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講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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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長清走後, 晏寧伏在床上,把臉埋在寬大的衣袖裏,什麽都不想, 試圖逃避她無法接受的事實。
過了許久,門口響起細碎的腳步聲。
敲門聲響起, 細弱的女聲小心翼翼問:“神女, 我們能進來嗎?主上給您找了一些丹藥, 讓我們送來。”
晏寧把衣袖蒙過頭, 說了一句,“放下就走吧。”
六個麻雀侍女這才推開門, 頭也不敢擡, 把托盤裏的東西放在長桌上, 朝晏寧行了個禮, 連忙出了房門,站在門口守着,不敢多說一句。
黃昏時候,白秋水來了, 瞧見她們,問了一句:“神女可曾服藥?可有什麽話囑咐你們?”
麻雀侍女們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道:“我們放下藥便走了, 神女一直在屋子裏,不吵不鬧,也未曾有什麽話吩咐下來。”
白秋水蹙眉,麻雀侍女慌了神, 連忙開口辯解:“魔君出門時臉上巴掌印還沒有消呢, 或許神女還在氣頭上, 我們怕打擾了她。”
白秋水愣了一下, 也壓低了聲音,和她們确認:“巴掌印?真的假的?沒看錯?”
“不可能看錯的。魔君面皮白淨,那巴掌印五根手指清晰分明。”麻雀侍女把聲音壓的更低,站在身邊的人都要湊近了才能聽見,“那床帷,都塌了一半呢。神女說話也冷冰冰的,顯然氣着了。”
白秋水啧然一聲,試探性敲了敲門,一向禮節周全的神女沒應聲。
确實罕見。
“神女。”白秋水輕輕柔柔喊出聲,“你在歇息嗎?我能進來嗎?”
晏寧把頭磕在胳膊上,不知如何面對白秋水。
晏寧先前以季長清師尊的身份和白秋水相處,觀察她,教化她,還許多次在白秋水面前為季長清美言。
結果一轉頭,晏寧自個兒和季長清這個徒弟結婚契,不清不楚,不明不白,還在白秋水面前談婚論嫁,硬生生把這一對眷侶拆成兩樁婚事。
晏寧更是想不通為什麽白秋水和季長清都為對方死過一回了,怎麽還沒在一起,把自己牽扯進來做什麽?
白秋水在門外絮絮叨叨,落在晏寧耳中如催命戰鼓,攪得她心神不寧。
晏寧最後還是妥協了,坐起來理理了衣衫,“進來吧。”
她總不能一直這樣當個縮頭烏龜。
白秋水推開門走進來,一眼就看見慵懶坐起的神女,長發披散,衣襟松垮,露出的肌膚上大片大片的紅梅,就連手腕上也全是紅印,像是畫中的花朵有了鮮活的生命,徐徐綻開,含着清晨的露水,什麽都不做,便足以動人心魂。
白秋水眨着眼側過頭,腹诽一句:季長清這巴掌,好像挨得不冤。
“神女怎麽不服藥?”白秋水看着桌案上的玉盞,滿滿當當,竟是一口都沒少。
“就算是和他置氣,也犯不着作踐自己,不如養好了身體,再去打他幾巴掌。”白秋水端起藥碗,朝着晏寧走去。
白秋水不勸還好,這一勸,晏寧腦海裏拼了命壓下去的畫面浮上來。
季長清一邊做着孟浪的事情,一邊捉着晏寧的手腕打他自己的臉。
晏寧幾乎要瘋掉了。
她完全不知道怎麽應對。
她覺得打他巴掌,都是在獎勵他,讓他爽到。
現在想起來,晏寧還是覺得不可理喻。
晏寧也無法理解白秋水此刻的輕松。
憤怒,悲傷,絕望,這些統統都沒有在白秋水身上體現出來,她甚至渾身洋溢着一種快活的氣息。
白秋水越是坦蕩,晏寧越發不明白。
他和我亂了師徒倫常,春風一度,你和他兩心相許,沒有半點在乎嗎?
晏寧嘴巴張開幾次,到底還是沒能把這番話說出口,只是接過藥碗喝了,十分正經地問:“你們為什麽來魔域?到底在做些什麽事情?”
白秋水移開目光,讪笑兩聲,答了句:“神女好好養身體就是,其他的,就不要多操心了。”
晏寧繼續問她:“你能讓他放我出去嗎?”
白秋水轉身把藥碗放到桌案上,像是沒聽到這句話。
在白秋水出門之前,晏寧叫住她,不死心地問:“他恨我我明白,畢竟我親自殺過他,你呢,為什麽你也和他一起這樣作弄我?”
“我是真心祝福你和長清,希望他得償所願,你覓得良人,我是哪一步做錯了,招致你們如此恨我?”
