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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瀝陽城內,老農在世子大婚當日血書攔街一事幾乎成了路人皆知的事,比之傳的更加宣沸的,則是喜宴上世子親将血書示衆傳閱一事。
僅此倒也便罷了,縣衙審理案件時,公堂外頭擠滿了來圍觀的百姓,人頭挨着人頭,肩膀擠着肩膀,都想探進去個腦袋,好好聽個清楚。
劉縣令見此狀,吩咐小吏大聲誦念血書,以便叫欄杆外頭的人都能聽得清楚。
還有不少是專門駕了驢車,載着村裏的農漢趕路前來,許四在村裏是個老實本分的人,兒子媳婦死的早,只給他留了個孫女在膝下,可恨牙人劉武,坑了銀錢不說,還要強搶民女,簡直喪心病狂。
看着裏頭的許四和孫女哭的涕淚橫流,圍觀的民衆對一旁跪着的劉武恨的是牙癢癢,要不是差役們橫刀攔着,只怕要将唾沫都噴到那劉武的臉上去。
過了約半個時辰,公堂審案暫休,劉武和許四都被帶回縣獄,等着明日開堂另審。
縣衙外頭久久停着一輛馬車,過了不久,一個面相俊俏的少年朝馬車走去,掀了幕簾上車,坐定後才對着端坐的女子憤憤道道,“豈有此理!這劉氏奸商當真惡毒!簡直是豬狗不如的牲畜一般!”
李松姿瞧着李旭義憤填膺的模樣,倒有些好笑,“你說說,他如何惡毒?”
“州府文書上明白寫着,參照往年災年收購價酌情定價,他卻視若無睹,收購價格連豐年時的低價都不如!”李旭一雙手在膝頭緊握成拳,目光也像簇了兩星火苗一般烈烈灼燒。
“即便如此,也敢拖欠銀錢不結!還落井下石,去強賣人家老農尚未成年的孫女!此行徑與禽獸何異?!簡直豬狗不如!”
李松姿默然聽完,這個劉縣令初審倒是老辣的,連不學無術的李旭都能聽得明白清楚,估計這下有心之人想借百姓之口造謠生非也難了。
李旭還在絮絮罵着,“這樣的人還審來做什麽?直接打個半死,抄家游街才解氣!”
“看來你聽得清楚,那我問你,方才審案時,你可曾聽到劉武今歲收紫菘,定的是什麽價?”
“自然聽清了,二十文至三十文不等。”
李松姿颔首,“那劉武強買許四的孫女,又出了多少錢?”
“兩百文,西府收個婢女都還要半貫錢。”
“那你昔日賽馬鬥雞,一場又砸去多少錢?”
李旭聞言,擡頭望着李松姿,嘴張了張,忽而默了。
他有時興致不高,一場鬥雞只砸個百十文,幾場下來,自然花的錢不少,更別說賽馬這樣的盛事,有時興致高了,他便揮手下注,結錢的事自有小厮去辦。
他從前沒意識到,原來他随手下的注,便遠超一個老農一季的收成,甚至還能等同于幾條活生生的性命。
馬車在沉默中向別院駛去,待到了府門口,巧又聽得馬蹄聲嘚嘚近了。
馬車一停穩,幕簾便被掀開,吳瓒瞧見裏頭坐着的兩人,一手将李松姿扶下馬車,轉眼便見李旭也跳下來,神情依然恹恹的,懶懶向二人行禮道別而去。
吳瓒疑道,“不是去縣衙?人怎麽蔫了?”
“無事。他自己會明白的。”李松姿不想理會,前世大難臨頭時,李旭作為彼時唯一留在江州家中的男丁,是在瀝陽被斬首的,死前還曾涕淚橫流的為李家喊冤,可只會喊又有什麽用?
常年的纨绔做派早讓他成了半個廢人,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腦子還如鏽蛀一般,傾覆在即,他除了束手就擒,哭天搶地,自然什麽也做不了。
如今兩家聯姻,她留在江州的日子不多,來日阿耶若是又領旨北上雲朔,家中能有個像樣的後輩支撐才是。
她出了會兒神,才望向身側的吳瓒,只見他穿了件鴉青色襴袍,暗金紋在日頭下泛出隐隐的流光,似江面的粼粼的波紋。
回門那日,吳瓒便說有事要暫離江州,他只說與孫錄有關,匆匆而去,至今已有三日不見。
或許是因為趕路,他面上隐隐透出幾許胡青,看着她的眸光卻是溫煦的,甚至帶着些調侃。
“外頭的事要忙,家中的事也要忙,案子的事要忙,堂弟的事也要忙,知道的你是做了世子妃,來享榮華富貴,不知道的還以為郡王府苛待新婦,要你這樣操勞。”
李松姿不欲與他嬉笑,正色道,“劉縣令是個可靠的,今日審理時讓人當堂讀了那血書,條陳清晰,不怕有人從中作梗。”
吳瓒不近不遠的跟着,“你一定想不到,我在外這幾日遇上了什麽人。”
“什麽人?”李松姿停頓半步。
“監察禦史姚端。”
李松姿聞言,徹底停下了步子,“上次劉螢案,便剛好有個監察禦史李昂在饒州,這次紫菘案,又剛好有個監察禦史在宣州?”
