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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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雀自知露了馬腳,眨巴了兩下眼睛,看着面前的阿姐,緩緩放下手,低低道,“阿姐……我……”
“你還未說完,徐娘子已經如何?”
阿雀見她并不惱,反而平靜得像什麽也沒發生,不禁放心了幾分,一邊觑着她的臉,一邊搖了搖頭道,“她已經見到劉太醫,幾幅藥用下去已經見好了……”
“哦?”李松姿尾音輕揚,“如此說來,倒是好事。”
阿雀點點頭,小手挽上面前之人的小臂,忐忑道,“阿姐,你會帶我一起去長安嗎?”
“是他要你去?”
阿雀騰地紅了臉,心裏撲通一陣亂跳,急言道,“阿姐何意?什麽他?”
李松姿伸手,取下她腰間那個佩帏,阿雀一驚,下意識的劈手奪過,背藏于身後,羞惱道,“阿姐這是作何?”
“徐瑾來過豐海找你?”
阿雀慌亂不已,腦中一團亂麻,聽見李松姿的話不覺微微發怔,“阿姐……怎知?”
“你與他在何處相見?見過幾次?”李松姿心中漸漸有了不安的猜測。
“金、金玉行……”阿雀抿了抿唇,“只見過兩回。”
“都說了什麽?”
“阿姐……”阿雀被她追問的心慌,不禁解釋,“他、他很守禮……我們見面不過聊一聊徐妺的病情……豐海的風物趣事……除此之外……再沒旁的了。”
李松姿聽出妹妹話語之間對徐瑾的維護,知道再多問也無益,胸中卻燒起了一團火,烈烈的焚舐着。
她本想立時将徐瑾之事告知吳瓒,可等她回房時卻并未尋到他人,想是倉中與孫、付兩家之事甚為棘手,已令他陷入困境。
昨日一早,碼頭陳糧之事被揭露後不久,陸郓便出現在孫家後院附近,是夜孫家的人便全都死絕了。
可以陸庭芝的做派,真的會任人弄出如此之大的動靜嗎?
思及此,她又去了一趟茶館,這次沒坐多久,那小乞丐便氣喘籲籲的跑到了店門口。
李松姿見狀,便知小乞丐有了陸郓的下落,忙上前至避人處,小乞丐拿了銀錢,熟練地一掂,湊到她身側低聲耳語。
本以為交代完了就能走人,卻再次被叫住,李松姿忖了忖,叫小乞丐附耳過來,小乞丐聽完,大驚失色的搖了搖頭,李松姿便又與他說了幾句話,這次聽完,小乞丐不禁面露猶疑,他望向李松姿,只見她沖自己點了點頭,又過了約莫片刻,小乞丐面上的掙紮漸消,勉強點頭應承下來。
李松姿回了客店,想着如何将陸郓的事告知吳瓒,未想左等右等,直至入夜都沒見到人。
她在行囊裏翻出一把小巧的匕首,趁着夜色出了客店,白日裏那個小乞丐不知從何處冒出了頭,遠遠向她招了招手。
兩人一彙合,李松姿才發現那小乞丐臉上有血,青紫交加,驚訝道,“你這是……”
那小乞丐擡袖胡亂抹了一把臉,“沒事,點上迷香半個時辰,我們以為那郎君早已睡熟,誰知我們進去捆人的時候他又強撐着把我們揍了一頓,不過我們人多勢衆,還是押着人捆了個結實。”
說完還笑了笑,不過那傷痕讓這笑變得有幾分可怖,他滿不在乎的吸了吸鼻子,“娘子……這回可得給我們加錢,我有兩個兄弟被他打的起不來了。”
李松姿聞言不覺心驚,“可傷及了肺腑?”
“這我也不知……不過等娘子給了錢,我們填飽了肚子,自然就好了……”小乞丐絮絮叨叨說着,“從前偷吃的也總挨打……有一回被饅頭店的夥計打的骨頭都斷了,現在不也好好的?”
正說的起勁,小乞丐頓覺鼻子底下忽而一涼,以為是鼻涕,擡袖随意的擦去,李松姿見着那被染紅的半張臉,從懷裏摸出一個絹帕來遞過去,“擦擦吧。”
小乞丐望着那絹帕,怔怔的接過。
城隍廟的院牆低矮,庑房也十分簡陋,小乞丐從院牆翻下,為李松姿打開了後院的門,兩人貓着腰,一前一後往綁了陸郓的房間而去。
只聽小乞丐在門口惟妙惟肖地學了三聲貓叫,門就被人從裏面打開來,開門的人同樣蓬頭垢面、鼻青臉腫。
李松姿一進去,便見到陸郓被人捆得像個粽子一般丢在地上,嘴中塞着一團粗布,一雙眼睛睜着,在看見來人時微微瞪圓。
她此前便盤算過,陸郓和陸堅都是陸庭芝的心腹,她想撬開他們的嘴恐怕并不容易,即便撬開,又怎能保證他們所言非虛?
