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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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起身,伸出手,指骨微張,一根一根擠開她的指縫,與她十指交纏。
李松姿感受到他的氣息,不覺後退半步,後腰便抵在用作妝臺的小桌邊緣。
她仿佛還陷在他方才那句驚天駭地的話裏,久久無法回神。
手被禁锢,她只能盡力的仰頭去躲。
“吳瓒,你方才所說……是何意?”
他不接話,吻輕落在她臉頰,又沿着頸側滑落。
他的眸光深深的鎖住她,呼吸近在咫尺,熾烈滾燙,“阿窈,你心裏……可有我?”
她眼眸微閃,怔了一瞬。
她才知這是他精心布的陷阱,只為窺見她的心意。
她的心緩緩沉下,手微微擡起,指尖撫上他的眉骨,他的眼睫随着她的動作輕顫,那雙眸子如深潭一般,輕易就将她吞沒,她接着描摹過他的眼角鼻峰,最終落在他唇上。
她的心毫無預兆地一緊,要是前世的一切都未發生過……該多好。
指尖在他唇上停頓稍許,又寸寸劃過他的下颌,攀上他的側頸,将他向自己拉近。
她的唇幾乎貼上他的耳垂,一字一句道,“你忘了麽?誰家娘子浮春心,暗向吳家俏郎君。”
那是她少時為他作小像的題字。
吳瓒只覺得一顆心震蕩得厲害,幾乎要撞破胸腔,他一把将人抱起,只要她心裏有他,他可以将命給她,前世可以,今生也可以。
李松姿被抛入雲端之上,心事真真假假,在這一刻都變得模糊,遠遁。
她再無力招架,漸漸陷入昏沉,連日來壓抑的不适也漫上來,一點點将她吞沒。
再醒來時,屋中已經點了燈,李松姿只覺身上冷熱交替,稍微一動,便是半身的冷汗,她忍不住皺起眉,喚了聲瓷音。
面前卻出現吳瓒的臉,他眉尾舒緩,眸光柔和,手掌覆上她的腰腹,掌心溫熱,緩和了幾分不适,“是我荒唐,忘了你的月信就在這幾日。”
李松姿聽他如是說,才知近幾日的不适是因着這個。
“那……”
“方才我叫瓷音來過了。”
她無力的點點頭,又阖上了眼。
“很疼?”他看着她額上的汗,微微蹙眉。
她軟綿綿的搖了搖頭。
不疼麽?自然是疼的。可她清晰記得從前月信時從不會如今日這般。
吳瓒抿唇,“疼便是疼,瞞着我便不疼了?”
他看着她微白的臉,倒不知她圓潤的下巴何時變得尖了些。
他不禁抵上她的額頭,這些事,讓她摻和進來,到底攪擾她的心神。
她鼻尖與他輕觸,聲音輕輕,“只是一點點疼,不礙事的,歇一兩日便好。”
“我記得……你從前來月信不會如此,”他輕撫她的小腹,語氣擔憂,“只怕是我……”
他頓了頓,止住未說完的話,定然是自己将她欺負的厲害了,才會讓她如此。
李松姿有氣無力的輕笑,“嗯,就是你。”
吳瓒一顆心都軟在她這樣嬌氣的柔嗔中,他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她就勢将頭埋進他懷中。
“你還沒告訴我,宋氏的船,你想了什麽對策。”
“順江一帶多水匪……”
李松姿一驚,水匪劫道,自古有之,可……“可那是北地的救命糧……”
吳瓒點點頭,“放心,我只是借他們的名頭一用,那船糧能救北地數萬百姓性命,放在宋氏船上卻是大禍,我已想了更穩妥的法子送過去。”
“你明明提前下船了,這些事你究竟是何時知曉?又是如何安排的?”
他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與阿窈一樣,早在賜婚前,我也做了一個夢,只不過我的夢比阿窈的夢更可怖些,夢裏我做了守城的将領,苦守着孤城,援軍卻因糧草不足遲遲未至。”
李松姿身子微僵。
吳瓒輕撫她發頂,“別怕,只是夢。那糧草本該是從豐海倉調撥,是以随敕使南下時,我就刻意讓人去查過。”
“大婚後,我曾來宣州數日,一來是為見袁正昇,二來便是為查豐海倉,那時便查到了付家。”
原來他早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做了許多。
“那袁正昇……”
吳瓒忖了忖,仿佛在想該怎麽開口,便聽她又問,“他是不是和孫家那個死去的娘子是舊識?”
