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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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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鴛鴦

她轉了個身,終于瞧見他的一張臉,眼下微青,胡渣也冒出了幾許,眉宇凝着,正眸光深深的望着自己。

李松姿擡手,撫上他的側臉,手下是一片冰冷,讓人想起外頭的寒風。

她心頭微動,知曉他應是趕了許久的路,剛剛才到。

“徐娘子的毒可解了?”

“或許。”他的臉在她手心輕蹭,擡手捉住她的腕,在她手心落下一吻。

他與徐家兄妹一起下船不假,卻并未在徐妺的病上放過多心思。

李松姿點了點頭,擡起另一只手,“可餓了?包子甜湯,可要用些?”

他的眸描摹着她的眉眼,抿了抿唇,“我不同阿雀搶吃的。”

李松姿為他孩子氣的話所怔,不禁輕笑,“看來是不餓。”

她面上的笑意很淺,卻足以撫平他分離這兩日心頭的不安,他落在她腰側的手緊了緊,“此餓非彼餓,尋常吃的喂不飽我。”

李松姿身子一僵,臉騰的紅了,“你……”

吳瓒喜愛她這樣無意識的嬌羞,至少是鮮活的,讓他憶起少時,兩人遞一本書,指尖輕觸,心頭都會霎時一蕩,彼時她眸光帶露,只是輕輕一瞥,便能讓他心神沉醉。

可如今……他鮮少能見到她生動的模樣,總讓他有種空落落的感覺,仿佛她雖在咫尺,卻又隔着一層紗,唯有親近時,才能逼得她丢盔棄甲,讓他瞥見她毫無防備的真面目。

只不過當下還有正事要做,他眸光沉了沉,松了手上的力道,“去梳洗一番,随我出去一趟。”

“去何處?”

“見一個人。”他為她理了理頸側的衣領,“一個袁家的人。”

李松姿不再多問,回房時瓷音已經聽見外頭的動靜迎上來,接過她手中的東西,往她身後望了望,“方才……奴仿佛聽見了世子的聲音。”

“嗯。”她應了一聲,坐在妝臺前摘去帽子,任一頭青絲鋪散開來,“我要同世子出去一趟,待阿雀醒來,你再陪她四處逛逛。”

瓷音應聲,出去打水。李松姿揉着眉心,眸光掃過桌角,看見一枚精致水潤的白玉墜子,她拿起一看,是枚玉蟬。

阿雀平時喜愛的玉飾她都見過,細細想來,倒不知她何時多了這樣一個玉墜子,看着冰透瑩潤,觸之溫涼,應是上等的和田玉。

她仔細端詳了一番,倒沒瞧見什麽特別之處,想到阿舅到瀝陽賀婚時曾為大家都帶了不少小玩意兒,她便收到了一個玉壺和幾枚造型各異的玉墜,想來阿雀這枚玉蟬也是如此得來。

自她嫁人,姐妹兩人已許久未曾聊過閨中心事,昨夜睡前阿雀拉着她欲言又止,她也因憂心宋家商船的事未曾上心,左右待今日回來,再細細問她究竟何事不遲。

妝畢出門,吳瓒已梳洗過,面上疲色去了大半,見她一身胡服,想到昔日她客居長安的兩載,每每出門最愛作此打扮,嬌俏中又帶點英氣,如今再見,倒勾起許多少時同游的回憶。

兩人攜手出了客店,共乘一騎,向南馳去,只瞧着沿街攤販由密漸稀,灰黃的城牆越來越近,吳瓒徑直驅馬出城,穿過一大片樹林,片片農田映入眼簾,因為是冬時,地間光禿禿的,只偶有幾處田間種了些菘菜。

穿過幾處田間,吳瓒緩緩勒馬,停在一處農戶門前。

他翻身下馬,天青色的襴袍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李松姿亦扶着他的手跳下馬,擡頭望了望簡素的院門,又看向吳瓒,只見他沖自己點了點頭,轉身上前,擡手扣響門環。

等了片刻,便聽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中年男子身着灰褐色粗布衣衫,眉心緊鎖,面容冷峻,一雙眸子銳利地掃過門外二人。

在看清吳瓒的那刻,雙唇微微抿緊,不悅道,“怎的又是你?”

吳瓒似乎并不意外男子的反應,面色如常的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出。

男子望着那信,并不接過。

“怎麽?不敢看?”吳瓒又将那信朝前一遞,“怕?”

男子聞言,下颌繃緊,眸底翻湧起掙紮之色,咬牙道,“怕?我為何要怕?”

說完,他奪下吳瓒手中的信,撕開信封,抽出裏頭的信展開來,起初眸子轉的快,似一目十行,後不知看到何處,乍然瞪大了眼,整個人猶如僵住,只有一雙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忽而從信中擡頭,死死盯住面前的年輕男子,眼中閃動着壓抑的痛色,“這信上所說……都是真的?”

吳瓒點點頭,“當年之事,負責善後的是孫家五郎孫連興,此人謹小慎微,生怕自己被牽連,手裏留了人證物證,後來他死的突然,這些證據才僥幸留下,雖廢了些功夫,總算找到些蛛絲馬跡,便順藤摸瓜查了出來。”

男子聞言,又垂首看了一眼手上的信,孫連興,也算得上是自己年少時的玩伴,他自然知道孫連興是什麽樣的人,由他善後……

男子忽而笑了,他怎麽從沒懷疑過孫連興?

