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1章 神女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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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神女殺令

死氣沉沉的長街突然刮起一陣微風。

燈火驟然熄滅了。

被困着的妖怪身上長出許多條細線來, 紅黑不一,在風中飄蕩。

浮在空中的神血本來做了困住這些妖怪的牢籠,随着晏寧的意念, 化為一片血霧,彌散在長街各處, 做了這些數以萬計的紅血線的錨點, 織成一張天羅地網。

妖怪們不服氣, 亮出尖銳的獠牙和渾厚的爪子, 想扯斷這些細線。

剛一碰到,靈魂深處傳來一股劇痛, 妖怪們看着自己引以為豪的武器就那麽穿過了密密麻麻的絲線, 撲了個空。

明明這些絲線近在眼前, 勒入它們的皮肉, 它們卻無法觸及,無法掙脫。

“你到底是什麽怪物!”

越是掙紮,它們越是疼痛,在地上打滾, 抱着腦袋往牆上撞。

“這是你們的命線,欺淩弱小為紅,滔天殺孽為黑, 因果報應,這是你們的債。”

“放屁!”妖怪們頭破血流,把街市撞成了一片廢墟,但仍死不悔改, “那些廢物做我盤中餐有什麽不對!這世界本就是強者為尊!弱肉強食!”

晏寧身體枯坐在黃土之上, 血流不止, 如同死去的樹木, 毫無生機。

額上神紋驟亮,靈魂睜開眼睛,離體而出,二十四神令一同浮現在此空間。

頓時,黃土,長街,鮮血淋漓的殘肢,齊齊消失。

神靈之所在,即為神域。

浩瀚銀河自九天而來,無窮星光傾瀉而下。

所有妖體內的暴虐和疼痛都被鎮壓,置身在無窮無盡的虛無裏,看着銀河上的圖景,那是它們幻想的一生。

它們到處搜刮資源,濫殺無辜,如心中所願,成為聞風喪膽的妖王。

好景不長,它們會老會遲鈍,然後被下一個強大的妖殺死,屍身被分解被懸挂着到處炫耀。

弱肉強食,唯我獨尊,聽起來爽快,但犯下殺孽,就要做好被殺的準備。

天道輪回,沒有誰能逃脫它要贖的罪。

最後就是所有妖都死了,家園不再,白骨飄零,妖域變為廢土。

這就是弱肉強食的唯一結局,萬妖俱滅。

晏寧的空靈的嗓音回蕩在這片虛無裏,如洪鐘入耳,“爾等可有悔?”

妖怪們一時答不上話,弱肉強食的思想在它們心中根深蒂固,它們其實也沒有這麽在乎妖族未來。

別人死了,關它們什麽事情?

晏寧嘆了口氣,擡起右手,朝虛空一指。

束縛着妖怪們的絲線再度變化,浮出紅的黑的濁氣來。

濁氣幾經變化,成了一只只小妖怪的形狀。

是它們親手殺死,不屑一顧的妖。

從前它們完全不把這些弱妖放在眼底,殺就殺了,毫無波瀾。

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弱小妖怪也是一條命,是同樣有靈智的生靈。

小妖怪形狀的濁氣碰到大妖們的皮膚,大妖頓時發出一聲慘叫。

一只黑熊妖的牙齒脫落了,吐着血,哀求着,“給我個痛快!給我個痛快!”

晏寧垂眸不語。

黑熊虐殺了多少小妖,如今就要體驗多少遍的虐殺。

眼前這些惡妖,不過是在吃自己親手造下的苦果罷了。

晏寧不乾涉,不親自殺,她只是把該來的報應一一送上。

一切都是它們自己的選擇。

“你到底是什麽?”臨死之前,黑熊妖睜着眼睛瞪着晏寧。

“舉頭三尺有神明。”晏寧的聲音平靜而空靈,“我就是神明。”

我即為天道。

在紛亂的哭聲,罵聲,求饒聲裏,晏寧從容穿過屍山血海,把還有一絲微弱光芒的小妖怪靈魂放到銀河裏洗滌,洗去它們的怨氣,為它們誦念咒語,超度往生。

妖獸化形,帶着貪婪欲念,所以無法降生仙界,但晏寧洗掉它們的濁念怨氣,它們就是澄澈的靈體了,可以去人界,可以去仙界。

不再只有妖這一種選擇。

神女敕令,界門應召而開,銀白色的光點飄向兩界,迎來新生。

“神女。救救我。”晏寧低頭,看見一只鮮血淋漓的手,在空中撲騰着試圖抓住她。

是一只虎妖。

渾身是血,沒一塊好肉。

晏寧此刻只是魂體,并無實形。

它無法抓住晏寧。

“我錯了。”虎妖的眼睛也瞎了,“我悔了,神女仁善,救我。”

