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嘉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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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嫂!”一着蟹青色襴袍的少年面目俊秀,沖着閨房處朗聲喚道,“可梳妝好了?!”
賀睢這一喊,簇在吳瓒左右的男傧相紛紛應聲,只見這幾個少年郎個個身着錦袍,長身玉立,面容清貴,行容舉止自帶一股風流。
觀禮的人群不少私下議論起來,“聽說這可都是從長安南下來賀親的高門子弟……”
擠在後頭的人,不少聞得此言,都要踮起腳來看看清楚。
門內女眷笑嚷傳來,“長安的郎君們,若不拿出些真本事,可休想把人帶走!”
賀睢聞言,身進半步,有模有樣道,“阿嫂聽好了!疑似仙娥下月臺,妝成何必更徘徊。玉漏頻催銀漢斜,香車早備候仙家。”
吳瓒身後衆傧相親友随着高唱附和,“候仙家!”
賀睢又接,“吳郎才俊世罕有,莫教久待倚門扉。天上三星已照途,請君速與良辰歸。”
“良辰歸!”
外頭男賓聲音氣闊軒宇,聲聲震震,如江潮一般的氣勢排山而來。
門內女眷哪見過這樣的氣勢,倒是李竹韻在長安時與那幾人相熟,連賀睢這個詩混子都能娓娓道來,知曉他們定然是早有準備,賀睢這不過是開胃小菜罷了。
李竹韻笑道,“不佳!不佳!”
院內觀禮的賓客們喝彩起哄,“再來!”
賀睢撓頭,虧他方才還自我感覺良好,這個雖然是徐瑾和窦衡出的草篇,他自己還曾改過幾處呢!
他速速退回,拽了一把立在側旁的窦衡,擠眉弄眼道,“學賦千日,作詩一時,上呀!”
一身天青色襴袍的男子徐徐上前,擡手朝閨房處遙遙一禮,方徐徐吟道,“雲開阊阖見瓊姿,鳳隐上林青玉枝。莫道仙源舟楫晚,裴航今已乞漿時。”
“好!”院子裏頭歡呼聲忽而高起,不少人為這首詩叫好,跟着男傧相們大聲喊道,“良時到!見瓊姿!”
李竹韻也情不自禁,跟着叫了聲“好!”,一時裏裏外外的人都笑開了花。
李松姿微微怔忡,她素知窦衡有文采,倒不知這功夫用在催妝詩上,另有一番風流。
賀睢聽出了方才李竹韻的動靜,知道勝利在望,趁熱打鐵道,“新婦子,莫踟蹰,仙郎已備七香車!”
衆人紛紛随着唱和,場面喧赫非凡。
卻聽裏頭一輕快的女聲又道,“怎麽不聞新郎作詩催妝?全要男傧相代勞!莫不是腹中空空,胸無點墨?”
男傧相們不上當,一起笑答,“錦繡詩作十數篇,但求先啓門縫來!”
外頭樂聲大作,鼓吹聲伴着喝彩聲聲聲推高。
女眷們亦是不依,一同笑道,“若想得見天仙顏,還請新郎作催妝!”
女眷們喊完,外頭觀禮的賓客們也一邊倒的喊道,“還請新郎作催妝!”
在衆人的起哄聲中,绛紅婚袍的男子緩步向前,他遙遙望向李松姿閨房的門扉,眸光似在一泓深潭中慢慢沉凝,透出說不清的情緒。
聲聲清朗,字字沉定,“阿窈聽好了!昔執吳鈎戍玉關,今卸金甲照紅鸾。心刃經年藏匣隐,出鞘為卿不須還!”
賀、窦幾人都有些微怔,他們短促的互相瞧了瞧,這詩作的氣勢恢宏,仿佛他真的曾上陣守關殺敵一般,可他們幾個卻清楚,世子一銜不過是将他留在長安為質的名頭罷了,更遑論讓他帶兵出征呢?
李松姿原本正笑着,此刻卻微微僵住,十指不覺蜷起,将婚服光滑的料子都攥出些許褶皺。
時辰仿佛靜止了一般,令她竟然聽見自己胸腔中劇烈起伏的跳動聲。
喧鬧和笑聲遠去,滿目的紅和耀眼的金仿佛也暗淡。
她似乎能透過門扉瞧見外面,瞧見一身绛紅婚服玉立在院中的吳瓒。
前世恨的面目全非,甚至被她親手送上死路,即便帶着這樣傷心欲絕的回憶,他卻還是來娶她了。
心刃經年藏匣隐,出鞘為卿不須還。
不知他若知曉她亦是重生,可還會作出這樣兩句?
她一時不知該笑他傻,還是嘲他癡。
叫好聲乍如驚雷破空,随着“吱呀”一聲,衆人盼了許久的門扉,終于被緩緩打開。
新婦出門,鼓樂齊鳴。
吳瓒僅僅望了一眼便凝住,前世今生,萬千心緒霎時湧入心頭,将他自恃的沉穩克制沖撞的七零八落。
前世的恨如春日的薄冰,“咔嚓”一聲,便不可遏制的片片碎裂開來。
珠寶點綴的團扇遮住了她的臉,他卻仿佛已經見到那後頭的美人面。
胸腔裏頭一時震動的厲害,幾乎發麻。
兩位新人又一路向堂中,拜別李行鶴及宋氏,方出門登車,族中兄弟子侄早已笑着擁在門前“障車”,高聲哄叫,向郡王府衆人讨要喜錢絹帛,一時間喧鬧無比。
李旭擠在衆人當中,搶的不亦樂乎,他毫不心虛,深覺要将近日裏虧的全都賺回來才是。
送親的車馬幾乎将刺史府至郡王府別院的路鋪滿,兼有百姓在街道兩旁圍觀,郡王府的仆從們沿途抛灑喜錢,又引得稚童婦孺們争相哄搶,場面盛大,人聲喧沸。
直到車馬駛入郡王府別院的前街,一衣着褴褛,赤腳枯面的老者橫然出現,沖進人群,“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手中高高舉起一卷殘布,啞聲高喊,“世子殿下!草民鬥膽!有冤陳情!”
