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殺孽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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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長清和白秋水的目光落下來, 如同一把尖刀懸在頸側,風朔咽了咽口水,強裝鎮定, 目視前方,總感覺神女藏着的衣袖處不自然, 邁步的時候輕輕晃着衣袖, 讓玉佩落進袖裏乾坤去。
袖裏乾坤畢竟是個封閉空間, 活物不能停留太久。
風朔匆匆朝季長清拱手表示祝賀, 就不耐煩地往後邊去,要結束這段觐見。
“等等。”季長清叫住了風朔。
風朔腳步一頓, 把手背在身後, 冷冷看向季長清, “有什麽事?”
季長清盯着風朔毫無波瀾的臉, “你不是一直以神女道侶自居嗎?整日辱罵我欺師滅祖強占神女。”
“今日一聲不吭。”季長清踱步到風朔面前,探究的目光讓風朔後背發涼,“怎麽?是神女來到你身邊了不成?”
白秋水聞言手腕一轉,指尖夾着幾柄細薄飛刀, 看向風朔,随時準備出手。
風朔為了不露出破綻,順着季長清的話破口大罵, “你個欺師滅祖的魔頭,怎麽敢提神女!若非為了保全妖域生靈,我必要跟你不死不休!”
“好啊。”季長清一口答應下來,“反正我和你之間只有一個人能活, 擇日不如撞日。反正這妖域也不需要你這個空有名頭的王。”
風朔召喚出流雲槍, 擺出決一死戰的架勢, 故意放話來嗆季長清, 聲音格外響亮,整座山上的人都能聽見,“你幾次三番羞辱我妖王宮,殺我同胞,這筆賬早就該跟你這個魔頭算了,昔日是看在神女面子上,今天一并讨回來!”
季長清并不在乎風朔這一番話,面無波瀾,負手而立,連拔劍也不屑。
倒是季長清身邊的手下紛紛不平,朝着風朔罵:“不過就是一個冒牌貨,嚣張什麽!空有一身妖王名頭,不過就是一個傀儡!”
風朔等的就是這些罵聲。
要是真和季長清交手,不知要纏鬥到什麽時候。
最好多拉些人下水,然後他再假裝中了暗箭或者什麽,名正言順離開。
風朔把長槍一立,随便點了一個嚼舌根的蛇妖,“那個綠衣服的蛇妖,就是你!你說什麽呢!有什麽話當面說,背後诋毀算什麽好漢!”
風朔一邊提防着季長清的偷襲,一邊走到蛇妖面前,揚聲道:“來,有本事你把剛剛的話再說一遍!小爺就在這兒聽着!”
萬幸,今天的季長清還講武德,沒有偷襲,只是站在原地,仿佛頗有耐心地等風朔吵完架再打。
蛇妖絲毫不怕風朔,把剛剛的話清晰地再說了一遍,“我說,你就是一個冒牌貨,一個傀儡。”
風朔這下認真了,盯着蛇妖的豎瞳,握緊了手中長槍,“什麽意思?你給我解釋解釋。”
山腳下站着的白龍一行人也擡起頭,一瞬不瞬盯着上方。
黑衣的護衛們也聞風而動,把手放在腰間的長刀上,和妖王宮的人對峙。
場面陡然緊張起來,大戰一觸即發的架勢。
蛇妖怕自己擔上挑起戰亂的罪名,不敢貿然繼續,轉頭看向季長清和白秋水。
最後還是季長清開了口,掃了一眼山下這群曾經挑釁他又試圖殺了他的仙人和妖怪,“金烏一族有偷天換日之術,調換命格,偷人功德。三百年前,它們偷取鳳凰一族的命數,被衆神察覺,追殺至凡間。”
衆人面色一變,暗自在袖子裏翻出移山倒海符咒,準備逃遁。
季長清揮了揮衣袖,四面八方豎起無形的屏障來,将這座山困住,連一陣風也沒有。
“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們尊稱你一聲魔君,你倒好,想把我們當囚犯還是刀上魚肉?!”
