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歸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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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沒等成敏郡主拿上畫入宮,翌日晨起便接到了宮中的急诏,說是賀貴妃昨夜驟然病重,只怕是要不好。
成敏倒很是鎮定,自過了年節,賀貴妃這病情反複數次,偏每次都能轉危為安,此次再聽見,倒不似先前緊張,可規矩不能壞,到底喚來小婢們服侍梳妝,乘着馬車入宮去。
直到進了宮門,成敏終究覺出幾分不尋常來,宮人大多行色匆匆,連宮道上灑掃的宮人也輕手輕腳,像是怕極了弄出什麽動靜。
南薰殿外面多了不少侍衛,她細細一看,裏頭竟有幾個是常在阿翁跟前侍奉的,她心裏不免咯噔了一下,算來時辰朝會應當還未散,阿翁此時在南薰殿,竟是未去上朝麽?
難道賀貴妃真的不好了?她心思沉重,随着宮人入了偏殿,打眼一瞧,東宮的幾個稚子都在裏頭。
眼見如此陣仗,成敏倒越發有些不安。
楊稚上前向她恭謹行禮,叫了聲“堂姐。”
她點點頭,“你阿娘呢?”
“方才貴妃娘娘醒了,差人将阿娘喚了去。”
“你可知殿中都有誰在?”
楊稚團白的小臉上,淡青的眉微皺,忖了忖道,“阿翁、張德妃、孟淑妃、阿耶、阿娘、五叔、六叔……”
成敏凝眉,心裏越發沉墜,人到的這麽齊,看來這次病重還真是來勢洶洶。
楊稚話音剛落,他身後的女童有些等不及,脆生生的補了句,“世子忘了,還有三叔呢!”
三叔?他不是領了個什麽巡察使的職在南地辦案麽?何時竟回了京中?
成敏正出神,便聽得殿外忽而傳來隐約的哭號聲,她豁然擡首,便聽的一聲沉悶悠遠的鐘聲“咚——”
她目露駭然,這是……可賀貴妃雖受寵,撐破天也只是個側妃,還夠不上鳴鐘的資格。
一內侍匆匆進了偏殿,“郡主、世子,陛下方才已冊立賀貴妃為皇後,正位中宮。如今崩逝,下诏依皇後禮治喪。”
賀貴妃……死了?
鐘聲不疾不徐,響徹皇城內外。
平康坊中,酒肆舞坊層層圍繞着一處不起眼的小院,院中石桌上擺了盤殘棋,桌旁原本坐了一倩影正在執子觀棋,鐘聲傳來,凝住了她欲落的纖手。
李松姿不覺起身,聽那鐘聲在響了二十七下後戛然而止。
中宮虛位多年,太後又早早薨逝,後宮中又有誰能享此國喪之音?
一雙好看的杏眸微張,李松姿立時猜到了首尾,可她明明記着,上次入宮探望時,貴妃已經見好了,不過幾日,怎會突然離世?
難不成是東宮的手筆?
她昨日醒來便發現自己被關在了這處不具名的小院,但夜裏聽得絲竹宴樂之聲不絕于耳,更有男女調笑與行酒令的聲音不時傳來,她便猜此處應在平康坊中。
不必細想,便知會是陸庭芝選的地方,平康坊素日魚龍混雜,往來之人衆多,要想在這裏找出一個人,猶如沙海淘金,即便能找到,也要頗費上許久的功夫。
如今貴妃封後,三殿下一躍有了正宮嫡子的身份,形勢對東宮越發不利,說不定陸庭芝會随時開始“禍水東引”,到時即便吳瓒手握東宮證據,恐怕也再難拔除陛下心中對吳家的猜忌。
明明是重來一次,竟還是走到如今進退維谷的局勢上來,李松姿望了望院中四處,除了灰褐的高牆便是緊閉的院門,俨然一個石頭籠子,她不免愈發生出幾分焦躁來,吳瓒,你究竟在何處?