是因為孫家人裏,孫連興是他唯一的好友?還是因為他是唯一惋惜過他與婉娘結局之人?

不,不是因為這些。

自然因為他是婉娘的親兄,若孫家真的有人在乎婉娘性命,那就只有孫連興。

可他忘了,那是孫家,在那裏,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只有一群披着人皮的狼。

他早已寂滅的心被一封信猛然砸醒,泛起細碎的疼,那疼久遠,卻并不陌生。

他沉默着背過身去,擡步走向屋裏。

吳瓒帶着李松姿進院,院子裏簡潔整肅,正中一株槐樹,樹下石桌石凳,桌上擺着一副棋,一塵不染。院子另有一只鴨子正帶着一群團黃的小鴨子閑逛。

李松姿心中微微訝異,越發對男子的身份好奇。

“坐。”男子聲音冷硬地招呼二人,待圍桌而坐,他又給兩人倒了茶,“是陳茶。”

吳瓒并不在意,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男子見吳瓒如此,眸光隐動,“說吧,你想讓我做什麽?”

“我要光德十五年至今,袁家商船與付家往來生意的賬冊。”

男子聞言,手指蜷起,垂眸搖了搖頭,“我離府日久,即便回去,一時也碰不得賬房。”

吳瓒輕輕一笑,“袁兄說笑了,光德十年至十九年,袁氏商船的賬都要經你的手,若你有心要查,袁府上下又能拿你如何?”

“你究竟是何人?”男子倏然擡眸盯住吳瓒,這人幾次三番來找他,今日還将當年的真相帶來,不僅知曉他曾掌賬,又要查袁付兩家生意往來,樁樁都踩在點上,定然不是等閑之輩。

“我是何人不重要,”吳瓒輕輕放下手中茶杯,“重要的是我能做到袁兄做不到的事。”

那人望着自己面前那杯茶,熱氣已經散去,只餘冰冷的茶水,讓他想起婉娘與他最後一次相見時說的那番話,也是同樣的冷。

回程路上,吳瓒一路無言,只有馬蹄嘚嘚,等到城牆再次映入眼簾,李松姿終于按捺不住,她微微回首,看見他冷硬的下颌線,“方才見的……是袁家何人?”

他掌袁家賬務數年,定然在袁家有一席之地,可他為何又會住在城外,衣着樸素,像是一個普通農戶一般。

“是袁家家主的嫡次子,袁正昇。”

“那他為何……”

“此事說來話長……”他頓了頓,不知想到何事,眸光暗下來。

李松姿卻覺得腰上環着的那雙手臂收的更緊了些。

回了客店,李松姿先回了房間,見阿雀與瓷音外出未歸,便想找吳瓒将宋氏商船的事問問清楚,沒想他正伏案寫着什麽。

聽見她進來,只是擡頭看了一眼,“阿雀不在?”

她點點頭,坐在桌旁等。

好容易等吳瓒停筆,門卻被敲響,夥計的聲音伶俐清脆,“熱水備好了,郎君可要現在用?”

“嗯,送上來罷。”

“哎!這就來!”夥計應聲,接着傳來夥計快步下樓的腳步聲。

李松姿反應過來他許是要沐浴,不禁有些局促的起身,“我去瞧瞧阿雀回來沒……”

“等等……”他拿起文書又略略看過,因墨跡待乾,他又信手擱在案上,這才繞過書案走到她跟前,一伸手便撈起她的柔荑。

她下意識地一縮,吳瓒動作微頓,手上力道更緊了些。

“吳瓒……我……我有些累了。”許是這幾日休息不足,她隐隐覺得身子不适,不敢想若此時再叫他折騰上一番,會不會吃不消。

他望着她,眸光深邃,依舊擡起她的手,覆落在他颌下,雜亂的胡須蹭在手心,帶來絲絲刺癢。

“委屈娘子再辛苦一二,待我沐浴後,為我剃須,如何?”他聲音低柔,讓她幾乎陷進去。

她望着他,輕輕問,“只剃須?”

吳瓒輕笑,眸光是柔軟的,身子卻如山岳一般沉在近前,“娘子以為,還有別的什麽事?”

李松姿星眸閃了閃,避開他的眸光,輕咬了咬唇,“好……我幫你。”

沐浴後的屋內彌漫着淡淡的水汽,吳瓒将熱巾帕從臉上取下,仰靠進椅背,閉了眼。

李松姿執起柄銀亮的小刮刀,指尖先觸到他下颌,輕輕将皮膚繃緊。刀刃貼上去,逆着胡茬生長的方向輕輕刮過,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感覺到他喉結在她指側下滾動,她呼吸便放得更輕,待終于剃完,吳瓒才睜開眼,瞧着她手上那道銀光,輕聲道,“若這世上有人可以輕易取我命去,想必那人……一定是阿窈。”

“叮”的一聲,刮刀墜在地上。

李松姿怔忡地看着吳瓒,仿佛不知他為何忽然有此一言。

吳瓒卻只是俯身,将那刮刀撿起來,輕輕擱在桌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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