吳瓒笑道,“便是這麽巧,姚端家中母親病重,他恰好回鄉探親。”
“姚端?”李松姿忖了一會兒,似想憶起來了,不禁脫口道,“是曾鄢的得意門生?與李昂并稱‘姚李’,還在慶平……”
她悚然止住話頭,眼簾輕微翁動了一下,接着道,“還在慶州做過兩年的刺史……”
吳瓒仿若并未留意她的小動作,面上笑意未減,“是他。”
李松姿暗暗松了口氣,長了記性,細細想了會兒才又問道,“那他可願意來?”
吳瓒點點頭,“不然阿窈以為,我這幾日是去作何了?”
她不禁有些雀躍,如果姚端肯來,那真的是意外之喜,如此,即便陸庭芝想有什麽暗手,在時日上卻也注定要落下風。
兩人回新房的路上,迎面遇上了郡王妃身邊的吳嬷嬷,說是郡王妃有事要見一見世子,便将人請了去。
李松姿回了院中,瓷音見只她一人,不由多張望了幾眼,方才李芸明明來知會了她,說娘子和世子是一起回來的,她跟荷露還備好了茶水點心,怎的只娘子一個回來了。
心裏不禁存了疑,兩人除了新婚夜同寝,第二日世子便歇在了書房,回門後世子又有事離家,至今方歸,倒也能忍得住不在一處互訴衷腸?
李松姿自然不知這個小丫頭滿腦子所思為何,她方才一時忘形,竟然說出了前世新帝登基後的年號“慶平”,只因姚端在慶平三年也官至工部尚書,跻身諸相之列。
雖然她又以姚端在慶州做過刺史的事遮掩了一二,但她當時未敢看向吳瓒的神情,亦不知他究竟是聽到了,還是壓根未曾在意。
日頭越發的冷起來,屋內已經燃上了炭盆,李松姿本來吩咐瓷音等着吳瓒來後一同用午飯,誰知在小榻上卧了一會兒,便擁着軟毯迷迷糊糊睡去。
這一覺睡得并不踏實,腦中光怪陸離的,一會兒閃過前世去求陸庭芝救人,一會兒閃過大雪紛紛的同德寺,一會兒又是吳瓒那失了頭顱,髒污腐壞的身子。
她冷汗岑岑的醒來,外頭晖白的光透過窗棱灑進來,落在毯子上,灑下數個菱形的光斑。
前世慘烈的種種,她已經許久不曾想起了,還以為早已淡去,卻沒想只是在她心中蟄伏的更深,一旦她觸碰了引信,又會牽扯出來,将她攪動的心神不寧。
她躺着,阖上眸,綿長而均勻的調息。
是不是只有等她扳倒陸庭芝,這些噩夢才會永遠的消失?
她遙遙的望向榻尾,那裏放着一造型別致的蓮臺香爐,也不知是不是瓷音今日剛從嫁妝箱子裏翻出來的,正幽幽飄着縷青煙。
她望了一會兒,腦中還在想着應對陸庭芝的法子,迷迷糊糊的便又睡去,再醒來時竟是因為腹中空空而餓醒的。
榻尾那爐香不知是何時燃盡的,屋子裏只剩下炭盆裏頭不時的“噼啪”聲響。
眼見外面天光都有些暗了,她起身下榻,喚了一聲“瓷音”,無人應她,她便又喚了一聲“荷露”,門處才微微響動,她以為是荷露進來,一瞧卻是碧珠。
“娘子可是餓了?飯都在竈上熱着,奴這就去端上來。”
李松姿終于覺出異樣來,她叫住轉身欲走的碧珠,凝眸問道,“瓷音與荷露去哪了?讓她們兩個來侍奉。”
碧珠伶俐道,“娘子睡時,她們分別守了娘子一會兒,許是在哪處打盹,奴這就去尋人。”
瓷音與荷露都是自幼跟在她身邊的,李松姿自然知曉她們二人做事一向穩妥,絕不會一同去躲懶,定然是發生了什麽不尋常的事。
正待再盤問一二,外頭便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的腳步聲,李松姿不由看向門處,一道高大挺闊的身形掀了垂簾跨進來,恰與她四目相對。
外頭的涼風也乘勢追進來,鑽進裏間時被炭盆中的火氣驅散了大半,再撲到面上時已沒了冷意,可她還是無端有些繃直了身子。
他繞過屏風而來,面上瞧不出什麽神情,碧珠上前接了他的氅衣,恭敬道,“世子,夕時将近,可要留在此處與娘子一起用飯?”
見吳瓒點頭,碧珠應聲退下。
內室明明燃着炭盆,李松姿卻明顯覺得周身冷下來。
吳瓒自懷中摸出個手心般大小的青瓷小盒,不輕不重的撂在小幾上,發出輕輕的碰撞聲。
李松姿不明所以的望過去,雖不知那裏頭裝得是什麽,卻知吳瓒此時的不悅,或許正是那東西的緣故。
“我倒不知,阿窈還有這等情趣。”他似笑非笑,指尖抵在那瓷盒的蓋子上,輕呵一聲,笑聲帶諷,“帳中香……”
原來,她那夜投懷送抱,并非是與他一般情之所至,而是要靠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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