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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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姿在睡夢中被叫醒,原本她與崔暄約定,今夜由崔暄在船上暫住,盯着一應事宜,找機會去驗那些搬上船的貨物,确保萬無一失,如今猛然被叫醒,她第一反應便知出事了。
等到碼頭時,崔暄已經知會宋溪不要驚動運貨的人,把出事的船艙與別處隔開。
“究竟出了何事?”李松姿上了船舷,見到宋溪崔暄的神色,頓知不妙。
她聽見李旭急切的聲音,想上去瞧一眼,崔暄攔住她,沖她搖頭,“只剩半口氣了,嘔血不止,已經無力回天。”
宋溪臉色灰敗,“當務之急……是那些糧……”
他已經以船艙有滲水需要搶修為由讓船工們暫時歇息,可方才他們從王柱口中問出話,去查了付家的貨,那才是真正棘手的大問題。
付家運來的貨,大多數只有面上一層是陳糧,下面全是半新糧,若從律例來看,倒賣半新糧與新糧同罪,是殺頭抄家的大禍!
王柱在運糧時,以為是陳糧,便想偷拿一些回家,沒想到一掏竟是半新糧,他悄悄說與一旁的船工這貨有問題,想罷手回去,結果不知被誰下了黑手,這樣的重傷,顯然是要讓他消無聲息的死在這裏,吃準到時候船一離埠,人命出在宋家的船上,便是說不清的一樁案子。
又加之就算宋家半路發現糧有問題,身家性命與這一船的貨綁在一起,便是沒有退路,只能硬着頭皮将東西運抵,說不定宋家為了遮掩,會直接将王柱屍身抛入江中喂魚。
且宋家如今簽了押運官糧的文契,若無法在十日內将官糧運抵東都,也是要下獄問罪的。
好歹毒的心思,竟能周密設下這樣進退兩難的死局!
李松姿有些不寒而栗,只怕袁家會出現在江州,“偶遇”阿舅,便已經是謀劃好的。
背後的人早就知道紫菘一案會查到孫家,便想出這樣的主意,通過宋家将阿耶綁上孫家的賊船,若是孫家被查,他們便将宋氏連同阿耶一起拖下水。
崔暄想的卻比這更加深遠,付家背靠豐海倉,專門做處理陳糧的生意,可如今手裏怎會有如此之巨的半新糧?答案呼之欲出,自然是倉裏的囤糧!
無朝廷許可,倉中囤糧是不得私售的,那是國之重器,民生民本,專為應對天災人禍不時之需,如今卻被人打着陳糧的幌子暗中倒賣,宋家絕不是第一艘運走囤糧的船,那號稱江南三大倉之一的豐海到底流走了多少糧?還剩多少糧?想到這些,崔暄只覺心寒膽顫。
“這船不能走,一旦離埠……”李松姿喉嚨緊澀,這船一旦走了,陸庭芝在東都定然有後手,到時候宋家和阿耶……
宋溪一聽更覺神慌,“可、可若不能按時将官糧運抵東都,也是要被抄家下獄的呀……”他縱橫行商數十年,如今頭一次知道何為命懸一線。
崔暄搖頭,“孫袁兩家既然敢做這個局,必然不會掉以輕心,只怕船明早多停一刻,都會立刻有別的是非,到時……”
他沒再将話挑明,宋溪和李松姿卻都了然,若是船耽擱着不走,孫袁兩家定然有別的計策,要麽逼着宋家北上,要麽便是讓一船的人再也無法離埠。
正當此時,裏頭緩緩走出來一個船工,只見他一身髒污,臉上渾花,眸子裏閃動着哀凄,他看着李松姿,徑直朝她而來,待離得近了,乾涸的唇微張,聲音滞澀道,“世子離去前曾囑咐,若豐海的貨有問題,只管按時裝船離埠。”
說完,李旭垂首,看着自己緊握成拳的雙手,一只手裏還攥着那半塊乾餅,硌的他手心生疼。
王兄死了,咽氣前還不甘的攥着他的手,力氣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指骨,一雙渾濁的眸子直直的看着他,聲音斷續,“小兄弟……我就是那個全家七口……都要靠着偷糧度日的人……我也想知道……明明是豐年……是盛景……”
他又咳了一口血,猛地瞪大了眼睛,眸中染上懼然,“我不想死……小兄弟……救救我……”
話音未落,那手就無力的松散開,他茫亂的想去抓,一個晃神,便聽“咚”的一聲,那手徑直砸落在木板上,只餘一雙眼還望着他,漸漸散去了最後的一點微光。
明明兩個時辰前,兩人還在一處運貨,王兄的話很多,總是說不完似的,一雙龜裂的手上,布滿了粗繭和凍瘡,眼睛是渾濁的,卻在偶爾提及自家娘子和兒女時變的盈滿神采……
李旭的心裏第一次像填滿了石頭,沉墜墜的,又疼又悶,他摸了摸胸口,那裏鼓鼓囊囊,掏出一看,是他為王兄留的兩個胡餅,他有些茫然的看着那胡餅,眼前忽然模糊成一片。
他擡起袖子擦淚,一下又一下。
碼頭的船工們再次動起來,付家的貨還有不少,宋溪算了下時辰,寅末卯初便能離埠,與先前計劃的時辰所差無幾。
碼頭一處隐蔽的角落,一人披着大氅,哈欠連天的望着宋氏商船,沒過多久,一船工小跑而至,低聲道,“方才船上交代了,加緊運貨,寅末開船。”
聞此,那披着大氅的人似乎放下心來,“繼續盯着,若至卯初宋氏還不開船,立刻叫人遞信于我。”
那船工悄悄應下,又趁着夜色混入碼頭川流運貨的船工之中。
時至平旦,星光隐去,原本皎潔明亮的月牙在透藍的天幕中變成一個彎彎的剪影。
響亮的呼喝聲乍然響起,驚醒了沉睡中的碼頭,宋氏商船揚帆的聲音回響在平靜的江水上空,伴随着節律的打槳,嘩嘩的水聲響起,船駛離碼頭,彙入了江心。
李松姿遙遙望着船離去的方向,船尾留下濤白的江浪,綿綿不絕,江風裹着潮意,在冬月裏刮到人身上,便是刺骨的冰冷。
她卻覺得心裏的寒才是令人絕望的,“崔先生,你可曾認得什麽智絕無雙、算無遺策之人?”