可若是任由陸郓在南地四處行走,她又實在不知陸庭芝備了什麽後手,左右值得陸庭芝派陸郓來處理的,定然不是尋常之事。
她只要将人看住、困住,等豐海倉的事情和阿耶調任的事情有了定論,再把他放回去,陸庭芝也難再掀起什麽波瀾。
“是他。”
小乞丐聽李松姿此言,松了口氣,“那娘子要捆他多久?這裏平日用來堆放雜物,倒是少有人至。”
李松姿沉吟片刻,藏在這裏總不是個辦法,或許等她與吳瓒說過,明日便能将人提走。
“一兩日足矣。”
開門的“吱呀”聲忽然響起,冰冷的人聲随之而至,“一兩日怎麽夠?豐海倉一案乾系重大,若不将人多留些時日,長安陸家豈不是要眼盲耳背,無從應對了?”
李松姿驀然轉身,看見吳瓒推門而入,與他同至的還有外頭凜冽的寒風。
可她覺得他看向自己的一眼,比那風還凍人百倍。
“我不知該如何解釋,但這人是陸家的親随,此時出現在豐海絕非偶然,他還曾在昨日出現在孫家後院附近,說不定與孫、付兩家滅門案有關。”
吳瓒冷聲道,“你想說的,便是這些?”
李松姿如今顧不上其他,只想讓吳瓒知道,這人絕不能放,她颔首又道,“你若不信……大可以去審他,只是此間事了之前,人決計不能放。”
之前小乞丐們把人擡出來的時候,尚丘查過那人的房間,在行囊中翻出了過所,是以吳瓒自然知道這是陸府的人。
他本是疑心她,可見如此情境,他又實在無法将她與這人視作一夥。
可她又沒見過此人過所,是如何能識破此人身份?還能作畫讓人尋他?那畫畫得十分惟妙惟肖,若非熟識,怎會連面貌特征都對得上?
“先把人押起來。”吳瓒眸色晦暗不定。
尚丘領命,帶着人把陸郓押了下去,庑房便只剩下兩人默然相對。
“此人是陸家之人,阿窈如何得知?”吳瓒上前一步,輕輕擡起她的下巴。
“吳瓒,我如何得知并不要緊。”
“那阿窈覺得何事重要?”不知為何,明明知道暗鬼不可能是她,可吳瓒依然不喜歡她這副模樣。
李松姿面色無波,靜靜道,“豐海倉囤糧流失一事重要,阿耶北調雲朔之事重要,吳李兩姓聯合之事重要,扳倒奸相陸觀止之事重要,為三殿下謀大業之事重要……與這些事相比,我如何得知此人身份……根本無足輕重。”
是了,就是這樣一副大局為先的樣子。
吳瓒從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說的是心裏話。
“那我呢?我對你來說,也無足輕重嗎?”
李松姿怔了怔,未想他會問出這樣的話。
“你我是夫妻,你自然是重要的。”她望向他眼底,瞧見裏頭幽深的漩渦,竟瞧出那強壓着的不安。
她心中微動,暗暗嘆息,擡手覆住他的手,将半張臉貼在他的掌心之中,輕柔蹭了蹭。
吳瓒顯然不滿足于此,他猛然環她入懷中,低頭親吻她的唇。
她順從地閉上眼,他卻索求得更深,直到卷走她唇齒間所有的空氣,任她軟綿綿地靠進他胸膛才罷休。
胸腔起伏的厲害,吳瓒抵住她的額頭,一字一句似從牙縫裏擠出來,“對我來說,那些事雖要緊,可都比不上你的一顆心。”
“只要你心是我的,你說什麽,做什麽,我都信你。”
他聲音漸變沙啞,又被強忍回去,伸出手,指了指她的胸腔,“可阿窈……你的心究竟在哪裏?”
李松姿心頭顫了顫,她眼眸半垂着,複又全部阖上。
她該如何告訴他,她一顆心終日懸着,惶惶不安,恐怕只有早日将陸庭芝送下黃泉才能徹底解脫。
“自幼時與你相遇,相伴數載,情窦初開是你,青梅竹馬是你,如今做了夫妻……舉案齊眉……白頭偕老……自然皆是你。我的心若不在你處……又能在何處?”
吳瓒埋首在她頸窩,将人抱得更緊。
“既如此,尋人、拿人,為何寧願找這些不靠譜的小乞兒,卻不找我?”
“一來,倉中的事更要緊……二來,陸家親随想必身手不俗,若由練家子來盯,說不定立刻便被覺察,反而由這些小乞兒盯着更避人耳目。”
吳瓒聽她這一番解釋,反倒無話可說,不禁苦笑搖頭,“阿窈思慮如此周全,倒是我不識好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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