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黃雀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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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雀計

吳瓒神色一沉,未等陸堅上前,已大步流星朝着窗邊而去。

因着在三樓,一眼望出去,整個平康坊都盡收眼底,放在平時定然是派歌舞升平的喧嚣盛景,只不過因着國喪,今夜坊內燈光稀稀落落,只能勉強看清幾處院子。

吳瓒凝眸細尋,落在窗沿上的手不覺收緊。

底下院子、酒肆、舞坊如此之多,他逐個看過去,根本看不出人被藏在了何處。

身後有人上前,輕輕伸手指向某處,吳瓒順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去,見到一處被酒肆、舞坊圍在中間的小院,只見那小院四周燈火通明,反倒襯得小院格外昏黑。

吳瓒擰眉,他根本看不清院中是何情況。

更遑論确認她是否真在院中。

“陸侍郎這算什麽?從此處看過去,除了院牆便是院中的樹杈亂枝。總要讓本世子先見到人,否則你這樣虛虛一指,本世子又怎知真假?”

陸庭芝手還撫在頸側,方才被吳瓒掐住之處,此刻開始火焚一般的燎痛。

他試着開口,還未說出一個字便因劇痛而頓住。

他心下不愉,只得看向陸堅。

陸堅會意,向吳瓒拱手虛行了個禮,清聲道,“我們郎君也想看看世子的誠意。”

聞言,屋內靜了一息。

須臾,又被一聲冷笑打破。

吳瓒折返回桌邊,冷眼看着眼前面色蒼白的男子,自懷中摸出一個灰色粗布包裹的物什,他擡手将那東西輕擲到陸庭芝面前。

陸庭芝凝了片刻,伸出手去,輕輕揭開那層灰色粗布。

看見裏面靜靜躺着的文冊,他眸光忽亮,急急翻開,但見紙張微黃,字跡陳舊,上面清楚列着袁、付兩家往來貨款,條目明晰。

陸庭芝一頁一頁地翻看,留心核對着幾處賬目。

甚至能聞出股受潮的朽味兒。

是真賬。

他初時有些意外,但思及方才吳瓒輕易失态,便知小菩薩對他意義非凡,他能真的帶賬冊來要人,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陸庭芝唇角微揚,他再次看了陸堅一眼。

陸堅會意,上前又道,“世子既有誠意,明日午時便帶上全部的賬冊,咱們還在花悅樓,一手交人一手交物,如何?”

吳瓒不置可否,伸手将陸庭芝手上賬冊取回,仔細包好又收入懷中。

“本世子說過,君子不與小人謀。”他眸光沉沉,下巴微擡,睨着陸庭芝。

陸庭芝猜不準他何意,只好忍着喉間劇痛,乾啞道,“你……你想……如何?”

吳瓒眼簾半垂,“讓徐瑾來。”

陸庭芝沉眸,默了一會兒方道,“依你。”

待吳瓒離去,陸庭芝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那處小院。

靜靜看了一會兒,他方沙啞着開口,“人……可接走了?”

“郎君放心,那院子現下是空的。”

陸庭芝輕輕颔首,吳瓒這樣的人,自然不會乖乖守約,恐怕很快便會派人去院子裏探虛實,他若将人放在那,自是一萬個不妥,可他若将人移走,吳瓒明日便是不想來,也得來。

看吧,世間情愛,就如一根狗繩,一旦被拴住,進退皆得仰人鼻息。

蠢吶。

是夜,郡王府書房內,燈燭搖曳不定,吳瓒一手支額,在桌旁閉目養神。

随着輕輕的開門聲,吳瓒立時睜了眼,擡首望向來人。

尚丘急步上前,自袖中摸出一件流光的細長物什雙手奉上。

“郎君,去探過了,那院中無人,屬下四處搜尋半晌,只在床下找出了這個。”

吳瓒接了東西,打眼一看,是支頗精巧的雙鳳金簪。

他沉眸,“去叫瓷音來。”

尚丘領命離去,吳瓒把那簪子湊近了,聞見一抹若有似無的幽香,很淡,一下就散盡了。

他卻立時知曉,這簪子是她的東西。

瓷音很快便随着尚丘回來,吳瓒把那簪子遞給她,她的手顫了顫,喜極而泣,“這簪子是娘子那日去郡主府時帶着的……”

說着,她望向桌後之人,啞聲道,“世子可是找着娘子了?”

吳瓒垂眸,“雖未見着,但你放心,最遲明日,你家娘子便會回來了。”

瓷音怎麽聽都覺着是好消息,她拼命點了點頭。

“回去歇着吧。”

門很快又被帶上,吳瓒把那簪子置于掌心,靜靜看了一會兒,緩緩收緊了手,拇指一下沒一下的摩挲着簪首繁複的紋路。

仿佛看見慌亂之中,她極快的從頭上摘下它,又趁無人時将它踢進床下。

她想告訴他,她還活着,只是被移走了。

那冰冷的簪子漸漸因他指腹的溫度而微暖,他看着那簪子,眸光明暗不定。

金玉尚且能被焐熱,偏她一顆心卻不行。

但凡自己能如她一般冷心冷肺,也不至于輕易就受人牽制。

他自嘲地一笑,将簪子輕輕撂開去。

翌日,天色烏沉沉的,臨近午時,空中飄起了雪霰子,一粒粒的,被寒風裹挾着,“沙沙”的打在坊間牆頭,各處檐上。

更有些撒在人臉上,似疼似麻。

吳瓒一路騎馬,至花悅樓前,玄色大氅上早鋪了一層若隐若現的白。

還是昨日的夥計上前來牽馬,他照舊賞了個錢袋子。

一進門,樓內溫暖如春,大氅上的那層雪霰子便立時化作細小的晶瑩,他環顧四處,方擡腳上樓去。

那間挂着“觀瀾”二字的廂房內,陸庭芝和徐瑾已然等了些時候。

吳瓒進門,掃了一眼桌旁的兩人,眸光掠過陸庭芝頸上纏着的白紗,唇角扯動了一下。

他擡手解了大氅,信手擲于門內那個黃梨木的衣架上。

大氅晃了晃,地上落下層星星點點的濕露。

吳瓒将房內四顧,眸光沉了幾許,“若本世子沒記錯,昨夜陸侍郎說的是一手交人,一手交物,如今賬冊本世子帶來了,怎的不見世子妃?”

