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行嘉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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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嘉禮(上)

刺史府後院,各處張燈結彩,挂了滿目的紅綢,院中幾乎被嫁妝箱子堆滿,只能堪堪留出少許落腳地。

連廊上,來慶賀的女客如織,大多都穿着華麗,釵環琳琅,有些三兩人聚在一起,不知說了什麽,嬌笑顏妍。

大多滿面笑意,攜子帶仆,有的則行色匆匆,催促着仆從快些跟上,而那些仆從手中,則無不适拎着貼了紅封的賀禮。

院中一株槐樹下,三五稚童腦袋緊緊湊在一處,或趴或跪,互相争攘,都擠着向前去,忽而,一稚童起身,手中抓着剛搶到的蹀铊,連身上的泥灰都顧不上拍落,小臉因興奮而漲紅,一溜煙跑了出去。

餘下幾個小兒忙不疊起身,口中喊着喚着,沿着回廊“呼啦”一聲便追上去。

恰有一衆女婢婆子神色謹肅的小步而來,各個手中端着漆盤,上頭是新娘的頭面嫁衣,那為首的稚童忙着回頭看夥伴是否追上,眼見便要一頭撞到婢女身上。

那婢女吓得花容失色,正待驚叫,便瞧一身影斜掠過來擋在了前頭。

那稚童忽而頸上一緊,腋下被人一箍,雙腳就懸了空,稚童正是得意的時候,被人打岔不覺氣鼓了小臉,轉頭就要發火,可待看清來人的臉,又忽的激動起來,“五兄!”

待婢女婆子們致禮遠去,李旭才板着臉伸手在稚童臉上擰了一把,稚童立刻大聲呼痛,被李旭橫了一眼,又霎時不情不願焉了聲息,糯聲道,“五兄,我知錯了。”

“臭小子,今兒是四姐的好日子,阖府都忙得不可開交,就你知道玩。”

李旭說完,見那稚童面上跟蔫瓜一樣,又瞥見後頭那些小毛孩躲在廊柱後頭怯畏的朝自己張望,到底不忍再苛責,把人放下來警告了兩句也就作罷。

一群孩童立刻歡呼着跑沒了影。

李松姿的閨房裏,更是險些要讓人找不出落腳之處,婢女們送來東西,由瓷音荷露依次擺開在妝臺附近,霎時将一室都襯的金燦燦的。

請來的全福娘子說着吉祥話,上前為新娘梳妝。

李松姿柔順的坐着,不一會便喚人,說有些口渴。

瓷音聞言,伶俐的去桌邊倒茶,遞上水杯時還不忘叮囑,“娘子潤潤嗓子便是,切記喝的太多。”

李松姿接過杯子,把瓷音墊在杯底的字條默默收入手心。

荷露在衣架前,将婚服的每一處都洗洗理過,發現些極細微的褶皺,她又立刻喚來婢女,幫着一同熨平。

待得妝畢,換衣的間隙,李松姿終于得以展開李旭遞進來的那字條,上頭是崔暄的字,她略略看完,懸着的心安定了幾分。

宋氏親手為她穿上嫁衣,眼眶中濕濕的,只能強忍着不讓淚落下來,李竹韻今日則乖巧非常,從旁扶着母親,眨巴眼睛道,“阿娘,我瞧着阿姐今日這幅模樣,非得将表兄鎮的服服帖帖不行。”

一室都笑出了聲,宋氏到了懸崖邊的淚也被逗得顫了顫,意識哭笑不得,“這是什麽話?”

李竹韻天真一派的笑道,“表兄少時只偷看阿姐兩眼便會面紅耳熱,今日阿姐如天仙下凡,他豈不是一見到阿姐就要泛起迷糊?自此不得如珠如寶的捧在手心裏,恨不能如仙座前童子一般,與阿姐永生相伴,再不離棄。”

李松姿雖不知她小小年紀哪來這麽些門門道道,卻也立時羞得無措,滿面紅霞的嗔道,“阿雀!”

屋子裏頭其他的人卻不顧這麽多,紛紛笑着應和李竹韻。

一說童言無忌,二說阿雀所言實是吉祥應景極了,一時笑語聲祝福聲環繞着,李松姿面上頸上紅欲滴血,耳鳴铮铮。

這樣賓客滿堂,熱鬧非凡的慶賀,與前世清冷沉默的待嫁截然不同,彼時李家男兒多在戰場,唯有阿雀與阿娘攜了仆從帶着嫁妝北上,前來為她送嫁。

吳瓒生死未蔔,她卻在這個關頭違心另嫁,阿雀知她心中并不歡喜,沉默的背坐在一旁,不時擡手,淚和鼻涕都擦不盡。

宋氏為她更衣時,淚水更是将她的妝面都染花。

她卻是麻木的,乃至焦灼的,恨不能立時與陸庭芝禮成,她深深地知道,阿耶、姑父、吳瓒,他們就快等不及了,她什麽也顧不得,只求陸庭芝能立刻動用臨洛倉的糧食急援前線。

以至于她連悲傷的功夫都沒有,她的眼淚、她的不甘、她的心意……早在她抛下一切沿江北上的那艘船上,就被她連同她那件親手做的嫁衣一起沉入江底了。

宋氏聲聲呼喚忽然傳來,李松姿有些茫然的望向母親,周遭的熱鬧喧沸乍然驅走了回憶帶來的冷和痛,溫熱的血湧向四肢,她十指顫了顫,回神應道,“阿娘,何事?”