“急什麽,我這不是在給你們口中的天命之子解惑嗎?”季長清笑道。
風朔愣愣站着,有一種命運傾塌的預感,動了動手指,給袖裏乾坤罩了一層又一層的隔音陣法。
金烏偷了鳳凰命,可他就是鳳凰啊。
“鳳凰一族三百年前遭遇滅頂之災,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風朔不合時宜地想起神女的問話,又想起陪他長大的幾位長老黑金交錯的羽毛。
他想打斷季長清的話,喉嚨裏卻發不出聲音。
風朔站在原地,如同一個被定住的稻草人,只能直愣愣迎接這場傾覆他人生的暴風雨。
季長清的話還在繼續。
“金烏一族的大長老參與人間的奪嫡,讓皇位落入殘暴不仁的四皇子之手,金烏一族在人間當起威風凜凜的國師來。”
季長清看向白龍,風朔僵硬地跟着扭頭,聽見季長清朝着白龍喊出一個陌生的名字:“殷康,殷朝明明是被神明祝福的國度,你是怎麽把它亡國的?”
殷康這兩個字一出來,風朔腦海裏陡然疼痛不已,隐約聽到戰鼓聲響,血肉碰撞,無數的車馬相撞,夾雜着歡呼,尖叫,還有一片殺伐吶喊。
白龍面色如常,“魔君說笑了,我是妖,哪是什麽天子。”
季長清站在高處,俯視着他從前的朋友,從前的君主,“這世上哪有什麽龍,你當了帝王還不夠,獻祭了國運以求長生,對嗎?殷康,殷傾钰。”
白龍目光陡然一深,看向季長清,恍然大悟,重重嘆了口氣,“子羽”,也不打算否認了。
風朔覺得此刻自己如同一個看客,或者說一個誤闖進來的路人,看不懂面前這些人的深沉和躲閃,也聽不懂他們之間的暗語。
季長清的審判還沒有結束。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山下衆人衆妖的臉龐,“中郎将,指揮使,戶部尚書,國舅,梁王,我做神仙三百年,你們躲了三百年,怎麽不繼續躲了?”
被點名的仙和妖側過頭,并不想認。
這些稱呼已經過去三百年了,他們以為他們早已忘記,可是季長清一念,他們又想起做人時敬畏這個煞星的憋屈時光。
做人時他們怕他手裏的紅纓槍。
做仙做妖,又怕他手裏的行雲劍。
總是輸他一籌。
他們恨,但是又不得不承認,季長清當真是天命眷顧,做什麽都一帆風順,在凡間十五歲單騎救主,攻破胡虜王庭,做了仙也是修為一日千裏,他人望塵莫及。
怎麽不教人恨!怎麽不教人妒!
籌謀百年,不敵此子氣運加身!
“你在人間是寵臣,在仙門也是天賦卓絕的劍道第一仙,自然覺得做什麽都容易,我等只能眼睜睜看着白發叢生,為自己搏一搏,又有什麽不對!”
紫薇仙宮的一個長老憤慨出聲,人間只知冠軍候,仙界只知玉清道君,他活了多久,就被季長清的光芒掩蓋多久。
憑什麽呢!
“憑什麽你在哪裏都是功名加身衆星捧月!我等就要籍籍無名引頸受戮!”
季長清也不惱,反問回去:“神女割血賜福,你們修煉也可以成仙,偏偏要獵殺妖靈,竊取仙門弟子根骨。這叫什麽與天争,你們不過是懶,好逸惡勞,作威作福慣了,便要把仙妖兩界也變成污濁不堪的朝堂,長生你們要,權柄也要,是不是太貪心了。”
季長清緩步走下臺階,“我昔日師兄弟的仙骨,你們,用的還順手嗎?該還了吧。”
“你不也稱王封君!醉心權柄!你的修為一日千裏,誰知道是怎麽回事!”
仙門與妖族連表面功夫也省了,齊齊聚在白龍身後,以看反賊的目光看向季長清,就差問他:既見天子!為何不跪!