崔暄望向她被風吹得似冰晶般微白的臉上,她幼時曾是他的學生,那時她還是個天真懵懂的孩子,嬌憨可愛,可如今,除了相似的面龐,那些孩子氣竟然消失的一乾二淨,有時她與阿雀站在一處,他不禁會想,究竟是什麽令她變成這樣,無論遇上何事,萬般情緒都似埋在了深海之下,全無痕跡。
“何故有此一問?”
只見她輕輕搖頭,鬓邊碎發迎風輕顫,聲音輕輕,一吹即散,“我認得一個,只要一腳踏進他的算計裏……就像飛蟲落了蛛網……越想破局……就會越快的被蠶食殆盡。”
崔暄的心沉了一下,不知為何,他忽而想起先前查紫菘一案時她在紙上寫下的那個名字,陸庭芝。
自她從長安回來,他見她第一面起,就覺得她總透露出一股隐憂,像是被不安的陰影牢牢的困住般。
這樣的猜測在方才她提及“蟲落蛛網”時被印證,她眸中閃爍着某種沉暗的流光,凝着茫茫的惶然。
“曾教過我的一位老先生說過,”他的聲音平靜,像陷在回憶裏,“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往往最先折斷。”
“蘇秦洞悉天下大勢,游說六國,合縱抗秦,身配六國相印,使強秦不敢出函谷關十五載。張儀以口舌之利,破六國之盟,玩弄諸侯于股掌之間。賈诩算無遺策,一言可亂天下,一言可定江山……這樣算無遺策之人,史書上太多……”崔暄望着江面盡頭漸漸顯露的晨曦,“可他們的結局如何?”
李松姿眼簾微微甕動。
崔暄的聲音似穿透屏障,帶着朦胧,“他們總在算天、算地、算盡人心,可往往……也敗給人心。”
她想起前世陸庭芝的話,想起他說起人心時的鄙薄與不屑。
“世子妃,人心是難測的。”江面盡頭,有一縷光穿透了水霧與雲層,“網眼越密,越怕一股不講理的蠻風;算計越深,越怕一顆不按棋理走的棋子。”
李松姿終于在茫然的冷寂中捕捉到一絲暖意,她攏了攏大氅的領口,暗自收緊了指骨,她不能,決不能再讓陸庭芝得逞。
她要立時見到吳瓒,知曉他的打算,若真的讓阿舅的船到了東都,所有的一切便都完了。
時間尚早,客店裏頭靜俏俏的,她依舊為阿雀帶回了昨日她贊不絕口的包子,剛踏上樓梯的最後一級臺階,她便聞到一股熟悉的沉水香。
她環顧四處,卻一個人影也沒見到。
只是當手撫上房門準備推開時,忽覺腰上一緊,背後猛然撞進一個堅實有力的懷中,溫熱的氣息倏而盈滿頸側。
吳瓒将半張臉都埋在她頸窩處,手掌微收,将她抱的更緊,恨不能與她骨血相融一般。
良久,他才擡起另一只手,垂眸望着她肩頭某處,輕輕撫上去,眸光中蘊着幾分歉意,低低道,“還疼麽?”
反應過來他所指為何,她輕輕搖了搖頭。
其實昨夜瓷音給她上藥時,一碰到肩處,她就忍不住蹙了眉。
“阿舅的船走了。”她輕輕開口。
聞言,他低低的“嗯”了一聲,“放心,那船……到不了東都。”
見她似乎急着想說什麽,他在她頸上落下一吻,她微癢,稍稍躲了躲,他不在意,擡手理她鬓邊碎發,手指涼涼的滑過她臉頰,聲音低柔,“宋家、李家,都不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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