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0章 心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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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心計

行宮各處都搭滿了小妖怪的窩。

晏寧和将羽還沒有進門, 走廊裏趴着的黃白犬吸了吸鼻子,瘋狂晃着尾巴,嗷嗚了一聲。

屋檐下的鳥齊刷刷探出腦袋, 啾啾啾地協奏,土地上冒出許多個小土包來, 空氣裏響起一片細密的吱吱聲, 連池塘裏的魚精也浮上水面, 咕嚕咕嚕吹着泡泡。

晏寧和将羽踏過門檻, 黃犬眼睛閉得嚴絲合縫,屋檐上只能看見小鳥渾圓的屁股, 一時間, 走廊裏只有風雪的聲音。

直到回房, 晏寧也沒有撞見一個醒着的小妖怪, 就連愛在她房前睡覺的貍花貓也沒見着影。

晏寧覺得很奇怪,但也不好問,只能歸結于它們白天玩累了。

她把将羽帶進房間,關上門, 外面頃刻之間又熱鬧起來。

小妖怪們竊竊私語,讨論着行宮什麽時候辦場大婚,要不要送賀禮, 以後要不要改口。

夫子不準它們叫夫人,那以後是不是要管妖主叫師公?

貍花貓從垂花門後面慢悠悠出來,尾巴拖在地上,心情很是沉重。

晏寧在妖域用的是白秋水的臉, 所以貍花貓一開始認錯了人, 後面才發覺不對, 重逢沒兩天呢, 将羽就登堂入室了。

愛情是友誼之間最大的阻礙。

貍花貓憂傷地朝着白秋水的房門走去了,想着多要幾條小魚乾,一半拿來消愁,一半備着給晏寧做賀禮。

晏寧收拾着房間,完全不知道她的婚服在一片叽叽喳喳裏已經敲定了樣式。

她有個不為人知的壞習慣:大大小小的東西,收了之後随手一放,毫無章法地堆砌危樓來。一座接一座,逐漸填滿空蕩蕩的房間。

有時候風一吹,危樓塌了,晏寧面對着散亂一地的零碎物件,寧可像踩石頭過河一般提起裙擺跳着走,也不太願意把東西一個個撿起來,分門別類放好。

而且每次危樓一塌,晏寧總能發現一些忘記了的,或者以為丢了的物件,像是又一次收到了禮物。捆仙索就是前兩天塌的危樓裏發現的。

晏寧還是幼崽的時候,星主們也不覺得這是個事兒,後來晏寧長大了,自己一個人住在星宮裏,其他星主接連戰死,沒來得及發現糾正。

後來晏寧收了季長清這個徒弟,他也不吭聲,直接弄了幾個陳列架,然後代晏寧收禮,擺的整整齊齊,黎潇來了好幾次晏寧洞府也沒發現什麽毛病。

季長清死了,陳列架晏寧也沒帶,就又恢複了原樣。

但将羽來了,至少得給他挪出個地方來。

沒了法術,晏寧只能蹲在地上撿,但撿起來,也沒想好放在哪裏,桌子上,長幾上,地毯上,都堆滿東西了。

晏寧抱着一堆書冊法器從廳堂走到內室,最後在浴池旁邊發現一塊兒空地方。

晏寧小心翼翼把法器放在浴池旁邊,繼續給書冊找地方,最後覺得乾脆把書冊放在床上,枕頭旁邊。

回去時候,晏寧迎面撞上将羽。

他把書冊拿過去,又把晏寧剛剛扔到浴池邊上的法器撿起來一并抱着,騰出一只手牽着晏寧回去。

晏寧對着煥然一新的房間愣神。

“你什麽時候帶來了箱子?”晏寧看着角落裏齊齊整整的八個雕花箱籠。

将羽把書冊放到窗戶邊的書案上,法器放到箱籠,回答她:“這幾個箱子原本就在這裏,随着衣服一起給你送來的,被踢到床底下了,你太久沒看見所以沒印象了。”

晏寧恍然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貍花貓乾的,她也懶得拖出來。

這麽一番折騰下來,将羽衣服上沾了不少灰。

“我需要去洗漱一番,請神女解開捆仙索,解你那一段就行。”将羽指了指廳堂和內室之間的屏風,“不放心的話,可以從屏風上看,我跑不了的。”

晏寧沒怎麽猶豫就把手上的捆仙索解了,讓他去。

她覺得,将羽倘若要逃跑,大概不會這麽禮貌而費勁。

某種意義上來說,将羽還是很講信用的。

他懶得做撒謊這樣的麻煩事。

不過今夜的将羽,好像有些過于禮貌,甚至有點不像他。

晏寧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怪異感,望着将羽的背影,感覺有幾分陌生,又有些熟悉。

房門被輕輕敲響。

晏寧開門,瞧見白秋水伸長了脖子往她房間裏看:“貍花貓在我那裏鬧,說你這裏它不能待了,所以我來看看。”

晏寧也一頭霧水:“它這話是什麽意思?”