安仁坊,一輛馬車緩緩停下,裏頭的人挑開幕簾下車,門口的人看清來人,很快便迎上來,引着那人快步入府。
兩人俱是腳步匆匆,帶着袍裾也不停翻飛。
院中見不到什麽仆從,偶有一兩個,也是肅着張臉,步履不停。
轉了一道彎,高大挺闊的正堂便赫然在眼前,等走近了,二人便聽見裏面似起了争執,走到門前,只聽“啪”的一聲脆響。
門內門外都凝住。
眨眼間,一紅衣少年旋風一般邁步而出,見門外有人,微微一怔,旋即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大人,江侍郎到了。”
“快請進。”
江楓進了正堂,一眼便看見主座上的賀涯,只見他面色鐵青,俨然猶怒意未消,餘光又瞥見下位首座之人,心裏有了底,上前恭敬行禮道,“大人,有臨辜的消息抵京。”
賀涯聽聞,面色轉圜幾許,望了一眼座下男子,方正襟坐好,朝着江楓沉聲道,“書信何在?”
江楓搖首,“并無書信,只有口信。”
賀涯聽聞,面色一沉,銳利的眸陡然掃向座下一言不發的男子,“世子,這就是你們吳家的誠意?!”
聽了這一句,吳瓒終于幽幽掀起眼簾,望向座上之人,“誠意?賀相擅自拿主意的時候,怎未想過先與吳家通口氣?”
賀涯聞言,想起方才兒子那張憤怒又絕望的臉。
他阖了阖眼,聲音冷硬,“東宮今次來勢洶洶,本相不能坐以待斃。”
“左右如今證據在手,貴妃本不必——”
“呵。”一聲冷笑打斷了吳瓒未說完的話,賀涯望着吳瓒,“睢兒看不懂,是因我從不許他涉朝事,世子身為吳家人,倒也蠢的厲害。”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策,如今名正言順,至少贏了天時人和。”
“難道不是?”
說罷,不等吳瓒再說什麽,賀涯擡手輕拍桌案,“事已至此,不必多言逝者。吳祁玉到底捎了什麽信,世子何不坦誠些?”
吳瓒垂了垂眼簾,亦知曉多說無益,事急從權,也只能開口,“賀相放心,阿耶傳信,說西北已有人秘密趕往長安,算來時日,這幾天便到了。”
賀涯聞言,眉心稍展,冷哼道,“雖然在西北吃多了沙子,如今看來腦子倒還沒壞。”
轉頭又想起什麽似的,疑道,“你那世子妃可找着了?”
聽得此問,吳瓒垂在袖中的手緊了緊,眸光沉暗,“尚未。”
賀涯劍眉壓下,聲音沉肅,“你總不會真的拿賬冊去換她吧?”
吳瓒斂眸,淡聲道,“賀相放心,孰輕孰重,我心中有數。”
賀涯見他如此,心頭微松,點了點頭,“欲成大事,必要有所取舍。這點你懂、我懂,貴妃亦懂,只可惜睢兒卻不懂。”
言畢,他無聲嘆了口氣。
吳瓒一回到郡王府,尚丘便聞訊趕來,昨夜郡王妃在郡主府失去蹤影,他本想去賀府求助,結果賀睢卻告訴他世子也在,他這才知曉原來世子一早便秘密回京。
聽聞世子妃失蹤,世子幾乎不眠不休找了一整夜,卻一點線索也無。
今日一早,府門收到陸府遞來的信,世子看完以後面色便陰沉的厲害,吩咐他帶更多的人手繼續去排查世子妃下落。
這不,還是沒找着。
吳瓒聽着尚丘所言,眉頭越發蹙緊,他并不意外,陸庭芝煞費苦心把人綁走,在沒得到想要的東西之前,自然不會讓人輕易找到。
他思緒不定,目光掃過書案某處,被幾個娟秀的字引住,他擡手拂去上頭壓着的書冊鎮紙。
約半刻後,吳瓒讓尚丘往陸府送了封信。
暮色初合,平康坊酒肆舞坊門前的風燈零落點亮,不似平日那般喧鬧,臨着朱雀大街的花悅樓,樓高四重,飛檐挂滿了琉璃燈籠,照亮了半條街。
