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蘇
關燈
小
中
大
聽到身後的動靜,吳瓒還是沒忍住,轉過身,伴着鐵簾相撞的嘩嘩聲,剛好見她跟在獄丞後面出來。
恰好她也望過來,在看到他的一瞬,眸中似有亮色湧動。
那是一種久違的明媚,生動地撞在他心頭上。
他愣了愣,然後極快地垂眸,壓下翻湧的心緒,冷硬的擠出兩個字,“回府。”
李松姿觑着他緊繃的下颌,知他對從前的事介懷至深,恐怕還要費上些心思與他解開心結,當下只好也點點頭,輕輕道,“好。”
回府的路上,馬車經過長興坊,昔日巍峨的陸府,如今被查抄,看着十分蕭索。
再往前去,便是韓府。
李松姿不覺想起件事兒,她望向吳瓒,緩緩開口,“你上次提到,說陛下降旨,令太子妃攜東宮其餘衆妃入薦福寺修道,太子妃以世子年幼體弱為由,求陛下允她近前照料,陛下未允,此事後來可有轉圜了?”
吳瓒聞言,緩緩搖頭,“韓荞求了幾次無果,現下已在薦福寺中。太子被廢,他的兒子只怕即便僥幸活下來,此生也難再得自由。”
“……”李松姿聽得胸口似被什麽堵住,一時說不出話,便沉默的望向車外。
吳瓒本不欲多說,但瞧她神情落寞,又冷然開口,“如今的結局,她自己未必沒想到。”
李松姿點點頭,“嗯,我知曉的。”
吳瓒瞧她眉間淡淡郁色依舊不散,自己也擰緊了雙眉。
等馬車到了郡王府,吳瓒迎李松姿下車,自己卻讓人牽了匹馬來。
李松姿見他如此,不覺疑道,“你去何處?”
“進宮。”話音一落,人便翻身上馬,揚塵而去。
太子被廢後的第五日,皇帝便将皇三子楊恭封為安王,令他入宿禁中,除了每日的朝會,白日裏還要在紫宸殿一側的含象殿處理政務,有時甚至要星夜伏案。
是以吳瓒進宮,又等了近兩個時辰才得入殿。
楊恭還在伏案,身側一內侍正默然垂着首研墨。
案上文書雖多,卻整理得十分有序,博山爐中,縷縷輕煙升起,袅袅盤旋。
吳瓒走到近前,行禮道,“殿下。”
楊恭低低應了一聲,筆下未頓,待批完了手中文書,又通看一遍,才撂下筆。
他擡首,看向吳瓒,嘴角帶上一抹歉意的笑,“叫你等久了。”
說着,他起身朝小榻去,吳瓒會意,擡步跟上。
很快有內侍端上熱茶點心,楊恭略擡了手,殿中幾人便靜默退去。
“說吧,什麽事急着見我,能勞動你等上兩個時辰。”
吳瓒聞言,緩緩開口,“臣有個不情之請,想請殿下準允。”
這話一出,楊恭怔了怔,吳瓒倒不太像是會有什麽“不情之請”的人。
“說說看。”
“寒食将近,聽聞薦福寺連日都有皇家法會,臣想帶着世子妃前去一觀。”
楊恭一聽薦福寺,眉心微微一蹙,猜到了幾許。
“還有呢?”
吳瓒垂眸,接着道,“世子年幼,而今突逢變故,定然日夜驚惶,臣聽說他近來又病了,此次薦福寺講經四十九日,其中有七日講維摩诘經,想必于世子身子大有益處。”
楊恭看了吳瓒一會兒,“還有旁的麽?”