晏寧久久凝視着它,嘆了口氣,“這是你的罪,我不會插手。”

“神女不是救濟蒼生嗎?”虎妖流着血淚,“那為什麽不救救我呢?!我不是蒼生嗎?!我已經後悔了!不是都說放下屠刀回頭是岸嗎!”

“你把罪孽贖盡,我會救你,現在還不是時候。”晏寧淡然回答,“因你而枉死的生靈也是蒼生,這是你自己選的。放下屠刀回頭是岸從來不是天理,你忏悔了便一筆勾銷,那先前橫死的,豈不是白白喪命?”

虎妖身邊的亡靈小妖拼了命點頭,撲上去又惡狠狠咬了它一口。

眼瞧着一只小妖怪要報複過度,晏寧把它拉回來,合上它長滿尖牙的嘴巴,“好了,你再跟它糾纏,就只能下輩子繼續當妖和它冤冤相報了。”

灰撲撲的小妖立馬停了嘴,乖乖在晏寧掌心聽她問話。

晏寧:“因果報應,到此為止,不再執念,重新開始,可願意?”

小妖怪點頭。

晏寧看了看它的命數,是個很善良的小妖,決定讓它自己選:“做妖做仙做人?做人須得不愧于天地,做仙須得為天地而活,兼濟蒼生,做妖短暫,易失本心,但是你要選我也送你去。”

小妖怪蹭了蹭晏寧,神女好,它願意做仙,做神女同胞。

小妖怪歡歡喜喜奔向仙界界門。

晏寧把剩下的橫死小妖逐一超度了,按照命數送去轉生。

做完這一切,晏寧把神域收了,跪在地上緩了許久,鼻尖都是血腥氣和屍臭。

群妖死了,但是屍身上的暴亂妖力沒有散,事情還沒有完。

可是妖丹的力量已經耗盡了,晏寧的靈體顏色變得黯淡,她強撐着站起來,回到了肉身。

一回來,晏寧便覺得全身都疼,仿佛每一寸肌膚都要炸開,頭發也白了,皮膚也黯淡下來,各種妖紋隐隐浮現。

晏寧幾乎是把自己的手往一旁的石塊上摔,讓自己流出血來。

這數千妖怪的屍身絕不能放任它們在此,否則會生瘟疫,岀旱魃,還是會造成大禍。

晏寧張着乾裂的嘴唇念着咒語,驅使着神血落到超度陣的陣眼之上。

她的血液已經耗盡,神力乾涸,比凡人還脆弱,下半身僵硬起來。

動啊。

動啊!

可是她的雙腿不聽使喚。

晏寧掀開衣服下擺,發現雙腿已經變成青綠色,滿是妖紋。

可她早就把所有的藥都給了一路上遇見的可憐妖怪。

她治不了自己了。

晏寧幾乎是半爬着,用手拖動身體,去到超度往生陣的中央。

以我為祭,鎮壓祟邪!

神血流乾,晏寧的識海開始燃起一陣火,蔓延到四肢百骸,血脈皮膚裏的妖毒被這火逼出,四處奔逃。

那火浮在晏寧的身體上,以她為中心,向四周蔓延。

神魂為燭!

晏寧端坐着,在熊熊大火中一聲不吭,平靜地迎接自己的消亡。

數千妖怪的屍身被火焰燃燒着,蠻橫妖力裏的暴虐之力被燒乾淨了,妖的殘肢逸出絲絲縷縷的靈氣,充斥着整個空間,從縫隙裏鑽出去,散入這片荒蕪之地裏。

神隕之地,會是新的福澤之處。

晏寧即将消散之際,聽到一聲驚呼。

“要死!這些都是什麽鬼?”

怎麽還有生靈?

惡妖誅殺,橫死之妖往生。

因果命數不該有漏。

是第一次來到這裏的妖嗎?

如同貍花貓一樣,好奇但是還沒有付諸行動的小妖怪嗎。

晏寧殘存的最後一絲意識拼了命睜開眼,瞧見一張臉,好像是個人。

是像離月一樣被妖怪擄來的嗎?

