撈不着油水自會想盡別的法子盤剝百姓,那些愚民走投無路,自然輕信流言。
娘子,我早就與你說過,這世上再沒有什麽比人心更輕賤,你該信我。”
李松姿猛然睜開眼睛,耳邊陸庭芝夢呓一般的低語聲便如縷青煙化去。
窗外隐隐透進抹沉沉的天青。
她冷汗涔涔,眸光卻漸漸清明,今世她絕不會再讓他得逞。
李行鶴素來晨起要練套拳法,這日剛出房門,便見大女兒穿了身茜碧的襦裙,盈盈立于廊下,面色微白,似乎已在那兒等了許久。
他不禁有些心疼,忙上前去,溫聲道,“阿窈?怎麽站在這兒?”
李松姿盈身一禮,接着眸光澄明的望向身前至親之人,定聲道,“女兒有樁關乎家族死生的大事要禀于阿耶。”
李行鶴心中驚疑,“是何事?”
“事關重大,恐一時半會兒難以分說清楚,還請阿耶移步書房,屏退左右,女兒自會一一道來。”
李行鶴凝眉,見女兒神情肅然,不似頑笑,沉吟片刻,方點了點頭。
天光尚未大亮,書房裏頭還暗着,李行鶴點燃了書案上的一盞油燈,随之又焚起案上香篆。
“阿窈究竟有何事要說?”
“阿耶可還記得,當初我墜馬醒來,曾行若魔怔,甚至不顧禮法,在枕霞川中立了一嬰孩的衣冠冢?”
李行鶴不知她為何今日忽然又提及此事,眉心沉沉的颔首道,“自然記得。”
“只因女兒做了一場夢,在夢中,女兒身懷六甲,有了一個孩兒,卻因奸人設計,走投無路,只能帶着這孩兒共赴黃泉。”
李松姿回想起那場焚滅身骨的大火,烈焰灼燒着她的每一寸肌膚,筋骨如同被生生撕裂。
光是憶起,就足以令她疼的打顫,那疼痛時刻警醒她,前世種種并非是一場夢,而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
她那弱小無辜的孩兒,甚至至死都在她腹中掙紮,直至手足無力,氣絕身死。
瀕死前的恨與痛卷土重來,在她眸中燃起暗黑的火光。
李行鶴看着女兒如此模樣,怔了怔,不禁上前輕撫着她的肩頭,安撫道,“原是一場夢魇,既如此,你為那孩兒立冢……便立了吧。”
“阿耶可知,在那場夢中,女兒是吳李兩家數百口人當中,最後一個死的。”
“何意?”李行鶴沉眸。
“女兒夢到光德二十二年,甘懋叛寧,投了北奚,與其副将邊友信、縢子沖裏應外合,只用了半月光景便占領雲朔,據守新陽關,切斷東西關隘,阻截兩京糧道及漕運。
阿耶臨危受命,帶兵馳援梓州,未想糧草卻久久未至,致使姑父失守新陽關,以死謝罪,吳雍吳瓒一死一生。陛下以贻誤軍機為由,下令将阿耶與三叔淩遲于軍中。
非但如此,二叔與四叔想至長安為阿耶鳴不公,被陸觀止暗中攔下,以擅離軍營,存有反心為由就地正法。
除去當時恰在岳鳴山禮佛的六叔一家,李家子侄兒郎皆身死,女眷未嫁女兒皆入教坊——”
李行鶴面色鐵青,拳頭攥的咯吱作響,“阿窈。”
他打斷了李松姿所言,“不過是一場噩夢,荒誕無憑,我看阿窈是摔馬受驚過度才會如此!今後無需再提!”
“阿耶!”李松姿決然道,“若只是這些,阿耶說是噩夢,女兒也認了。可近日紫菘案一出,女兒不由想起夢中禦史曾條陳阿耶罪狀!
