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妖族與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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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寧每日子時都會于山頂觀天象,推演吉兇,記錄在冊。
連續三天皆是大兇之兆。
熒惑守心,天下大亂,妖魔并起,神族衰亡。
晏寧久久沒有下筆,反複推演了許多次,試圖說服自己觀星上出了錯漏。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晏寧下意識以為是季長清,都快要把長清兩個字說出口,看見風朔的臉又閉上了嘴,只是微笑着點頭回應他的招呼,然後繼續推演。
風朔太不成熟穩重,況且身份未明,和季長清又不對付,晏寧苦惱的這些事一樣也沒辦法和他說。
即使他在旁邊坐下來陪着,晏寧也沒有側頭去多加注意,只是安靜推演占蔔,試圖找到這大劫裏的一絲變數。
風朔明顯感覺到了自己被冷落,不時變出一些玩意出來,一束花,一盞燈,漂亮優美的夜光蝶。
這些讨女子喜歡的東西,沒有換來晏寧的半點注意力。
她滿心撲在面前的星象圖上,所有的靈力灌輸進去,星象圖也沒有半點反應。
晏寧直接劃破指尖,落下幾滴血。
神族之血,比任何的天靈地寶都有用。
風朔瞧見了,急忙過來阻止她,伸出自己的手,“神女你這是做什麽!要做什麽我來便是!”
“你退到一邊去。”晏寧呵斥住風朔的腳步,毫不猶豫繼續滴着自己的血,平靜地和他解釋,“窺天機本就付出代價,你若是此刻打斷,我前功盡棄。”
星象圖發出一陣微光,晏寧看清了這死劫的變數——季長清。
卦象的解讀是:死亡由他帶來,他的死才能帶來萬物生。
晏寧覺得荒謬極了。
她的徒弟溫和謙良,品行高潔,怎麽會有這樣的命數。
風朔好奇地想來看,晏寧揮手打散了卦象,對于他的好奇只是溫和一笑,岔開話題,“你心性有些不定,多加修行才是,不必費這些功夫。”
風朔連忙把變出來的小玩意全收回了,摸着後腦勺羞赧一笑,“知道了,神女,我一定好好修行。你喜歡什麽?我下次給你送。”
晏寧毫不留情拒絕了他的好意。
所有的禮物對宴寧來說都是負累。
“我沒有喜歡的,萬物于我如浮雲。”晏寧重新提到他的修行,“戒驕戒躁,你才能更進一步。”
頓了頓,晏寧說了句:“你該向長清學習才是,他這方面一向做得很好。”
季長清什麽都做的很好,不需要她說,就做的非常好,是晏寧見過最好的弟子。
風朔頓時想到教導自己的諸位夫子。
晏寧不會像其他夫子一樣打他手心,但是總會提到季長清,這比打手心還難受。
風朔有些不服氣,“先前狐妖廟裏是他先動的手,而且,他要是心無挂礙,怎麽會被困。”
“你貿然闖入狐妖廟在先,出言挑釁在後。”晏寧望着風朔,溫和的目光猶如旭日,把他心底裏作祟的小情緒照得一清二楚,“長清為狐妖所困在你口中也成了污點,這也太過牽強。”
風朔悶悶“嗯”了一聲,從小被衆星捧月,這會兒生出點委屈來,“可神女總是誇他,為何不,看看我呢,我也有過人之處的。”
風朔幾乎把從小到大收到的贊揚都數了一遍,“我好看,天賦也高,嘴皮子也利索,在東洲,人人都說我是最厲害的。”
像個小孩子一樣讨獎賞,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晏寧,倘若有尾巴,該晃到天上去。
晏寧順勢應了一聲:“嗯,你很出色。”
風朔的笑容剛起來,晏寧又說了一句:“倘若你心懷大愛,不拘于小節,我大概會更欣賞你。”
風朔心裏又甜又酸。
不用想也知道,神女話裏的典範又是季長清。
風朔有些小小的不服氣,明明季長清也對他懷有敵意,沒有那麽光風霁月,他一定要把季長清比下去,讓神女天天誇他才是。
下山時候,二人在路上遇見了季長清。
雨下的很大,可是季長清沒有用法術,頭發濕漉漉搭在肩頭,細密的雨珠在他的面上劃過,脆弱得像是雨打的燈籠,一觸即碎。
晏寧快步走到他面前,念了一個避雨訣,又用了幾個小法術給他驅散寒氣,烘乾衣物。
“你傷重未愈,為何如此?”