晏寧朝她笑了笑,感到一絲抱歉。

自己已經沒辦法再開界門送她回去了。

“咦!好醜!”陌生女子揮着手,後退幾步。

她的聲音,晏寧确信自己聽過。

很好聽的聲音,像是琅玉白瓷。

一陣地動,上方的土地被挖開一個洞,一道亮眼的銀光刺得晏寧閉上眼睛。

一道清亮少年音響了起來,“白霜,你居然能活下來。”

晏寧循着記憶認出了這個嗓音。

話中帶笑,隐有龍鳴。

白龍,風朔的好朋友之一。

妖域宰相。

白龍蹲在晏寧面前,打量着晏寧此刻如老妪一般的屍身,帶着點兒欽佩,“都已經沒了神骨居然還能這麽厲害,神到底是怎樣恐怖的存在。”

白霜蹑手蹑腳想偷偷溜走,白龍反手扔了一條繩索把她捆住,繼續看了晏寧許久,才起身抹了一把地上殘存的神血,嗅了一下确認無誤後轉頭看向白霜,“你想不想當神女?”

“啊?”白霜茫然擡頭,不得不承認,她很心動。

那可是神女!萬人敬仰的三界共主!萬千美男随便挑選,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白霜吞咽着口水,沒回答,但也已經做出了回答。

白龍笑了笑,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姿态,把地上所有神血全部收集起來,彈入白霜的身體裏。

頓時,白霜覺得自己泡在一股暖流裏,身體輕飄飄的,好像随時要飄到天上去,五感也靈敏許多。

在洛清仙門待了這麽久,白霜自然知道,自己已經從肉眼凡胎變成了真正的修仙軀體,可以使用靈氣。

不夠,這不夠。

白霜看着晏寧的屍身。

幾滴血便是如此,倘若是神族殘軀,又該是何等的大補!

白霜剛邁開腿,白龍收緊了她身上的繩索,把她拽倒在地,捏着她的下巴,笑着警告她,“人貴知足,妖也是,這麽些血,也夠你瞞天過海,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空中隐約傳來鳳鳴,白龍臉色一變,踹了猶不死心的白霜一腳,“現在給我變成神女的樣子,收起你的尾巴和小算盤,要是露餡,我第一個殺你!”

說完,白龍收了繩索,連忙抱起晏寧的屍身,正想走的遠遠的,瞧見一只金色鳳凰從天上飛來。

白龍心中暗道不好,風朔定然已經看見他了,走不了了。

他只得把晏寧放在一個草叢裏,又布了隐匿陣法,佯裝無事般打開折扇,遮掩心中慌亂,微笑着和風朔碰頭。

風朔只是匆匆點了點頭,心思全在白霜扮演的假神女上,“聽小貓妖說你當時臉色很不好?你現在有好些嗎?”

面對俊俏過人的少年妖王,白霜臉要笑成一朵花了,正打算甜絲絲回答沒事,頓覺背後一痛,聽到白龍的警告密音:“收起你那浪蕩性子!神女沒你這麽輕浮!見到一個男人魂都沒了!”

白霜臉色一僵,只能咬牙板着臉答:“沒事。”

風朔松了口氣,垂下腦袋,可憐巴巴問她,“神女還在生我氣嗎?”

驕傲不可一世的少年妖王,此刻像只落水小狗,嗚咽着讨垂憐。

白霜心都軟了,恨不得立馬把他攬入懷裏喊着心肝,可惜被白龍盯着,只能把嘴唇咬破了不讓自己露餡。

風朔得不到回答,更加沮喪,聲如蚊吶,“我,我去找了季長清,他,他還活着。神女,我知錯了。我當時聽見你和他決裂,以為出了大亂子才趕回來,我不知道有殺陣,我真不是故意的。”

白霜如同在聽情人的耳語,心裏更加羨慕晏寧,仙門第一人,妖域妖王莫不對她俯首帖耳。

何等的尊崇!

如今,她就是這神女了!

“沒事,我沒生你氣。”白霜盡力壓着自己的喜悅和媚意,讓自己貼合神女,但心裏嫌棄極了神女。

有什麽高傲的,不就是出生好,性格古板,不解風情。

如今她來當這個神女,必教天下英傑都拜倒在石榴裙下!