陸庭芝開口,嗓子已然啞得厲害,“世子妃就在近處,還請世子先交出賬冊。”

吳瓒冷眼看向一言不發的徐瑾,“徐五,我要先見着世子妃。”

徐瑾面色鎮靜,不疾不徐道,“世子妃就在一旁的廂房,世子大可放心,可否讓我們先驗過賬冊真假?”

吳瓒眉心稍舒,遞出一個粗布包袱,徐瑾打開,裏面共有三本賬冊。

他并不知曉具體的賬目,便還是由陸庭芝驗看。

昨夜燈光昏黃,陸庭芝還有幾分不敢确認,今日再看,便知吳瓒帶來的這賬冊絕不會有假。

不但紙、墨一眼看上去便有些年頭了,再看那幾筆關鍵的賬目,時機與數量也對得上。

見陸庭芝點頭,徐瑾便喊人進來。

不一會兒,門被自外面推開,吳瓒擡首,果然見着那抹不願想又忘不了的倩影出現在眼前。

李松姿見着吳瓒,眼眶不禁微熱,可她又緊接着看見了陸庭芝,再望向他手中的東西,她立時猜到一二。

她剛要喝止,便見吳瓒極輕微的沖她搖了下頭,她幾乎懷疑是自己眼花,緊接着,吳瓒擡手,沖她輕輕一招,“過來。”

李松姿不明所以,卻依他所言上前去。

吳瓒牽了她的手,輕輕一扯,将她帶入懷中,李松姿直覺有異。

還未等她細想,便聽着“哐”的一聲巨響,李松姿只覺腳底發麻,整個房間似都被震動,緊接着,窗戶徑直飛離了窗框,“砰”的一聲砸落在地上。

兩個黑影霎時如風一般襲進來,直撲桌邊,未等陸、徐二人反應,桌上賬冊已不翼而飛。

外間的人聽得動靜,闖進來時只來得及見兩個黑影掠窗而去。

徐瑾很快反應過來,他猛然望向吳瓒,一張臉已然被薄怒逼紅,“吳二!你耍詐!”

吳瓒冷冷看着徐瑾,“徐五,好好看看吧,這就是你投效的人,盜賣民本,殺人滅口,脅迫人婦,非但如此,還試圖颠倒黑白,蒙蔽聖聽。這就是你說的正統,國本。”

徐瑾微微一怔。

吳瓒再不看他,半斂了眸,環着李松姿的手臂收緊了幾分,低聲道,“咱們走。”

李松姿點點頭。

可二人還未及邁步,就聽見低低的笑。

笑聲未止,撫掌聲又響起來。

“啪、啪”兩聲,格外清脆,回蕩在房中。

李松姿看向笑聲來處,身子一僵。

外間很快響起雜沓的腳步聲。

轉眼間,門口進來數個身穿玄青色皂衫、腰挂橫刀的侍衛,他們端立于門內兩側,神情肅殺。

很快,又響起一重腳步聲。

不多時,四個侍衛壓着兩個黑衣男子進了廂房。

一人上前,将方才在兩人身上搜到的三本賬冊重新交回陸庭芝手中。

徐瑾看着滿屋的持刀侍衛,被面前的變故驚得說不出話。

陸庭芝此刻只覺得心跳得極快,渾身的血液都似在沸騰。

他看着吳瓒夫婦二人,只覺得那面色精彩紛呈。

他擡起手,帶着幾分懶散。

陸堅會意,招呼了兩人向前。

李松姿看清那兩人動作,只覺得整個人都被推到了懸崖邊上。

內室的炭爐被搬至陸庭芝腳下。

裏頭銀炭明滅,發出一種沉暗幽熒的紅。

陸堅上前取下網罩。

陸庭芝望向靜立一處的二人,眸底閃動着幽暗的光,輕輕一笑,“承讓了。”

“不要!”李松姿看清他的動作,肝膽欲裂地往前一撲。

奈何腰上被圈着,她又被吳瓒帶回懷中,死死箍住。

三本賬冊轟然落在炭盆中,銀炭的紅光先是暗下去,緊接着,賬本邊緣便逐漸竄起細小的火苗。

那火苗燒起來,漸漸地,蹿高,彙于一處。

窗外的風刮進來,攜着細小的雪花,炭盆裏面,賬冊所化的灰燼被卷起,與雪花混在一處,再難分辨。

李松姿怔怔地看着,一顆心跳得越發緩下來。

賬冊……沒了。

那可是能直接扳倒東宮,置陸家于死地的證據啊……

沒了賬冊,豐海倉盜糧去向又該去哪裏查清?

難道這一世,還是鬥不過他麽?

那她重生後的這些日子又算什麽?

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身子一時僵得厲害。

忽而,腰間傳來輕柔的摩挲,似安撫,似寬慰,她遲滞的垂眸,望見吳瓒骨節分明的手。

仰起頭,她迎上吳瓒垂首投來的眸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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