白秋水一乾人等也随之站在季長清身後,亮出自己的法器,做好了決一死戰的準備,“呸!我等不為奴不為臣!既然修了仙,自該是人人平等,只有你們才想着踐踏他人!不弄出封君和談的事情,你們怎麽會過來!”
“子羽啊。”白龍看向季長清,“昔日青梅煮酒,我們說過,我為君,你為臣,開創盛世。過去的事情,不能讓它過去嗎?”
季長清無動于衷,放任身後的部下拿起刀劍沖向仇敵。
白龍站着,繼續勸說,“神女歸你,三界歸你,我等退居東洲,再也不入世,如何?縱有錯,那也是前塵往事,這三百年,早已洗乾淨了,殺了我,你手上全是孽果,你們也成不了仙,何必呢。”
咕咚一聲,幾顆人頭落地。
“我們不成仙。”白秋水擦了擦臉上的血,笑了笑,如同地域裏爬出的惡鬼,“把你們殺乾淨之後,我們自當謝罪天地,值了!”
這場戰鬥結束的很快。
一方日日夜夜想着怎麽殺死剝了他們根骨偷了命的仇敵,随時随地不敢懈怠,渾身是血也毫不畏懼,也不猶豫,直接奔着劊子手去。
這三百年,日日夜夜,他們就是為了手刃仇人而活着!
什麽功德仙法,什麽長生大道!不要!都不要!
要這群竊賊千刀萬剮!絕無生機!
要這群欺世盜名之輩在我腳下求饒!要比昔日我求他們更慘更絕望!
哪怕就地成魔!也要他們償還我的債!
另一方身居高位已久,仗着偷來的根骨命格無法無天,從未認真修煉過,生怕丢了命,不停躲閃,畏手畏腳。
“我許你們金銀財寶,無上仙法!”
“放過我放過我!”
不到半個鐘頭,鮮血浸透三千石階,仙門和妖王宮的長老大将奄奄一息。
風朔中間試圖去讓雙方停戰,被推搡着,腹背受劍,也倒在地上,失去意識之前,他解開了袖裏乾坤,也給神女送去一道密音,“現在不要出來,等等。”
季長清擡起手,在空中落下一場劍雨,送他們上路,無數的黑色血孽在他身上凝結,沖進他的神魂裏撕咬。
他印堂中間的紅色火焰妖紋也幾乎變成一片黑色。
今日三千性命,罪歸于季長清一人。
天邊湧來烏雲,聚集于山頂,從中劈下粗壯紫色天雷,直指季長清。
一下,兩下,十七下,山體傾塌,此處夷為平地。
他成了天道所不容的,真正的魔。
季長清跪倒在一片廢墟裏,感覺靈魂幾乎要湮滅,識海深處綁着的婚契也自動解開了。
魔,神,皆不可成婚。
化成玉佩的晏寧也感覺到了,解開五感,收到風朔密音,又等了片刻,只聽到天雷滾滾,仿佛要毀天滅地,重塑山河。
只有一種天雷會如此暴烈。
誅魔雷。
魔不死,天道不休,除非有生靈在魔的附近,它才會停下,避免殃及無辜,當魔獨身一人,它依然會繼續往死裏劈。
這世上,能入魔的,大抵只有一個人。
居然無人陪在他身邊嗎?
晏寧剛剛想到這裏,聽見幾聲疾呼,“季長清!我來陪你!”
晏寧認出其中一個聲音正是白秋水。
雷停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還活着!”
“我們回去!我那裏有藥!”
等到他們走遠了,晏寧才變回原形,看着地上的屍骨,低聲道了一句“罪孽深重。”
她念起超度往生咒,卻發現,這些人竟是被撕碎了魂魄,連往生都機會都沒有了。
如此狠辣,難怪他堕為妖魔。
晏寧四處查看,發現風朔胸膛還起伏着。
居然沒死!
晏寧連忙把他扶起來,朝着魔宮相反的方向走遠。
魔宮。
季長清躺在床上,閉着眼睛,嘴巴微微張合,其他人俯身去聽。
“師尊,好疼,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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