白秋水沒有回答,只是帶上門,在長廊上站了許久,嘆了口氣走遠了。
晏寧隐約察覺到,白秋水大概再也不會來了。
她終于猜對了一次人心。
白秋水再也沒有來。
侍女每日送來東西便走了,也不敢多說些什麽。
巡防的士兵也不敢靠近困着晏寧的宮殿,生怕驚擾了她。
這一片寂靜而荒蕪的土地上,神女臨窗而坐,微微仰起脖頸,目光平靜,氣質高潔,像是冰天雪地裏探出的一枝寒梅,孤獨而高傲地挺立。
魔域終年籠在濃重的霧裏,很少出太陽,即使出來了,也只是一個模糊的圓,和燦爛明亮沾不到邊。
即便只是這樣一個模糊不清的太陽,晏寧看見了也很開心,跑到走廊邊上,靠着欄杆,仰頭似乎在沐浴陽光。
她振奮起來,相信問題總能解決。
她需要走出去,接觸更多的人,去知道更多的事情。
這座行宮,這片魔域,只有一個人能給她想要的這些。
晴日并不常見,但季長清日日都來。
晏寧花了一個月說服自己接受現狀,看向朝她走來的高挑男子,仿佛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沒有之前的心疼惋惜,也沒有了氣憤責怪。
她只需要和他虛與委蛇,趁機知道更多事情,去尋求一個逃脫的機會。
天下大亂,她不可能放任自己做一個籠中雀。
自從晏寧知道他身份之後,季長清就總愛在她面前穿一身銀白或者淡青,束發戴冠,還沐浴熏香,端的一副清雅高潔做派。
像是刻意提醒晏寧他們之間那一段師徒的過去。
“神女今天真好看,青綠色很襯你,明媚輕快。”
晏寧沒當回事,因為他每次都這麽說。
白的青的紫的,寬袖長裙或者單薄春衫,他都是上來先誇好看。
窈窕明媚,溫和飒爽,什麽詞語都從他嘴裏冒出來過,哪怕完全相反。
晏寧幾乎以為自己的臉每日一換,才在他眼裏每次都不同。
也虧的他費盡心思搜羅這些詞來。
季長清從背後擁住晏寧,大手熟稔地順着她的腰肢往上,感覺她比之前豐腴一些之後露出一個滿足的笑,把腦袋擱在晏寧肩膀上,和她一起看着外面半枯萎的秋海棠,“我新尋了一種七葉牡丹,聽說香氣停留七日而不散,等下換上。”
魔域沒有日光,也沒有風雨,寸草不生。
季長清搜尋了各處的漂亮花木,移栽到魔域,總是活不過三天便枯死了。
他也不嫌煩,枯死了就找新的,然後再種下來,宮殿外面的荒地,已經栽過不知多少種花木。
春桃夏蓮秋菊冬梅,短短一月都在這裏開放又凋零。
“何必如此。”晏寧蹙眉,想起這些花木的枯枝嘆氣,“它們不屬于這裏,又何必強求,留在原處還能活得久一些。”
季長清把她摟緊了些,聲音有些不高興,“我不,我偏要它們在此地盛開。我都是魔頭了,為什麽不能肆意妄為。”
半死不活的秋海棠一下子變得礙眼,季長清擡起手,彈出一道紅色流光,在地上炸出一個大坑來,從袖子裏拿出中洲王宮裏嬌養的七葉牡丹,把它直接放到坑裏,然後粗暴地埋上土,拍了拍手。
七葉牡丹一下子黯淡無光,葉片垂落,花瓣飄零,好似當即要死在這裏。
季長清“啧”了一聲,蹲下來威脅它:“我知道你生了靈智,你要是敢現在死了,我就把你花瓣全揪下來撒到泥裏,不給你全屍。”
七葉牡丹站直了,擡起葉片,花瓣也陡然挺立,只是莖乾處流下兩滴瑩白液體。
晏寧這還是第一次見到連花都欺負的人。
花木鳥獸生出靈智何等不易,晏寧找了一個玉盆,把季長清尋來的靈泉倒進去,把七葉牡丹放在裏面,它的葉片驟然飽滿,花瓣也光亮起來。
季長清不高興了,這靈泉是他找了許久才找到的。
晏寧看着他擡起手指,連忙把七葉牡丹抱在懷裏護着,“你要做什麽?”
“我不喜歡它。”季長清看向七葉牡丹的目光越發寒涼。
還不算個妖,頂多算個有靈性的物件,就争寵了。
“這是你找來的。”晏寧試圖和他講道理,“你費了那麽多力氣,怎麽說毀就毀。”
“我瞧它也就是徒有虛名,俗物一個,浪費精力,還是毀了。”季長清一把抓住了七葉牡丹的根莖,它怕的瑟瑟發抖。
晏寧怔愣一瞬,不由得想到自己。
她呢,她也是一株七葉牡丹嗎?
讓他大費周章,得到之後覺得不過如此。
哪一天他的玩弄之心消失了,就毫不留情毀掉。
“你能不能手下留情。”晏寧伸出手,搭在季長清的胳膊上,緩慢地握緊,溫軟細膩的肌膚貼着他,“權當,我請求你。”
晏寧抿着唇,緩慢低下頭,瞧着地面,心裏也沒什麽把握,另一只手手指有一搭沒一搭撥弄着七葉牡丹的花瓣,試圖安撫它。
這是這麽多天來,晏寧第一次和他溫和地說話。
季長清看了一眼七葉牡丹,把它扔出去,晏寧的目光也随它而去,依依不舍,滿是擔憂。
“白秋水那裏有靈泉,它死不了。”
季長清把晏寧的臉扳回來,目光灼灼盯着她,像是餓的眼冒綠光的野狼盯着一塊肥肉,“我答應了神女的請求,神女要給我什麽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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