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名狀
關燈
小
中
大
李松姿聞言,便瞧着他不語。
賀睢被她看得不自在,便只能欲蓋彌彰地笑,奉承又刻意,“阿嫂有什麽要同吳瓒說的,我願效犬馬之勞。”
“就說我在景春樓等他。”
賀睢忙不疊地應了,殷勤道,“小弟我一定把話兒帶到!”
李松姿颔首,轉身欲走,想起什麽似的,又回過頭來,黛眉輕挑,“逛博古齋……需得備酒麽?”
賀睢一個激靈,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不過李松姿并不聽他再辨,只是又扭頭朝着對面的景春樓去了,他望着她的背影,差點想給自己一個嘴巴,恨不能立馬腳底生風,跑去給吳瓒遞信。
但餘光一撇,又見前頭等的人已不剩幾個,馬上就排到自己,立馬在心裏祝禱起來,實在不怪我饞,要怪就怪這酒,它天天引誘我啊,而且去花晞閣的是吳瓒,萬一要是阿嫂有什麽不滿,那也是吳瓒自作自受。
對,自作自受。
思及此,賀睢越發心安理得的站着不走了。
李松姿上了二樓,坐在雅間的窗戶旁,一眼便能瞧見還站在酒肆門前排隊的那道熟悉身形。
她并不急,執壺為自己滿了杯茶。
前幾日,吳弼臣潛入劉武府上,将近三載冬月的紫菘收購和售賣的賬本翻看過,查出今年錢銀都流往了菜行行頭處,順杆一查,又發覺行頭手中的入賬流向了不同的地方。
有些換了絹,流向州府,有些則流向江、宣兩州的轉運使,而其中獲利最多者,則指向宣州水路轉運使孫錄。
聽阿耶和崔暄所述,孫錄是宣州當地大戶孫家的子孫,早年豐海倉擴建時,他就做過督監,因擴建有功,又做過了豐海倉的監倉,直至被擢升為宣州水路轉運使,在這個位子上已坐了七八年。
吳瓒來時,李松姿嗅到了他身上那濃郁的,無法被遮掩的脂粉香。
微微蹙眉,她輕輕擡起食指,指骨微蜷,湊于秀鼻之下。
吳瓒瞥見她的小動作,瞬間便知她何意,也不避諱,長臂微擡,執壺為自己倒了杯茶,坦然道,“談事要避人,并未曾指什麽人近前侍奉。這味道是閣裏熏的,一沾上便揮不去。”
李松姿聽他這麽一說,自腰間摸出一個閃閃發光的镂空鎏金香囊,“這是阿舅自揚州帶來的,是烏木沉水香,你拿着,揣在衣中,省的回府被姑母撞見誤會……平白生事端。”
吳瓒接到手上,靈巧的小玩意兒,微涼潤澤的觸感,帶着清香縷縷,他唇角揚起一抹弧度,“阿窈費心了。”
他把那香囊收起,呷了口茶,這才道,“那孫錄來頭不簡單,許是韓兖的私生子,他撈的這些銀錢,八成是為了韓兖起複疏通。”
原來如此,這樣倒說得通了,韓兖被貶,轉運使的肥差給了徐相,他兒子在州府上做轉運使,只怕今後行事也會受多番掣肘,若想繼續高枕無憂的過好日子,孫家定然要幫韓家這顆大樹起複,自然少不了要用銀錢。
可如此一來,便是說如今紫菘這一事,與陸家,陸庭芝毫無瓜葛?
她不肯信,神思幾轉,想起此前去了水部司的溫懷瑜。
“這麽大的一筆銀錢,即使換成絹帛,運往長安,又怎會悄無聲息?竟連一個人也未驚動?”
吳瓒食指摩挲着杯沿,眸光沉暗,“尋些大戶的貨船,弄些障眼法,只要打點到位,又有什麽運不出去的。這些年國庫虧空,明裏還要做出一副國泰民安的樣子來,凡識時務的,哪個不是忙着想方設法為自己斂財。”
李松姿聞言默了默,想起前世雲朔起兵亂,似乎也是連續幾年撥的軍饷不足半數的緣故。
“你可還記得,我曾說過的那個離奇的夢?”
吳瓒剛飲了一口茶,攥着杯子的手微頓,輕輕放于桌上。
“慘烈凄楚,聞之難忘。”
“我似乎記得,郡王府蒙難,背後溫家與陸家似乎都有牽連。”
吳瓒眉心幾不可察的一緊,她夢中怎還會有此事?