“風朔。”白霜柔柔喚他。

風朔茫然擡頭,看着笑得春心蕩漾的白霜,覺得面前神女的臉有些陌生。

“神女是不是還病着?”風朔不禁發問,“這嗓子都壞了。”

真是個木頭!白霜恨恨在心裏罵他,不解風情!以後我一定教你對我死心塌地!不信征服不了你了。

白霜還想使些勾搭人的招數,白龍拿扇子敲了敲風朔,跟他說了幾句話,“神女一向大度,不想教人為難,大概沒有怪你,但是到底還是介意,我替你打探,你去布置神女住所,我等下來找你。”

風朔點了點頭,覺得面前的神女确實奇怪,拱手朝白霜告辭。

白霜還想挽留,白龍已經丢了一個禁言術,封了她的嘴,變出龍爪掐着白霜的臉,活生生把她舉起來架在空中,指甲在她臉上印出血痕,眼瞳也因為憤怒變成金色,“你要是改不了你這本性,演不好神女,我不介意把你殺了,挖出神血,找其他人來演!”

白霜驚恐地揮舞着四肢,拼了命去掰開白龍的手。

白龍一邊收緊龍爪一邊警告她,“別以為誰都像你誘惑的那些凡夫俗子一樣愚蠢,收起你那些拙劣又媚俗的下三濫把戲,令人作嘔。”

白霜拼了命點頭,示意自己會好好聽話。

白龍這才把她丢到地上,居高臨下俯視她,“還有,別肖想風朔,他是我們妖族的希望,不能被你這種東西玷污。”

白霜大口大口喘着氣,不敢反駁,怯怯問:“那你找我假扮神女,是為了什麽?”

神女的臉上出現恐懼的表情,白龍瞧着也覺得渾身不舒服。

畢竟神女可是一人殺了三千妖的強者,而且燃燒了自己魂魄,活生生痛死也沒有停下。

這樣的人,哪會害怕。

“季長清你知道嗎?”白龍把一根玉簡扔到白霜面前,“我要你扮成神女,去接近季長清。”

白霜看了玉簡裏的內容,吓得不敢說話,昔日仙門第一人,現在成了妖魔兩界的第一強者,嗜殺成性。

她一定會死的!

“誰不知道神女殺了季長清一次!”白霜滿臉抗拒,“他肯定會毫不猶豫殺了神女!你就是讓我送死!你為什麽不把神女的屍體送去!”

當然是因為神女還沒有死,而且已經淪為廢人的神,她腦子裏的東西,非常有用。

季長清一旦殺了白霜這個假神女,仙界就會向他開戰,妖界順勢和仙界聯合,為以後和仙界平起平坐拿一個資格。

而且“神女”一死,風朔也能從情愛中蘇醒,肩負起作為妖王的責任。

白龍輕輕擡起手指,把白霜禁锢住,搖着扇子假意安撫她:“你不是和謝長安結了婚契嗎?他不死,你就死不了,怕什麽。”

事關生死,白霜一下子機靈起來,“那他也能折磨我!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虛情假意是沒用了,白龍把尖銳的指甲重新戳到白霜的脖頸上,“你以為你還有的選嗎?妖界誰不讨厭神仙?就算去了仙界,那群道貌岸然的修仙者,誰都想把神女拉下來自稱天王玉帝。”

什麽意思?

白霜渾身發寒。

妖界容不得,仙界也不忠。

白龍笑着證實了白霜心底的猜想,“神女的脖子上,可實打實架着無數把真刀真槍。畢竟,天底下,就這麽一個神了。”

妖界慕強乃至飲鸩止渴,仙界之人大多只為逆天改命。

但凡向上攀爬,都想當第一,都想把神女拉下來自己稱王。

神女是三界之外唯一神明。

也是所有野心者的靶子。

暖風吹過,白霜遍體生寒,舉目四望,覺得哪裏都是殺氣。

她不是真的神女,舍不得死,她只能聽話,她沒得選。

瞧見她老實了,白龍才心滿意足,又扔給她一根書簡,“好好學習一下神女的言行,我三日後再來找你,你要是露餡,我也有許多手段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龍拍了拍手,去到草叢裏,找已經變成老妪的晏寧。

同樣在找人的,還有一只小貓。

“晏寧!小石頭!你在哪裏啊?!”貍花貓到處扒着草,喵喵叫個不停。

白龍忽然想起,風朔曾經提到一只小貓妖。

他指了指遠處呆若木雞的白霜,問小貓:“你要找的人,是她嗎?”

