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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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處王府別院是個四進帶花園的大宅子,原本只住吳瓒與郡王妃兩個主子,是極寬敞的,今日前院宴賓客,人頭攢動,恨不能連處過路的空隙都尋不出。
吳瓒立于院中主桌旁,手執酒杯,向正中的年輕郎君舉杯,桌上及四鄰都向那男子張望而去,不知是何人,得以在郡王府中坐上高位?
飲盡一杯,立刻又旁人起身送上祝福,吳瓒颔首致謝,皆一一敬過,只是敬完主桌,吳瓒便以茶代酒,酒便都由賀、徐等人替他應酬。
即便來的已經皆是江州界有頭有臉的人物,在長安一衆高門子弟面前卻又拿不上什麽架子,是以宴席上熱鬧歸熱鬧,倒少了許多喧嚣。
賀睢還調侃道,“還是吳瓒機靈,在這偏僻的南地大婚,這要是在長安,各家小子聚在一處,他便是想全身而退都不能。”
徐瑾和窦衡深以為然,畢竟他們倆此刻早已喝的頭腦發昏。
直至一行人敬酒東側回廊處的一桌時,有一位面闊方正的賓客祝酒寒暄後,卻忽然高聲道,“某不才,來府上的路上曾聞一趣事,與今日世子迎親相關。”
吳瓒捏着手中的瓷杯,擡眼瞧着說話那人,眉尾一擡,“不知閣下是哪位?”
那男子眉間一緊,将手中酒杯不輕不重的撂下,拱手道,“世子貴人多忘事,某乃州倉曹參軍蘇寬,世子初到瀝陽那日便曾照過面。”
吳瓒輕笑,“原是蘇大人,失敬。”
“不敢。”蘇寬又揚手一拱,餘光瞥見不少人已向自己望來,咬牙道,“某方才來府慶賀的途中,恰聽聞沿途百姓議論世子,仔細一聽,不覺駭然,都說世子在迎親回府的路上,遭一刁民攔車,那刁民還不顧死活,要呈血書,陳冤情?”
“今日世子大喜,何苦提這許多?”有些人從旁嘀咕。
蘇寬冷笑,“刁民無端生事,世子還接了血書,究竟意欲何為?要知世子雖是長安貴人,卻是只有爵位沒有職官的擺設,恐怕還無權摻和我們州府的官司!”
“哦?”吳瓒凝着眼前的人,眸光沉暗,令人看不出情緒,“州府的官司?可那血書上字字句句,狀告的便是州府衙門!”
周圍人群駭然,今日前來參加喜宴的,不少人都是州府衙門的官吏,聞此不免面面相觑,心中忐忑。
誰曾想蘇寬反倒更加拔高了聲音,“刁民胡亂攀咬罷了,誰人不知刺史大人自執掌江州,便一心為民,于政事農事無不事必躬親——”
“蘇大人倒是耳目通透異于常人,怎就知那血書上,告的是李大人?”
蘇寬猝然愣住,他看着吳瓒嘴角噙起的一抹笑,心頭隐約浮現幾分不安,那血書上字字句句是他起草,他自然知曉被狀告的人正是刺史李行鶴。
“世子可敢将那血書拿來,讓在座的諸位傳看麽?!”蘇寬志在必得,眸中透露出幾許狂意,望向主桌正中那位年輕郎君,“今日三殿下也在,世子總不會為了包庇你的泰山大人,妄想一手遮天吧?”
四座聞言,一時嘩然,立時有人帶頭高呼,“下官見過三殿下!”
南地諸官吏,哪有什麽得見天子的機會,如今面前赫然出現一個皇子,無不驚惶。
楊恭望向吳瓒,眸光一凜,這才知道自己着了他的道,上了他的賊船!
“我已歸佛門十數載,算不得什麽殿下,各位父母官不必行如此大禮。今日在此,實在是因緣際會,至于凡塵俗務,還該由州府自行決斷。”
身份即認了下來,那不管這位三皇子嘴上什麽說,身份卻已經是在場最最尊貴之人,即便他真是個和尚,那也絕不是個普通和尚,更何況朝中從未有明旨說三皇子已不是皇家之人,誰說得準以後呢。
是以,這案子便徹底被推到明面上,吳瓒也不避,直道,“今天是本世子的好日子,卻偏偏有些沒長眼的要來作亂,真真是……明途正道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卻偏要行。”
他轉身,绛紅的婚服帶起道利落的風,管事托着漆盤上前,剛好接住他擲落的酒杯,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張縣尉何在?”
張通起身,聲音雖隐有發顫,卻不似先頭在街上拿人時的驚惶無措,“卑職附郭縣縣尉張通在此。”
“蘇大人說他要聽曉血書所訴究竟為何,你可有何要說的?”