季長清不答,只是望着晏寧,低聲說道:“我有要事請師尊為我解惑。”
風朔一聽便知道這是在趕他,快步越過二人往山下走去,搖頭晃腦絲毫不在乎的模樣,但又怕季長清說他壞話,悄悄走入樹林暗中觀察。
季長清布了障眼法和隔音陣之後,指尖搭在晏寧的腕上。
氣脈微弱,丹田盡碎,比黎潇說的還要糟糕。
季長清的聲音裏帶着幾分顫抖,“師尊為什麽從未告訴我。”
晏寧還沒有開口,季長清已經知道了她的答案。
何必告訴,她對這個世間沒有任何留戀。
師徒三百年也不過是她千年的壽命裏可有可無的一段,她對他的欣賞也不過是因為他接近她最想要的接任者,并沒有任何一點私情。
做得出色的人,都能得到她的欣賞。
晏寧尚且還沒有想好如何回答,季長清已經問了下一個問題:“三百年前妖亂一事,師尊半點不記得了嗎?”
“嗯。”
季長清低頭笑了笑,握着晏寧的手加大了幾分力氣,往她的經脈裏灌入靈力。
純淨的靈力到了晏寧的體內,如泥牛入海一般不見蹤影。
季長清試了幾次,才認了命。
他低着頭,輕聲又問晏寧:“師尊如何看待道侶一事?”
洛清山的清微道長就是因為前緣未斷,娶了凡女為妻,還準備結婚契。
瑤光神女,也會結道侶嗎?在他面前,嫁給風朔。
晏寧想到季長清的幻境,有心開解他,坦然回答:“既是一場姻緣,順其自然便是,聚散由天,不必執着。神仙未必不可成婚,只要不徇私破壞天道秩序便是。”
季長清一顆心沉到了寒潭底。
婚姻之事,在神明眼裏不過是一場可有可無的儀式。
晏寧可以在幻境裏和他成婚,毫無挂礙,自然可以和風朔成婚,情愛婚儀,道侶夫妻,這一切在晏寧這裏都留不下痕跡,如同清風流雲,不必在意。
“弟子受教。”季長清失魂落魄往山下走,一身整潔白衣又被雨打濕,染上髒污。
晏寧思索片刻,還是追了上去,想開解他,“倘若你需要為師的助力,我必定盡力而為。”
季長清站在原地,風把他的衣袖吹得鼓起來,瘦削蒼白。
晏寧看不懂他的神情。
明明是淺笑着的,目光悲戚沉重,緩慢而不留情地回絕她的好意,“師尊,此事你幫不了我。”
他像是被風卷着的落葉一般,晃晃悠悠下了山。
這樣的季長清,晏寧有些束手無策。
這是乖徒弟三百年來第一次拒絕她。
回到洞府之前,季長清回首望向山頂,風朔一身紅衣持燈站在晏寧身旁,笑意盎然,拼了命讨她歡心,晏寧溫溫一笑。
倘若是旁人,或許要誇一句般配才是,但季長清只覺得刺眼,披着濕冷的衣服躺下,也不點燈,幾乎跟昏暗寒涼的洞府融為一體。
半個時辰後,晏寧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長清,我拜托了黎潇幫你尋了一些清心的靈草丹藥,過兩天他就回來了,他見多識廣,你或許,也可以找他談談,他會幫你的。”
季長清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正想回答,聽到風朔的嘟囔,“神女,他對你這麽不客氣,你對他這麽上心做什麽,按我說,就該罰他才是,讓他吃點苦頭才知道什麽叫尊師重道。”
晏寧耐心跟風朔解釋:“長清性子一向很好,如今遇到情障,心中郁結,我自是要幫他走向正路。何況他沒有任何言行不當,你對他偏見太深。”
晏寧緩慢而又堅定地說:“長清是一個很好的人,沒有失禮,是你有偏見。”
風朔有些嫉妒,嫉妒晏寧對季長清的好,語氣裏泛着些酸苦,“他都多大的人了,神女你就讓他自行處置,都半神修為了,又不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奶娃娃。”
空曠的洞府将晏寧的回答清晰送入季長清耳中。
“無論他多厲害,依然是我看着長大的弟子,是膝下小輩,斷然沒有坐視不理的說法。”
風朔不再說話,覺得自己前路蕭條。
季長清躺在石床上瞧着漆黑的岩壁,無聲慘笑。
他和風朔年歲一般大,風朔會是她的道侶,而他只是一個小輩。
隔着天理倫常,在她眼裏永遠無法長大,永遠不會被她正視的小輩。
季長清聽着晏寧一直說他性情溫順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笑他自己。
他一點都不像晏寧說的那麽好。
他想欺師,對風朔真真切切起過殺心。
倘若她知道了,季長清想着,她一定毫不猶豫将自己逐出師門,然後找尋下一個光風霁月的君子悉心培養,給那人所有的溫柔耐心。
又過了許久,晏寧的聲音消失了,只剩下風朔在門口咬牙憤恨地罵,“季長清你個僞君子,小爺遲早把你踹下去,取而代之。”
聽到這話,季長清便知道晏寧已經走了,擡手一揮,大門猛然向外打開,猝不及防給了風朔一記重擊。