小貓搖搖頭。

雖然長得一樣,但是第一眼,小貓就知道那不是晏寧。

晏寧木木的,笨笨的,才不會抛媚眼,只會傻傻笑着,像個棉花一樣沒脾氣。

小貓喵喵說着晏寧的特征,白龍聽着,覺得要不然把白霜殺了換成面前這個小貓咪吧。

這個小貓咪至少知道神女的底色是溫和與淡漠,愛着所有人,又誰都不愛。

小貓問白龍有沒有見過晏寧。

“見過哦。”白龍笑着回答,“但是她不是什麽石頭妖,是神女。”

小貓愣住了。

笨石頭怎麽可能是神女呢。

法力低微,笨的要死,天天被它訓,是它的小奴隸啊。

“你被神女騙了。”白龍非常遺憾地告訴小貓,“她是來殺妖的。妖族暗市就是被她毀的,她利用你。”

小貓坐在地上沉默許久,聲音喑啞,“她在哪裏?”

白龍想,小貓應該想報仇,但是傀儡最好不要有多餘的思考和感情,哪怕是對神女的恨,于是他回答:“她死了,和暗市一起沒了。”

小貓目光空洞,很是迷茫。

給它一個巨大的打擊,讓它懷疑自己,然後又讓它期待落空,此時便是哄騙它賣命的最好時機!

白龍連忙過去坐在小貓旁邊,摸着它的頭,溫聲誘哄:“雖然暗市沒了,但是我是妖王宮的人,你既然是妖族的子民,我可以給你找個差事。

我正好需要找熟悉神女的人,你考慮嗎?你想要什麽報酬都行。”

小貓緩慢轉着眼珠子看着白龍,白龍朝她溫和一笑:“季長清沒死,入了魔,那個殘殺妖族的魔頭就是他。我們很苦惱,想找個人扮演神女,騙他出來殺了他。”

“你願意嗎?為我們妖族的同胞們做一個勇士。”白龍刻意注意擺出自己最好看的角度,讓光照在自己身上。

他正想着怎麽挖出白霜神血時,手上傳來一陣疼痛,看見兩道深深的血口子。

貍花貓回頭朝他呲牙咧嘴,“騙子!她不可能死!季長清殺的妖死有餘辜!那些大妖殺我們小妖的時候你們妖王宮為什麽不站出來!大妖的命是命,我們小妖的命不是命嗎!”

白龍氣得直接揮出一道流光,沖天殺氣直直朝着貍花貓而去!

貍花貓奮力奔跑,那道攻擊越來越近。

貍花貓以為自己要死了,嗚嗚地哭。

笨蛋晏寧,哪有你這樣的神女啊,混的這麽慘。

你聽到沒有,季長清沒有死,季長清就是那個大妖。

早知道當時跑路不帶你了,你和季長清就重逢了,我還能變成大妖呢。

白龍的攻擊逼至身後,貍花貓咕嚕一下滾下山崖。

晏寧,你死的時候會不會很疼啊,早知道陪你一起了,風朔個廢物,來的這麽晚,還認錯人。

貍花貓的哭聲回蕩在山崖之中,白龍以為它死了,不再追。

倘若白龍追到底,就會發現貍花貓顫顫巍巍站在一根金色羽毛上面。

鳳凰尾羽天生便是一件飛行法器。

這是晏寧送給貍花貓的禮物,貍花貓沒有還給風朔,風朔也沒有分出心思去要回來。

貍花貓站在羽毛上面,頭一次見到天高海闊,想了很久。

晏寧生前說了好多遍,讓它修仙。

那就修吧,滿足一下傻晏寧的遺願。

小貓咪抱着羽毛,頂着風雨,越過高山大海,朝着羅浮洲去了。

晏寧被白龍放在樹下,四周的靈力向她聚攏。

先前數千妖物的屍身被她轉為靈力,本想造福後人,但這片土地上的妖物還沒有學會吸收靈力,最後便宜了自己。

她在一片黑暗混沌裏,隐約聽見有細弱的哭聲,還喊着自己的名字。

晏寧沒恢複五感,更不可能張口回應。

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怎麽會有人在哭自己?