裏頭有一條,便是說阿耶于光德二十一年秋的紫菘土貢一事中,曾與牙商勾結,縱橫鄉裏,行橫征暴斂之事,以中飽私囊,至村中十之五六饑不果腹,棄田而逃,淪為流民,引江州動蕩。
甚至還呈上馬面村數十戶農家的收購憑據,災年本應以百文上下收購的紫菘,憑據上卻寫着三十文,更有甚者低至二十文。與當下情狀一般無二。
阿耶,女兒的夢雖聽着荒誕,卻更像是警示,是天啓。”
李松姿知道若自己提及重生一事,阿耶一定會像之前一般認為她得了瘋症,便只能将前世種種依托一場夢境和盤托出。
只是自己所說的宗族親人各個下場慘烈,阿耶一時難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可她心知肚明,這一切并不是夢,而是前世擺在眼前的事實。
李行鶴一時無言,胸膛卻劇烈起伏着,他眸光銳利的攫住李松姿,似乎想将她眼底藏着的一切都看個分明,企圖從她面上的神色找出哪怕一點點撒謊或掩飾的裂痕。
卻都沒有。
女兒方才所說的一切可謂是聳人聽聞,可若說她滿口胡謅,她又為何執意去立那衣冠冢,更有如今紫菘一案在眼前,禦史參奏所呈的憑據,購價又怎會同當下一模一樣?
“所以你醒來以後上心農事,也是為了這場夢?”
李行鶴想起女兒第一次與他路過田莊,便曾問及紫菘減産一事。
“是。”
李行鶴未置一詞,只是沉默着在書房中踱步,腳步由緩至急,仿佛這樣便能将方才從女兒口中宣出的災禍統統消解一般。
不止過了多久,他腳步才又緩了下來,轉身問道,“你說家中出事,未嫁女沒入教坊,那……你的孩兒又從何而來?”
李松姿不欲将她和吳瓒的恩怨糾葛牽扯其中,若阿耶知道吳瓒前世種種所為,只怕今生這樁賜婚,頭一個抗旨不尊的便是他。
“阿耶出事後,姑母做主,為女兒和死裏逃生的表兄主持了大婚。”
李行鶴默然看着自己的女兒,良久方道,“阿耶按兵不動,害死吳祁玉,你嫁給吳瓒,定然受盡了委屈……所以……你醒來後……待他才冷了,是也不是?”
他終于将此前女兒的種種失常串在一起,聽聞吳瓒南下,陛下賜婚,後見到吳瓒,不僅面上喜色寥寥,甚至有時還會顯現出一種漠然。
他那時還以為她是近鄉情怯,如今想來,倒似心傷了。
李松姿搖首,“阿耶多慮了,夢中他待我極好,從未讓女兒受過什麽委屈。”
“當真?”
“真的。”
李行鶴點點頭,眉心依舊未展,良久,才又開口道,“這場夢也過去許久了,你從前不說,如今來找阿耶和盤托出,究竟意欲何為?”
“女兒原本所想與阿耶一般無二,既然是場噩夢,過去便過去了。可阿耶也瞧見了,先是劉螢一案,有人想借機讓女兒喪命,以破壞兩家聯姻,阻撓阿耶北上雲朔。
接着又是紫菘一案,有人授意牙商借州府名義低買高賣,企圖将髒水潑在阿耶身上,坐實阿耶橫征暴斂、魚肉百姓的罪名。
如今敵暗我明,阿耶諸事被動,防不勝防,又有大婚在即,女兒怕奸人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還請阿耶予我人手,允我自由,讓女兒盡早查清紫菘奸計,早做防備,不再由人牽着鼻子走。”
“需要人手,可以去找崔暄和李猷,若還不夠,他們兩人會為你調派。”
李松姿想要的便是這兩人。
“你那夢裏,甘懋被貶後,是何人接任了雲朔節度使一職?”
“陸觀止的侄子陸延廣。”
“這麽說,如今三番兩次來惹出這些事端的,是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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