要知前世,溫、陸兩家可從無什麽交集。
劉螢案後,他曾派人去查探溫、陸兩家,探子回禀兩家并無什麽往來,想也是,陸觀止先前可是沒給溫豫留一點餘地,再加上他慣知陛下心意,屢屢與太子交惡,溫家如今投了太子,兩家應當越發勢不兩立才是。
李松姿不知吳瓒能否領會,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前世吳瓒死後,溫瀾意曾與她吐露溫家與陸家結盟一事。如今若是一時查不出陸庭芝的貓膩,便只能查查溫家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趁早拔除也能未雨綢缪。
“溫家原本正值風雨飄搖之際,先是女兒嫁入東宮,後有溫懷瑜得了水運司的差事,且劉螢一案時,溫懷瑜又莫名随着敕使前來瀝陽……”
見吳瓒沉吟不語,李松姿越發有些心急,“我有一猜測,還望表兄聽我一言
溫豫起死回生,其中定然有不尋常之處。陸觀止拿着溫家死活,說不定溫懷瑜暗下早先已為陸家所用,孫錄此時斂財,許是知道韓兖複起無望,怕孫家受韓家牽累,急于與韓家劃清界限,只能铤而走險,向陸家遞投名狀。”
吳瓒聽得此一番,眉心早就擰成一團。
長安平康坊,花悅樓二樓的一處雅間,兩男子相對而坐,一個青袍男子為對面的紅袍男子斟茶,面上帶着恭敬的笑意。
“自韓兖被貶,萬壽宮數度停工,今日總算重新動工,陛下也終于展顏,已贊了阿耶與徐相辦事得力。”
陸庭芝接過男子遞來的茶,食指上那枚青玉戒圈光華內斂。
“你也藏了些本事,剛入水部司,竟能如魚得水。”
男子手邊放着把折扇,墜了個頗精致的錦鯉玉扣,他低低一笑,聲音也是溫煦的,“有徐大人肯指點一二,自然事半功倍。”
陸庭芝似想起什麽,嘴角噙出一抹諷笑,“多虧了韓大人的風流債,竟能如此輕易就一舉兩得,孫錄倒是個識時務的。”
“可不,孫家都是聰明人。”溫懷瑜見陸庭芝的茶下了過半,又眼明手快的執壺添滿,“只可惜李家反應得快,那幾個村子的人已經叫他們安撫住了。”
陸庭芝渾不在意,眼眸半垂,瞧茶杯上寥寥幾筆勾出的翠松,唇角勾了勾,“無事,你不是還安排了旁的。”
溫懷瑜立即應聲,“郎君安心,大婚當日,州府官吏與名門聚席一處,是送他們兩家大禮的好時機。
一旦那‘血書’呈在衆人面前,別說李行鶴再難插手雲朔,便是想安分守己繼續做他的江州刺史也是不能了。
只要他被調離,貶谪的路上,水土不服便能要了他的命。”
陸庭芝來了興致一般,懶洋洋呷了一口茶,尾指摩挲過杯身上那棵繁松,“李家是福地,不見得讓你得手。”
溫懷瑜不明所以,他心裏來回品了幾遍這句話,依然猜不透他什麽心思。
“郎君……這是何意?”
陸庭芝不答,眸光卻隐隐閃動着暗芒,小菩薩,你又會有什麽主意呢?
議完事,香衣華飾的花娘們便被傳進來,溫懷瑜是此處常客,相好的玥娘一見便依在他懷中,嬌柔道,“郎君……你怎的才來。”
溫懷瑜輕笑,修長的手落在她腰窩軟潤處輕輕一捏,湊在她耳邊低語道,“上回究竟是哪個求我‘別再來了’……‘受不住了’……嗯?”
那花娘被他這話勾得,身子霎時便軟了大半,眸中盈了半池春波,嬌嬌的掃過他的眼。
溫懷瑜已然意動,可他眼尾餘光卻瞥見道清冷的眸光,霎時休了幾分心思。
“郎君……可是不滿意身側這位娘子?”
陸庭芝飲盡杯中茶,意興闌珊。
“你自去吧,不必理會我。”
溫懷瑜這才憶起,這一位确是沒有眠花宿柳的喜好。
傳聞他妻妾美眷甚多,都是難得的絕色佳人。
可這再絕色……抛去皮囊,終究與這樓裏的莺莺燕燕不同,她們太知如何令人得趣了。
這位陸郎君莫不是有什麽隐疾?
待溫懷瑜攜着美人離去,餘下的花娘看出男子不喜她過于親昵,便乖巧地跪坐一旁,溫婉地添茶倒水。
陸庭芝默默地坐了會兒,想起什麽似的,吩咐那花娘道,“樓內可有筆墨?”
花娘點點頭,“奴去為郎君取來。”
陸庭芝颔首,他瞧着花娘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何,腦中湧現出一副紅袖添香的畫面來,隐約是在他那間書房裏,不知是哪個美妾伴着,柔順的立在一旁,垂着頭,讓人看不清她的臉。
眼見着大婚近了,李松姿讓崔暄和李猷掐算好日子又去了一趟馬面村劉家。
劉武原本正在院中陪孫兒看自己新得的一只鬥雞,這是他剛剛花重金收來的,專門叮囑仆人伺候好了,日後還指着它為自己回本賺大錢呢。
話沒說完,一衆帶刀差役就沖進家中,劉武剛要破口大罵,見着為首的是個氣韻不俗的青袍男子,偃了氣息道,“大人,這……這是何意?”
崔暄冷道,“大膽刁民,僞造州府文書,橫征暴斂,欺壓百姓,诽謗刺史大人官聲,還不束手就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