無親無友無愛人,她也早就沒有信徒了。

那哭聲漸漸沒了,晏寧吸收着周圍的靈氣,睜開眼睛,只看見白龍和白霜站在自己面前。

那哭聲果然是她的錯覺。

“這方圓十裏的靈氣,都自發進入你的身體了。”白龍頗為感慨,“神族真是上天偏愛,都不需要運功,修為就有了。”

晏寧還是一副白發蒼蒼的模樣,嘶啞的喉嚨輕輕喊他名字,“白龍。”

目光淡漠如水,也不質問不疑惑不恐懼。

仿佛淪為廢人,妖族階下囚,根本不值一提。

仿佛她對一切早有預料。

她仿佛已經看破一切,看破白龍內心所有的陰謀詭計肮髒不堪。

她瞧起來依然溫和而慈悲。

仿佛在給他最後的機會。

告訴他,回頭是岸。

白龍幾乎要陷在這樣的目光裏,被白霜出聲詢問才狼狽轉開視線。

他忽然明白,為什麽風朔在人間時只是和裝扮成凡間賣花女的神女對視一眼,便無法自拔淪陷。

越是陷在困境裏,神女那雙溫柔慈悲的眼睛越是迷人,就像暗室裏唯一的光,讓人不由自主去追尋。

“你看什麽呢?”白霜再度疑惑出聲,把白龍的思緒拉回來。

白龍把扇子往掌心一拍,朝着白霜道:“瞧見沒有,神女在骨不在皮,就算她此刻面目全非,一睜眼一張口,便是那股高潔出塵的感覺,這就是你要學的。”

白霜不懂,只覺得她醜死了。

白龍二話不說狠狠敲了她一扇子,“你個蠢貨,哪怕用着她的臉,也就是個漂亮的草包!得意什麽!”

白霜不再說話,只是看向晏寧的目光裏帶着恨意。

為什麽她都變得如此醜陋,白龍還說自己不如她。

白龍把晏寧帶了回去,鎖在了妖王宮的暗室,讓白霜每天來學習,但不準做多餘的舉動。

白霜表面上答應,但依然滿心不服氣。

風朔隔着門向白霜問好,給她送東西,面都沒有見到。

白霜捧着禮物,嘩啦嘩啦在晏寧面前倒了一地,叉着腰向她炫耀,“風朔送我的,他說他要娶我,他說我比你好多了,你以前冷漠無情,一點意思都沒有。”

晏寧看都不看這些禮物一眼,只問她,“你不是和謝長安是道侶嗎?我記得你們之間婚契未解。”

白霜啞然,覺得晏寧看破了自己的謊言,跺腳走了,走出暗室才想起來,她把風朔送的禮物全落在晏寧那裏了。

可是去拿太丢臉了。

顯得她多稀罕一樣。

白霜咬着手指,很是心疼,因為她确實很稀罕那些東西,各個都是蘊養神魂的寶貝。

漂亮衣服她自己都還沒有穿呢,就扔地上了。

白霜發誓,下一次一定留幾件寶貝,再也不要犯傻了。

可是風朔沒有再送了。

在白龍的哄騙之下,風朔出了遠門去西南方拜訪辰陽山了,許久都沒辦法回來。

沒有了風朔這個保護傘,白霜第二天就被白龍通知要去崇吾山見季長清了。

打遍妖魔兩界之後,季長清就占據了崇吾山,就住在九幽原來的府邸,不招仆人不納美人,偶爾從崇吾山邊緣走到主山,像是巡視領地。

大妖們聞風喪膽,不敢來犯。

小妖怪們倒是不怕死,悄咪咪搭了窩在崇吾山生活。

它們說,它們在等一個很笨的小女妖。

雖然小女妖沒有再來,但是它們也過上了安寧的日子,也不怎麽需要靈草了。

對外,它們都說季長清極為兇殘,路過螞蟻都要砍十六段!有力地震懾住了一些蠢蠢欲動的妖。

白霜第一次來崇吾山,就看見山腰上一個小地鼠對着七個渾身染血的同伴哭喪,“嗚嗚嗚!我的弟弟妹妹啊!你們死的好慘啊!大魔頭怎麽連小地鼠都不放過啊!餓到老鼠腿都吃啊!”

白霜吓得轉頭就跑,頭發都跑散了。

她轉身的瞬間,地上躺着的七個小地鼠舔了舔身上的漿果汁,坐起身來問哥哥:“小女妖今天是不是也不來啊?”

地鼠大哥牽着它們回家:“嗯,我們要靠自己活着,不能老是指望別的妖。回家吃飯吧,今天喝酸栗湯。”

至于它為什麽還會來這裏,大概是希望那個小女妖救了那麽多妖,也能救下她自己吧。

白霜一把鼻涕一把淚向白龍哭訴,“他變态!他連老鼠都吃!”