吳瓒不明他何意,搖頭道,“只這兩樁。”
楊恭輕笑,“薦福寺法會是盛事,你和世子妃是該去瞧瞧。稚兒體弱,自然也該去聽講。此事我會找機會與父皇商議。”
“謝殿下。”吳瓒起身行禮,“殿下事忙,臣便退下了。”
楊恭擡手,“別急,你既然來了,我也有樁事交你去做。”
吳瓒斂眸,“殿下請講。”
楊恭笑了笑,“坐下說話。”
聞松院裏,瓷音在廊下張望已久,終于聽見些微腳步聲,她不禁松了口氣,擡腳向前迎去,待看清來人,不禁眉心一擰,怨聲道,“怎麽是你啊。”
李夕亦是蹙眉,低聲道,“我這不是一直守在門上嗎?誰知世子一直未歸,我是來跟娘子說一聲。”
瓷音雖然氣餒,但也知此時急也無用,只得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裏,誰知李松姿已經坐在桌前,還招呼了荷露坐在身邊,看樣子,俨然已經準備動筷了。
“娘子,這會兒了,世子還沒回來,想是在外頭應酬。”李夕觑着李松姿的神情,見她并無不悅,心放下了點兒。
“無事。”李松姿點點頭,笑着招呼李夕和瓷音一道坐下用飯,“許久沒自己動手了,有些生疏,你們都嘗嘗。”
李夕幾人相視一眼,本想勸慰幾句,到底還是被肚子裏的饞蟲降服,難掩欣喜的坐下。
吳瓒回府時,已然月上梢頭。
步至聞松院外,聽見裏頭傳來一陣笑聲,他止了步子,聽出是主仆幾人在說話,用的還是瀝陽的家鄉話,說的也是從前在瀝陽的趣事。
“四娘子在樹上摘果子吃……忽然大叫一聲‘有蟲!’,立刻用手去抓,結果忘了自己在樹上……”
“我記起來了……瓷畫以為四娘子要摔下來了,就伸手去接……”
“誰知道……”
幾人話未說完,笑聲又起。
吳瓒一下便想起她們說的是哪一回,嘴角也不由微微勾起。
這點兒微末的喜悅驅散了幾許疲憊,他垂眸,望到前襟上大片的酒漬,又最後望了一眼院中正屋門上熱鬧的剪影。
終究還是轉身,朝書房而去。
翌日一早,天還未大亮,李松姿便被外間隐約的腳步聲吵醒。
她翻了個身,便聽見瓷音試探的小聲詢問,“娘子,可是醒了?”
“尚未。”許是春困,她近日總要多睡上一會兒。
“可是身子不适?”
吳瓒的聲音近在咫尺,李松姿一驚,睜開了眼睛。
床帷還嚴嚴實實的遮着,她定睛一看,見一道高大的身影投在床帷上。
雖然早已做慣了夫妻,可此時她竟有些手足無措。
“要不要叫府醫?”吳瓒的聲音又沉了幾分。
“不用了,我無事。”李松姿不覺擁被起身,聲音帶着初醒的慵意,“你……你怎麽……”
吳瓒覺着自己仿佛瞧見了她初醒的懵懂神情,那一下,心頭像被羽毛拂過。
“既無事,便梳妝吧。今日我帶你去個地方。”
“好。”
李松姿剛應聲,就瞧見那身影漸遠,耳邊的腳步聲似乎走得急,很快跨出房門,漸行漸去。
她怔怔坐了一會兒,竟有些懷疑方才那人是否真的來過。
待得出門,天色還早。
馬車一路朝南而去,李松姿自己坐在馬車裏,聽着吳瓒的馬蹄聲就在車側不遠處。
她掀開幕簾,看着長興坊、永興坊、平康坊……一個一個的被抛在車後。
漸漸的,車馬多了一些,她遠遠看到幾個車駕,認出其中一臺仿佛是郡主府的,其餘的她雖不識,卻隐約猜到都是皇親貴胄的馬車。
等馬車緩緩停下,她遙遙一望,見到一座高聳入雲的密檐方塔,她心頭一震,眸光順勢而下,落在寺院門口的牌匾上,“薦福寺”三個大字赫然映入眼簾。
這裏是薦福寺?