“是你阿耶派了人來,時辰快到了,該去祠堂了。”

李松姿點點頭,随宋氏一起,前往祠堂行祭祖禮。

祭祖之後,李松姿又至祖母處聆聽母訓,族中各位嬸娘長輩聚集一處,溫聲傳授了不少侍奉姑舅、和睦家庭之道。

待又回到閨房,院中和屋裏的嫁妝箱子已經不知被擡去了何處。

離郡王府迎親還有些時辰,不少來慶賀的都去了祖母和宋氏處,李松姿乏的厲害,瓷音便尋了軟墊,服侍她靠在坐榻上閉目小憩。

“荷露已經随着三嫂去郡王府鋪房帳了?”她昏昏沉沉,想起囑咐荷露的事。

“是,娘子安心,荷露把香帶上了,”瓷音回道,說完,忽而想起什麽似的,去取來一個小巧的白瓷瓶,遞到李松姿手中。

李松姿打開蓋子,濃郁的藥香盈鼻,她又仔細往裏一瞧,便瞧見一粒粒濃褐色的小圓丸,随着她的動作發出“嘩啦”的細響。

“這是?”

“這是娘子提的藥丸,只得了一小瓶。”

李松姿聞言,頗感意外,不禁微微坐直了身子,“什麽時候送來的?我怎不知?”

瓷音忙回道,“早上五郎君遞信的時候,一道帶來的,是瓷音疏忽了,竟忘了同娘子提起。”

李松姿搖了搖頭,笑道,“那會兒來賀親的人把屋子都站滿了,不怪你。”

她心中暗自松了口氣,她早先愁于大動乾戈備下避子湯會引人注目,便托李旭向濟世堂打聽有沒有做成藥丸的方式,她前世在長安時曾聽聞過,有公主郡主會命醫官将避子湯做成藥丸,方便随時取用。

濟世堂初聽聞時只覺得詫異,又隐約覺得此物有利可圖,便答應盡心研制,竟然真的讓他們制出來了。

聖旨既下,仇敵在前,嫁入郡王府既是無可奈何,又是權宜之計,在親手除掉陸庭芝之前,她絕不能讓自己有孕。

“阿舅上回帶來的香囊還有幾個,你把裏頭的香丸取出,填幾粒藥丸進去,再拿于我随身收着,記得告訴荷露,以後若有人問起來,便說是安神助眠的藥。”

如此,她即便當着吳瓒的面服用,他也覺察不出什麽。

不過片刻清閑,外頭賀喜的人便又陸續的到了,直熱鬧到院中有人高喊“來了!新郎官來了!”

屋裏一衆女眷聽了,立時有人急急上前,将閨房的門關上,“一會兒不叫世子做個兩三首催妝詩,咱們可不能開這個門!”

大家又笑作一團,有人應道,“這下世子可該為難了!”

吳瓒一身绛紅色婚袍,上頭織錦繁複,金線在夕陽餘晖下熠熠發光,映亮了他一張俊逸英挺的臉,婚袍在腰處被金戈帶收窄,愈發襯得他蜂腰猿背,氣勢利落。

幾個稚童在人群中穿梭,一個攀上李旭的腿,李旭便就勢把他抱起,一手揉亂他額前的發,“小瘋子。”

那稚童望着吳瓒,不知為何竟有些發憷,仰頭問李旭道,“這位表兄怎麽像是來搶婚的?”

周圍有些簇在一起的,也被吳瓒的氣勢鎮住,正在思忖怎麽個事兒,被這小娃娃一說,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來。

李旭一驚,忙捂住稚童的嘴,“心裏想想就罷了,說出來做甚?”

那稚童“嗚嗚”兩聲,指了指自己的嘴,李旭瞪了他一眼,剛松開手,便聽他又道,“五兄也這麽想?”

李旭心裏叫苦不疊,乾脆抱着稚童一溜煙走了。

省的看熱鬧又把自己賠進去,這麽些天他算是發現了,四姐惹不得,吳瓒更是惹不得,偏偏兩人都要使喚他,他原本打的一把好算盤,倒把自己賠進去了。

吳瓒前世娶溫瀾意的時候,早就不是什麽郡王世子,家中更是一個親眷也無,自己更是死裏逃生,僥幸保下一條命。

他回到長安,聽聞李松姿嫁入了陸府,幾次上門要見她無果,他又試過翻牆,在她出府的路上蹲伏,想盡了無數方法,始終不得見。他心死如灰,差點将自己溺斃在日複一日的酒醉中。

後來娶溫瀾意時,雖也做全了禮數,但那些早已在他腦中面目模糊,憶不起來。只知當時是恨的,便只想讓李松姿也知道傷心欲絕的滋味。

讓她知道,他也不是非她不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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