貍花貓沒說清楚,也沒跟來,白秋水搖了搖頭說不知道,順勢走進屋裏,關了門和晏寧說起另外一件事來:“洛清仙門宏真道人跟我聯系了,他說想和我和解,他幫忙讓仙門退兵,我那事兒一筆勾銷。”

“我答應了。”白秋水給自己斟了杯茶,露出一個無所謂的笑來,“過幾天,我就要成婚了。”

晏寧搖了搖頭,“這事不能這樣算。仙門本來就是撕毀合約,背信棄義,有錯在先。你的事情也是他們虧欠你,這怎麽能相抵。”

白秋水握着茶杯的手顫抖了一下,潑了些茶水出來,放下杯子撣去袖子上的水,強笑道:“冤冤相報何時了,神女不是一直說不要懷恨在心陷于執念嗎?”

“他們欠了你,你有讨回來的權利。”晏寧認真解釋起來,“我說的是不要讓仇恨毀了自己,而不是放棄報仇。”

“群體的利益絕不應該以犧牲個人來得到,這和欺淩弱小沒有區別。”晏寧看着白秋水,“你是聰明人,所以我一直相信你不會被仇恨裹挾,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

白秋水端起茶水細細品着,晏寧也不逼她,坐在她對面,靜靜望着她,在漫長的寂靜之後開口道:“我說過,你有冤屈,我一定幫你,從前算數,現在也算。”

白秋水垂眸看着地毯上的鳳穿牡丹圖樣,“神女,我想做一個壞事。”

晏寧靜靜聽着,沒有打斷她。

白秋水說:“我那天在城門上朝着仙門大喊,就是在賭謝長安會不會出現。”

“我賭贏了,謝長安聽見了我,他又犯病了。”白秋水握緊了茶杯,“宏真道人說他會讓白霜和謝長安解了婚契。他開出的條件是讓我去安撫好謝長安,讓他迷途知返消滅心魔回歸正道。”

白秋水驀地笑出聲,像是木偶一樣咧開嘴,聲音也變得奇怪:“他大發慈悲地說允許我和謝長安在一起,讓我在洛清山的一間屋子裏老實做一個足不出戶的妻子。”

“只有牢獄裏的囚犯才會一輩子困在屋子裏。”白秋水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屑,“但是囚犯關上一段時間也就斬了,還能選擇自盡。這仙人的恩賜,比囚犯還不如。”

“那你為什麽答應?”晏寧走過去,給她續上茶水。

白秋水方才說的用力又大聲,嘴唇都發裂。聽到這個問題,她聲音又落了下來,低着頭,看着茶水裏扭曲的自己,仿佛看見一只惡鬼:“既然婚契讓他們兩個這麽難殺,我想讓他們自相殘殺。我要讓謝長安殺了白霜,同時,我會殺了他。”

白秋水這個想法的确巧妙。

白霜的假神之身和仙門擁護,尋常人根本接近不了,哪怕将羽和晏寧,也殺不了,只能給仙門進攻的把柄。

謝長安毫無疑問現在是仙門倚重的人物。

自相殘殺,仙門內亂,一切因果報在謝長安身上,他犯下滔天大罪,又欠白秋水的,就算白秋水殺了他,也不會落着什麽孽債。

仙界本來就不該有世家,不該有壟斷和割據,更不該有階級。

仙界也該洗牌了。

晏寧也需要一個機會,看清這群人內裏到底是些什麽,他們又是如何逃過天道修煉成仙。

只剩下一個問題。

“你怎麽讓謝長安聽你的話?”

白秋水低着頭,幽幽一笑,“謝長安說他愛我,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情。”

晏寧覺得有些荒謬,“口說無憑,謝長安說了,不一定會做到。”

白秋水也贊同,“是啊,他的愛一無是處。”

“不過他很愚蠢,而且很自負。”白秋水手搭在膝蓋上,朝着晏寧抿唇一笑,最為端莊的閨閣千金姿态,一身輕亮的粉色衣衫,卻穿出宮廷貴人的滄桑浮沉來。

在凡間時,她是左相的掌上明珠,出生就預定了太子妃之位,早就浸淫了宮廷和前朝的各種腌臜手段,即使前太子早逝,她也笑傲依舊。

“我只需要一個進入洛清仙門的機會,他們就會成為我的手下敗将。

謝長安有多堅信他的師門聖潔純粹,我敲碎他的幻夢之時,他就會有多絕望。

在他瘋魔的時候,我只需要輕輕一推,他就會毫無理智的殺掉任何人,哪怕是扮成神女的白霜。”