難怪方才所見車駕,都是那樣的來頭。
薦福寺自來是皇家寺院,專為宮中祈福講經所用,等閑之人自然不得入內。
吳瓒接她下車站定,見她一直望着自己,不禁有些不自在,蹙眉道,“怎麽了?”
李松姿淺笑,輕輕道,“多謝。”
吳瓒下颌繃緊,“我不過帶你來聽法會,何須言謝。”
李松姿依然笑着,“那便多謝你帶我來聽法會。”
吳瓒看着她的笑,晨起時被她撩動的心又躍動起來。
他不滿于自己輕易就被她牽動心緒,卻又無可奈何,默了片刻,方開口道,“等下有人引你去下院,法會上人多,不會有人發現你離去。”
李松姿會意颔首。
法會開始不多時,果然有個僧人來請她同去,她随着那僧人出了大殿,一路沿着青石小路而去,越走越是幽靜,待過了一扇狹小木門,便覺峰回路轉,來到另一處開闊的院落。
身後法會講經的聲音已微不可聞,零星有幾個尼僧在眼前走過,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禁止住了腳步。
是溫瀾意。
一別數月,她一改在東宮時的雍容模樣,原本圓潤透紅的臉此刻清瘦微黃,整個人單薄的似一張紙。
一張紙?
李松姿下意識看向她腰腹,可惜衣袍寬大,倒看不出是否仍有隆起。
“施主,這邊請。”在前面引路的僧人見她頓在原地,不覺回身輕喚。
李松姿回神,又擡步跟上前去。
來到某間廂房門前,僧人向她行禮,她道過謝,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簡樸整潔,有種很淡的清香,是她曾在麗正殿聞過的熏香。
韓荞就坐在桌邊,手裏拿着卷書,聽見動靜,方擡眸看向門處。
待看清來人是誰,面上浮現出一抹極輕微的笑意,撂下手中的書,端然起身,“你來了。”
李松姿還記得那時去東宮看望她時,她正陷在父親橫死、痛失骨肉的悲戚中,仿佛已經随時要随他們而去。
如今,她卻面色平靜,甚至還帶着幾分自在。
“你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韓荞先開口打破沉默,請她一同在桌邊落座。
李松姿點點頭,“太子妃看着也好多了。”
韓荞輕笑,“我如今叫彌敬了。”
李松姿一滞,“……是我把你牽扯進來了。”
“這話,也對,也不對。”
李松姿不覺看向她,“何意?”
“我本就在楊緒的局中,并非因你而入局。你不過是讓我看清了楊緒的真面目。我本是韓家女,又是太子妃,劉螢的死、豐海倉盜糧、甚至母後的死……我都算不上清白。”
“陛下留我性命,已然是仁慈。”
李松姿驚訝于她這番話,“可你畢竟被蒙在鼓裏。”
“可你讓我跳出來了。”
韓荞輕笑,“一旦跳出來,就再也回不去了。”
“阿兄、阿耶,惡行累累,既沒有死于人心算計,也會死于罪行昭世的那天。”
“現在想想,我的盈兒、敏兒,焉知不是為了他們的罪行而短折于世。”
“幸而我還有稚兒。陛下已承諾于我,絕不會害稚兒性命。”
“于我而言,這便夠了。”
說到這兒,韓荞面上笑意深了幾分,她看向身側之人,“還未及謝你,我已接到宮中旨意,過幾日稚兒便會來薦福寺聽法會,到時候會在寺中小住些日子。”
李松姿聞言,又喜又疑,喜是替韓荞母子相聚而喜,疑是因她言謝而疑,不禁問,“謝我?”
韓荞點點頭,“來宣旨的是王迴,他說是吳世子去求了安王。”
她轉念一想,自己和吳瓒又素無交情,他怎會平白去求這個,定然是李松姿又為自己的事費了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