他有幾分意外,問她為何有此猜測。
“我見他腕上系着一個編繩,已經褪色的不成樣子,想來定然是他人所贈的舊物,看上去少說也有十數年了……”
“嗯,他和孫婉是自幼的婚約,韓兖當年作為監察禦史來監工豐海倉的修建,孫家見有利可圖,就萌生了攀附的心思……”
韓兖身為當朝皇後的親兄,年紀輕輕領了監察禦史的差事,監的是江南大倉的營建之事,一旦事成回京,自然是入閣拜相的青雲路。
豐海想與他結交的大有人在,可彼時韓兖一心在建倉的差事上,并無心與這些人周旋,不過面上交情。
孫家見韓兖油鹽不進,頗為苦惱,孫家五郎孫連興在族中一直不受重用,深覺這是個在族中出頭的好機會,在一次與自己的妹妹孫婉出門時,偶然邂逅了韓兖,見韓兖對孫婉似乎有意,便生了用妹妹換前程的念頭。
素日裏,孫婉總是會親手做些小玩意兒和小點心,以往都是托哥哥捎些給袁正昇,孫連興偷偷将那些東西以孫婉的名義,送給了韓兖。
韓兖長久在外,身邊沒有可心之人,漸漸的也有了心思,他去孫家,提出要納孫婉為妾,孫家又驚又疑,韓兖便拿出孫婉的信物,說是孫婉對自己有意在先,這事兒自然傳到袁家,袁家一怒之下便退了親事。
事已至此,孫婉名聲盡毀,孫家不願錯過與韓兖攀上關系的絕佳機會,便想盡辦法逼迫孫婉與韓兖為妾,孫連興為了讓妹妹死心,暗中勸家中将另一女兒配與袁正昇為妻,婚事一定下來,孫婉果然心灰意冷。
她被送至韓兖身邊,可她恨透了孫家,并不甘心為家族驅使,韓兖也知曉自己被孫家做局,他出身名門,不屑強求于人,便讓人送孫婉回去,從此納妾一說作罷。
孫連興見要功虧一篑,便想法子讓二人生米煮成熟飯,見事已至此,韓兖也只能将人留下,沒想這樣便有了孩子。
誰知孫婉性子烈,連孩子也不願生下,恰逢韓兖要回京述職,孫連興便将孫婉哄回家中,以孫婉身子不适為由将人軟禁起來,直到生下孩子,孫婉才逃出孫家,被家仆追了一路,最後投江而亡。
可那孩子生來便不康健,只活了兩日便夭折,孫連興不知從何處帶回一個男嬰,便說是孫婉所生,豐海倉建成在即,韓兖心思全在未來前程上,對這個孩子并不甚在意,連看也沒看一眼,只取了名字,便留給了孫家教養。
後來韓家在長安對付賀家與三殿下,三殿下又恰來了宣州,韓兖便想起扶持孫家,來遏制三殿下在宣州做大。
後來的事,自然順理成章。
李松姿聽得怒意頓生,“孫家竟然連自家女兒也算計?!孫連興更是惡毒至極,用自己的親妹妹去換前程!”
“這對孫家而言根本不算什麽。在孫家,若對家族無用,活的還不如街邊乞丐,其中更不乏兄妹相淫,叔嫂私通的肮髒勾當,細說只會令人作嘔……”
聽聞這些,李松姿對孫家越發厭惡,忽而想到什麽,不禁好奇道,“那袁正昇……可娶了後來的妻子嗎?”
“嗯。袁正昇當年一直以為是孫婉移情韓兖在先,為報複孫婉,他很快便與孫家定的另外一個女兒完婚,成婚前一日……孫婉剛生下孩子逃出孫家,想求袁正昇庇護一二……”
李松姿的心緊緊揪了起來,她眼眶微紅,擡起頭望向吳瓒,“袁正昇不信她……是不是?”
吳瓒沉默,點了點頭,更殘忍的是袁正昇不止不信孫婉,他還對她極盡羞辱,将虛弱的孫婉趕出家門,由她自生自滅。
“孫婉投江時,袁正昇正在迎新婦入門。”
李松姿怔怔的落下淚來,時空仿佛被扭曲撕扯成無數斷續的場景,她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孫婉,生死一線時,被心愛的人親手推入絕境……
溫熱的手指為她拂去淚水,吳瓒擁住她,他初時聽聞這樁事,便想起前世種種,悔痛之餘,他竟無比慶幸,慶幸死的是自己而不是她,若死的是她……若死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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