晏寧仿佛看到了人世間的兵戈鐵馬,朝堂詭谲,而白秋水傲然立在中間,如深崖裏開出的白蘭花。

晏寧終于明白為什麽季長清為她傾倒三百年。

“你需要我幫你什麽嗎?”晏寧慶幸自己曾經因為季長清而選擇了相信白秋水,保護了她,沒有讓這樣的一個好姑娘折損在不公平的命運裏。

白秋水眼珠子轉了轉,略有些不好意思,“我需要借神女身份一用。”

“謝長安的愛不足以成為我混進去的籌碼,我告訴他們,我就是初雪那日開城門誅殺華陽道人的女子,我學了秘術。”白秋水緊張地看向晏寧,征求她的意見。

“可以。”晏寧去翻了一卷書冊出來,遞給白秋水,“這是一些簡單法術,你學了,先應付着。我那日用的術法要溝通天地,你施展不了,但是我可以寫給你,讓你知道個大概。”

白秋水立馬接了書冊,眉開眼笑,“不過我也不白占神女便宜,我既然領了他們眼中釘的身份,神女便可以扮成普通人自在快活,好好享受悠閑日子,等我捷報便是。”

晏寧“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但也沒認真去想,所有的日子對她來說都一樣,沒什麽區別。

在觀星臺的七百年,在辰陽山的三百年,在妖域,或者在羅浮洲,都一樣。

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她在妖域暗室的時候是被妖族當做血庫利用,在其他地方是自己主動為天下考慮,發揮自己的作用。

晏寧的生命裏,沒有她自己這一說。

千年歲月的每一分每一秒,她想的都是九州四海,三界衆生。

白秋水絮絮叨叨,和晏寧說了許多羅浮洲的好玩地方,突然聽到“咚”的一聲。

“什麽聲音?”白秋水望向內室,起身要去看。

晏寧驟然想起屋子裏還有一個人。

“是将羽。”晏寧叫住了她,“他在浴池,有些不方便。”

白秋水步子一頓,木然轉過身,頭也不回跨出去,還不忘帶上門,“打擾二位,十分抱歉,我下次不會晚上來了。”

沒關系的。

這四個字晏寧還沒有說,聽見急匆匆的腳步聲遠去了。

不久之後又回來,敲了敲門。

晏寧打開門,只看見白秋水跑遠了。

地上有一個包裹,打開來看,是好幾套寝衣,男女都有,還有一張字條。

【這片地方的妖怪我帶它們出去住,這兩天的課我代神女去講,你們務必好好玩,術法的事情也不急,我還得跟他們談條件,敲他們一大筆。】

玩什麽?

晏寧茫然看着面前空蕩蕩的庭院,搖着頭回了房間,準備應對将羽的抱怨。

出乎意料的是,他伏在浴池邊的坐塌上,披着日常穿的黑色衣服,睡得很沉。咚的一聲不過是窗戶開着,吹翻了一個空燭臺。

燭光映在他的身上,有那麽短短的一瞬,晏寧覺得面前的他是一塊美玉,帶着歲月沉澱下來的成熟溫和。

但她又覺得自己這個想法荒謬絕倫。

将羽分明應該是一團跳躍的火焰,以決然強悍的姿态燃燒自己,也灼傷別人。

只不過他今天晚上的表現讓晏寧有些驚訝而已。

晏寧想過将羽會讓她做許多荒唐事情,卻沒想過他這麽乖。

索吻也是乖乖站着,一觸即分也能讓他滿足。

晏寧把坐塌上的小桌子移開,把将羽扶着想讓他好好躺着,舊衣服滑脫,晏寧看見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像一道網一樣籠住他。

他左胸那道傷痕尤其恐怖,一道粗長的瘢痕幾乎跨過半個胸膛,周圍皮膚顏色也深淺不一,血色的紋路如同火焰一樣蔓延,似乎有團烈火在此焚燒。

他偏偏是妖身,蠻橫的妖力接受不了靈力的治療術法。

晏寧只能去找了平常給小妖包紮治療用的普通藥,倒出一點,輕輕的敷在他左胸的傷口上。

晏寧低頭仔細看着那道傷口,似乎是道舊傷,周圍的皮肉早已死去,藥物落在上面和落在桌案這樣的死物上沒什麽區別。

似乎是刀劍插入造成的傷口,應當是把很薄的劍。

筆直的豎線。

他居然沒有躲閃嗎?

晏寧想去摸一下還有沒有殘留的血脈搏動,看看還能不能有治療的可能。

将羽醒了,握住她伸出的手,看着伏在自己身前的晏寧,聲音啞然:“神女這是做什麽?”

晏寧就保持着跪坐在他身邊的姿勢,看向他的傷口,“你這是怎麽弄的?”

她的記憶裏,喜歡薄劍的只有季長清一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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