她做狐貍的時候都不屑于吃老鼠!

白龍嫌棄地把她推開,一扇子敲在她腦門上,毫不憐惜,警告她:“別用神女這張臉哭!讓別人看到我殺了你!”

白霜把眼淚憋回去,又只能跑到暗室去,試圖找晏寧的不痛快來讓自己開心。

一進暗室,白霜就換上一副笑臉,得意洋洋告訴晏寧,“季長清要娶我!”

晏寧終于有了反應,擡眼看向白霜,帶着些困惑。

長清沒死?遇見了白霜?

白霜以為晏寧知道季長清就是人人聞風喪膽的魔頭,沒有刻意說季長清的妖魔身份,一個勁只強調他對自己多喜歡,多讨厭晏寧。

“他說他一見我就神魂颠倒,過去三百年,他喜歡的一直是我,白秋水是個幌子。所以我成婚那天他才大鬧現場,而且他最讨厭你,古板刻薄。”

白秋水興致勃勃,看着晏寧蹙眉更加來勁,“你也知道吧,我才是他凡間的未婚妻。誰不知道白秋水和季長清一直沒有發生關系,他在為我守身如玉!”

可惜晏寧已經從貍花貓那裏知道什麽叫謊言和口是心非,淡然聽着,還是同樣一句話反問她:“你和謝長安的婚契還沒有解,如何和他在一起?”

白霜已經受挫了一回,這次反應過來,理直氣壯回答:“他說他不介意!他願意沒名沒分守着我!哪怕我不會愛他!他願意不求回報對我好!”

晏寧頭一次覺得太陽xue突突直跳,嘆了口氣,“荒唐。長清不會如此不知禮數。這樣對不起謝長安,也會讓你陷入非議,他不會這麽做。”

想起季長清,晏寧依然覺得他很好,是自己見過最為正直善良的小輩。

“他喜歡一個人,應當會想盡辦法解決一切困難,堂堂正正和她在一起,如若不然,他不會說出口,不會造成困擾。”晏寧嘆了口氣。

千年光陰裏,季長清是她最滿意的小輩。

可惜,她最終還是沒能幫到他,眼睜睜看他走入歧途,衣襟染血,墜落高崖。

“他如今怎麽樣了?”晏寧望着白霜,頭一次渴望一個答案。

白霜甩了甩袖子,故意說:“我偏不告訴你!他說他恨你!再也不想見到你!你就是一個昏庸無能的廢物師尊!”

說完,白霜就轉身出了暗室,迎面碰上尋來的白龍,被他丢去了崇吾山。

這回白龍直接從空中把她丢到季長清的府邸,連上山的緩沖都不給。

白霜顫顫巍巍站起來,跑進一間屋子裏,抱着膝蓋想晏寧口中的季長清。

真誠熱烈的純情少年。

聽起來應該很好騙。

白霜給自己鼓氣,少年最好騙,沒事的,萬一外面都是謠言呢。

天黑時候,白霜聞到一股血腥氣。

她聽到沉重的腳步聲,還有劍劃在地上的聲音。

他就是窮兇極惡啊!

白霜吓得瑟瑟發抖。

在夕陽的光輝裏,她對上一雙泛着紅光的漆黑眼瞳。

“別殺我!我什麽都說!白龍讓我來的!神女在妖王宮的暗室!你要殺去殺她!我是假的!”白霜跪在榻上,抖成了篩子。

這些并沒有阻止季長清的劍。

白霜拼命大喊:“真的!我帶路!沒有我你找不到神女!她現在是個廢人!你根本不可能認得出來!”

照影劍沒有停下。

子夜時分,奄奄一息的白霜被扔在白龍的卧室。

白龍還沒有反應過來,一道暴虐劍氣劈開了妖王宮。

猩紅劍氣照亮了妖域,遠遠看去,如同一片血霧籠罩在金光燦燦的妖王宮之上。

晏寧五感衰退,也聽見了這巨響,看見了這不詳的紅光。

轟然一聲。

四方宮殿盡數化為廢墟。

她的暗室被劈成兩半。

在漫天紅光裏,一個高大身形從背後把晏寧抱了起來。

一滴滾燙熱淚落在她的額頭上。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上夾子啦!

雖然次次墜機沒有飛過,但是還是許願吧

萬一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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