賀睢不明所以,剛要怒斥趕人,卻見吳瓒眉眼凜然,已經開了口,“哪裏來的刁民,可知今日本世子大婚?若誤了吉時,你可擔待得起?!”
“草民賤命一條,如今孑然一身,更不畏死。”老者說完,握着殘布的手一抖落,兩手一個扯着那布的一端,高高舉起。
圍觀衆人低低驚呼,只見那殘布上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寫滿了深褐色的字。
“草民要揭發!今歲紫菘土貢,州府官商勾結,橫征暴斂,中飽私囊!”
縣尉終于帶人趕到,一見迎親車隊被攔在路中央,臉上吓得青白相接,走路都顫顫巍巍,吞了吞口水,忙揮手沖身後差役喝道,“還不快将這攔路的刁民拿下!”
差役們上前,按住路中之人,剛要連拖帶綁的将人拿下。
便聽得路旁有人高聲大喊,“老伯冒死請命,可見已走投無路!世子心懷慈悲,何不容他陳情!”
此言一出,左右又有兩人附和,“世子慈悲!何不容老伯陳情!給他一條活路!”
縣尉吓得面如土色,扶正官帽,清了嗓子道,“都、都肅靜!刁民當街攔路,胡亂攀咬,待本官拿回縣衙,自有裁斷!”
郡王府的侍衛亦扶刀出列,嚴陣以待。
圍觀衆人見勢,本不敢再出頭,卻聽方才領頭起哄的壯漢又振臂道:“呸!你這狗官!老伯還未陳情,你便說他胡亂攀咬!定然是想包庇賊人,将老伯拿回去屈打成招!”
“對!定是要屈打成招!”
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呼聲越發高漲,縣尉壓不住,漸有失控之勢。
一直騎在馬上沉默不語的吳瓒忽而擡起手,“把他的血書呈上來。”
縣尉心領神會,立刻從差役手裏接過血書,三兩步向前,遞到吳瓒手中,吳瓒打開看過,吳弼臣便上來接走。
“你的狀告本世子接了,但今日是本世子大婚之日,良辰吉時近在眼前,不能立時為你公斷,你可認?”
那老者跪下,“世子慈悲!草民願等世子公斷!”
吳贊颔首,又望向那縣尉,“把人押入縣獄,不可動用私刑,待本世子主持審訊。”
縣尉顫顫的應了,忙吩咐一幫差役将人帶走,把路清開。
鼓樂班子立刻吹奏起來,所幸耽擱的不久,後面不少人都沒看到前頭的情形,以為是什麽長安來的特殊嫁娶風俗,又起着哄,熱熱鬧鬧的跟上前去。
趕着吉時在廳中拜堂,兩位新人便被歡呼笑鬧的賓客們簇擁着送入新房。
“吳瓒!還不快做卻扇詩!”賀睢自己是個詩混子,卻慣拱着別人作詩,“方才你那催妝詩作的就不如窦衡!”
衆人哄笑,窦衡卻不自然的咳了咳。
吳瓒渾不在意的勾了勾唇,“賀睢,記住你小子早晚也有這一天。”
賀睢頓覺後背冷汗直流。
吳瓒先做了一首,衆人起哄,拱他再來一首,他卻不惱,依舊面帶笑意,似是心情不錯,正待再作,卻聽諸人紛紛驚嘆叫好起來。
他一擡眼,便瞧見李松姿握着扇柄的指尖微微一頓,随即,那柄掩面的團扇便緩緩、卻平穩地向下移開。
那一剎,滿屋的喧鬧仿佛被無形的手輕輕抹去,唯有紅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所有目光彙聚于一點,卻又在觸及那容顏時,化作低低的、抑制不住的驚嘆氣流。
李松姿望向吳瓒,柔聲道,“不必再作,這首就很好。”
她疲累至極,只想早早禮成,又兼惦記今日血書一事,其實已無心這些繁文缛節。
可那眉心一點微瀾落在吳瓒眼底,卻似一點冰淩落在心頭,令他高漲盈滿的胸腔驟然冷了幾分。
李松姿見他眉眼微沉,似有不悅,不知自己哪裏惹他不痛快,只得看向禮婆道,“可是該共牢合卺了?”
婆子女婢連忙上前,為兩人遞筷布菜。
李松姿不經意的扯動了一下吳瓒的袖子,低低道,“我還真有些餓了。”
吳瓒聞言,神色複又軟下來。
不知是誰從旁起哄,“新婦新郎怎的言辭間還你啊,我啊的,是不是該改口了!”
衆人一哄而笑。
待禮畢,衆人終于散去前廳飲宴,吳瓒也要去敬酒,新房裏頭終于安靜下來,只剩下瓷音為李松姿拆卸頭飾時輕泠泠的響。
荷露上前,輕輕為她褪去繁複華麗的婚服,“蘭湯備好了,娘子泡一會兒解解乏,奴再給娘子揉揉肩,可好?”
李松姿輕輕擡手,撫了撫肩臂酸軟處,點點頭。
“那香……這會兒可要熏上?”
“不急。”她隔着門扉望向一處虛無,不知現下前廳是何情形,照先前所想,今日宴上定有“血書”一事的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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