馬蹄聲剛在樓前停住,眼尖的夥計便立時噙笑上前将馬牽了,“郎君,裏頭請。”
那人下馬,丢了個錢袋子在夥計手裏,夥計心中大喜,嘴角差點咧到耳根,剛想恭維幾句,那玄色大氅在他眼前一閃,人已進樓裏去。
一進門,全然不見素日的喧嘩熱浪,大堂人聲寥寥,只有濃郁的脂粉氣盈鼻,原本用來舞樂的正中的臺子上空空如也。
一俏麗美豔的娘子見忽有人來,款款上前,笑意顏妍,輕紗半透,幾乎露出大半香肩。
今日皇宮裏頭鳴了鐘,國喪期間歌舞宴樂乃是重罪,那娘子開口,聲音嬌柔,“這位郎君,如今國喪,不可宴飲作樂,不過樓裏還有些熱茶,郎君可要随奴去坐坐?”男子聞言,擡眸掃過來,但見那雙眼沉靜清峻,冷的厲害,叫人沒來由的畏怯,她那笑便一時僵在唇邊。
幸而他只是掃了一眼,很快就自她身前掠過,朝着樓梯而去。
三樓廊道幽深,兩側廂房門扉緊閉,只門側懸着“聽雪”、“漱玉”等小巧牙牌。
吳瓒停在一處,望了一眼牙牌上的“觀瀾”二字,擡手叩響房門。
門自裏面打開,一侍衛恭敬迎他入內,自己則出門守在外頭。
門一阖上,房中靜谧非常,吳瓒環顧四處,只見窗前一人背身而立,正俯瞰街景,聞聲緩緩轉過身來。
吳瓒冷冷的遠瞧着,待徹底看清那張清俊溫文的臉,心底驀然騰起一股殺意。
便是眼前之人,在前世曾将自己與阿窈玩弄于股掌之間,娶了她,卻又糟踐她,毀了她,讓她哪怕是今世都活在日夜驚懼中。
他眸光冷銳,并不遮掩,在看見陸庭芝唇邊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時,冷嗤一聲,沉沉道,“陸侍郎可知,蛇皮越美,蛇毒越致命?”
陸庭芝聽出他言下之意,笑意微凝。
吳瓒不再看他,擡臂去了大氅,兀自在桌邊落座,自顧提了執壺為自己滿了杯熱茶。
他信手端起輕呷,落杯後,一手微蜷,撂在桌上不重不輕的叩了幾下,“我的世子妃在何處?”
陸庭芝亦落座,輕笑道,“世子交了東西,自然能帶走世子妃。”
吳瓒眸光暗了幾許,冷笑道,“君子不與小人謀,陸侍郎的話,本世子一個字都不信。”
陸庭芝笑意隐去,他望着吳瓒,不動聲色的将人打量,見他着了身鴉青色的暗金襴袍,身量是武将慣常的猿臂蜂腰,雙眸寒冽,氣勢迫人。
小菩薩的倩影在眼前微微一晃,鬼使神差般,他涼涼開了口,“若非陛下賜婚,世子妃或許本可以嫁個與她更為相适的。”
電光火石間,陸庭芝便覺頸上一痛。
吳瓒一手掐着面前之人,緩緩自座上起身,眸光晦暗,漸漸收緊指骨,陸庭芝的臉立時顏色大變。
“本世子想跟你談便談,若你非要招惹本世子不痛快,便是殺了你又如何?”
“你……你……不敢。”陸庭芝再難喘息,說出的字更是有氣無力。
“本世子為何不敢?你也說了,本世子心懷不軌,意圖謀逆,若本世子在此了結了你,不過坐實了一二罪名,豈不正合你意?!”
門外的陸堅聽到動靜,闖門而入,見狀立時上前。
吳瓒卻并無與他交手的興致,收緊的手猛然一放。
陸庭芝踉跄半步,被沖上來的陸堅堪堪扶住,一時得了喘息,冷風灌入肺腑,陸庭芝劇烈咳着,喉嚨間亦是血腥彌漫。
他咳了一陣,忽而垂首低低發笑,笑的整個身子都微微發顫。
原來,他在意的是這個?在意李松姿是否對他真心?
不過一個俗世庸人罷了。
“陸堅,還不帶世子去窗邊,讓他好好瞧一瞧他的世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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