風朔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看着優雅盤坐着的季長清,咬牙切齒,“你人在你怎麽不早說!居然玩陰的。”
季長清居高臨下打量着面前的風朔,幾縷濕發遮住眼睛,一身白衣,面色蒼白,嘴唇也沒有血色,顯得有幾分陰冷。
憑什麽呢,風朔憑什麽呢。
修為一般,脾氣暴躁,來歷不明。
讓他的三百年成了笑話。
季長清三百年來見識過不少肮髒手段,有的是叫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倘若要風朔的命,倒還好辦,偏偏是因果,是前塵。
他與瑤光的那一段前塵算什麽呢,季長清想着,覺得可笑又荒謬。
千年的光陰,晏寧大概不知道救了多少像他這樣的人,不記得,不在意。
明月倘若一直懸于天上,他也不會心生妄想,偏偏風朔是特殊,他讓明月降落,讓神女沾了因果。
風朔想起晏寧的話,忍着心中的氣,不情不願看向季長清,問他:“恩怨一筆勾銷行不行?神女不希望我們吵,我不想和你鬧。”
季長清的回答依然不變:“我說過,你是妖,所以,不行。”
風朔心裏的火有些壓不住,站起來走到季長清面前問他,“妖又如何?憑什麽就要被你看不起。”
一團火焰已然在風朔掌中成型。
季長清不慌不忙,端坐着,超然灑脫的姿态,像是蓮花臺上的神像,漠然問他,“倘若要你去死,你願意嗎?”
風朔不明白,下意識回答:“當然不願意!誰不想活着。”
季長清輕笑一聲,似乎在嘲笑這個答案,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引頸受戮的姿态,“但是我師尊會,我也會,只要這三界衆生需要,我會和師尊毫不猶豫地去死,去成就大道。”
風朔一時間答不上來,所有的攻勢全部都熄了,後退幾步,不敢直視季長清眼瞳裏的鄙夷。
季長清沒有放過他,進一步逼問他,“人人皆知神祇無情,不能偏愛任何人,否則就是失格失道,為天道厭棄,為衆生唾棄,你要她做你道侶,不是毀她不是滅她道心?”
風朔腦袋一片空白,從沒有想到這些,也不知如何辯解,吶吶說不出話來。
“這樣的愛,真是肮髒又自私。”季長清的話砸得風朔頭暈眼花,“你只會是她的負累,她的污點,我憑什麽高看你。”
季長清揮出一道劍光,把風朔砸了出去。
風朔沒有反抗,重重落在滿是沙石的地面上,流出暗紅色的血。
風朔空洞地望着漆黑夜色,讓雨水淋着自己,讓泥土流過皮膚,良久,才緩過來,從袖口裏掏出一枚通訊符,用凍得冷硬的手指戳了一下:“我,很糟糕嗎?”
“你在說什麽?快回來,長老們在找你。”妖族王宮,幾位少年聽着風朔的微弱聲音,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不回去,我想修仙。”風朔一邊說着自己的經歷,一邊得出了答案。
是的,他很糟糕,連季長清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他是神女的負擔,季長清是神女的接任者,神女偏心,理所當然。
妖族幾位少年正想細問,王宮裏傳來腳步聲,急忙收了通訊符,轉身看向來人,恭敬行禮,“見過大長老,二長老。”
兩位長老也不繞圈子,開門見山:“一進來就聽到了風朔那混小子的聲音,他去哪兒了?”
幾人低着頭互相使眼色,最後一向拿主意的白龍上前一步,面不改色編起謊來:“風朔在凡間遇見季長清,交手受了重傷,被瑤光神女所救,一時間無法脫身。”
幾位少年人的心齊齊懸了起來,呼吸都放輕了,随時準備跪下受罰。
二位長老卻沒有懷疑,只輕飄飄扔下一句“随他吧,記得回來就行。”
轉身朝着議事廳去。
其他人松了一口氣,唯有白龍跟了上去,追問長老:“季長清已是半神之人,風朔對上難免吃虧,要不要我去把他帶回來?”
大長老擺了擺手,“任何人都會吃虧,唯獨風朔不會,他的功法和季長清相克,不會吃虧,再說了,瑤光神女見不得殺生。”
千秋依然不放心,“可是您說過,我們千萬不能招惹這二位。”
大長老站在庭院裏,仰頭望着頭頂的陣法,它已經存在了三百年,揮手把它撤去,向着白龍說道:“今時不同往日,我們也該堂堂正正活一回了,以後你們想去哪裏,想做什麽都行。”
至于瑤光神女,大長老低頭陷入一陣回憶裏,向着白龍交代了一句:“只要風朔變回原形,神女會站在他那一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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