張通額間沁出些細密的汗,他轉向蘇寬所在的方向,微微垂首道,“上村村民許四,狀告馬面村牙人劉武與州倉曹參軍蘇寬,官商勾結,違制征斂,且收購款久欠不結,致使家中交不上租子——”
“混賬東西!膽敢胡言亂語!”蘇寬暴起而喝,大有上前一腳将張通踹翻之勢,卻不知何時身旁衆賓早已退去,左右圍上了郡王府的持刀侍衛,只待他稍有異動便上前拿下。
“張縣尉,接着說。”吳瓒聲音沉鎮,帶着不容抗拒的威儀。
“是。”張通見狀,心中倒穩下來,接着又道,“如此還不算完,許四家中揭不開鍋,只能賣地換錢,蘇寬又以低價強買其上村八裏溝旁良田十畝,欠款不結,劉武更是趁火打劫,以兩百文強搶家中孫女為妾,可憐許四那孫女,今還未滿十三歲!”
滿院官吏,鴉雀無聲。
這是一點活路也沒給人留啊!
蘇寬怔住,那個許四,他的孫女還在劉武手上,他怎會這個時候反水!
兵曹參軍張澤自來是個暴脾氣,衆人還在沉默不語時,他忽而起身上前,一拳将還在發蒙的蘇寬掼倒在地,“好你個蘇寬!自己橫行鄉裏!為非作歹!還想将屎盆子扣在刺史大人頭上!心思歹毒!不如牲畜!”
吳瓒擡手,立刻有侍衛上前将張澤拉開,吳弼臣端了個漆盤上來,裏頭放着的正是下午接過的血書,另有幾張謄抄好的文書。
“未免在座的各位大人疑心本世子弄虛作假,血書在此,另有謄文,特奉上來給各位大人傳閱,有三殿下在此作見證,希望在座的諸位千萬不要前腳出了郡王府的大門,後腳便如蘇大人一般空口白牙,颠倒是非。”
此話一出,在座的大小官吏無不是出了身冷汗,一場喜宴怎麽倒吃成了鴻門宴?
楊恭遙看着這場鬧劇,心知這事兒并非面上看起來如此簡單,到底開了口,“善哉善哉。今既有村民許四以血書陳情,父母官者便該審慎待之,決不能草草了之,以免寒了我大寧萬民的心。”
在座官員自然無敢不應。
李松姿出嫁,除去兩個貼身婢女,李猷和李芸還各自為她挑了一個得力手下,一個叫李昙,為她打點外頭諸事,一個叫李夕,為她照應內宅庶務。
瓷音在廊下,托腮靠在鵝頸椅上,昏沉欲睡,腦袋便控制不住似的,垂落,擡起,又垂落,又擡起。
李夕遠遠而來,腳步聲一響,瓷音便一個激靈起身,兩三步迎上前去,“可是前頭賓客散了?”
“是要散了,李昙要我轉告娘子,前頭的事已了,叫她安心。”
瓷音應下,“吱呀”一聲推開房門,剛要喊人,便見荷露自屏風後頭繞出來,向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了然,立時壓下話頭,朝裏面瞧了瞧,低聲問道,“娘子睡下了?”
荷露點點頭,輕聲回應,“沐浴時便乏了,方才在坐榻上靠了一會兒,我抹完發油,才見已經睡着了。”
“沒去榻上?”
荷露正在搖頭,卻聽裏頭傳來一陣瓷杯相撞的聲響,兩人驚疑的相看,忙先後進去瞧。
李松姿也叫這聲音驚醒過來,原是她卧了一會兒,不知怎麽碰到了榻上的小幾,上頭擺着的茶壺杯子一晃,便乒乒乓乓一陣亂響。
瓷音将荷露一瞪,荷露蔫了臉,“從前娘子坐榻上,從不放這些的。”
“這兒可是郡王府別院,不是咱使院了。”瓷音上前,幫着一起将小幾上的東西扶正。
李松姿坐直起來,隔窗望了望外頭,方問道,“怎麽沒有樂聲?前頭賓客可散了?”
瓷音這才回魂一般的想到正事,忙道,“方才李夕來報,說前頭世子正在禮送賓客,還有李昙傳信,說是前頭大事已經了了,讓娘子安心。”
李松姿聞言,凝滞在心頭的一團迷障終于散去,繃緊的身子也逐漸柔軟,她徹底安下心來。
從江州遞信至長安,最快也要七日,是以她着崔暄算準了時日拿下劉武,刑訊之下,劉武很快将他與蘇寬的計劃和盤托出。
所幸時日尚足,才能讓他們剝絲抽繭,理清了來龍去脈,又将計就計,設計了此番的甕中捉鼈。
過了明日,即便消息傳回長安,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陛下也會立時警覺,知曉是有人在暗中動手腳,企圖破壞吳李聯姻,阻撓阿耶北上雲朔。
如此,以陛下多疑的性格,便更不會輕易松口雲朔換人一事,反倒給足了阿耶時間。
外頭沉定的腳步聲忽起,荷露先反應過來,“世子回來了?”問罷又轉頭望向李松姿,“娘子,那香可要現在熏上?”
李松姿手心霎時出了薄汗,頭一次顯現出慌亂,點頭道,“快……去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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