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陰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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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靈的怨氣撕咬着季長清的靈魂, 在他的識海和經脈裏橫沖亂撞,形成一股粘稠黑霧籠在季長清的軀體上,和他蒼白的面部形成鮮明對比。
季長清閉着眼睛, 呼吸漸漸微弱,抵抗也漸漸弱了下去, 任由怨靈把他拖入三百年前的幻象裏。
它們給他看了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
黃沙漫天, 屍橫遍野, 戰旗折斷, 一群騎兵像是貓捉老鼠一樣追着兩個穿着铠甲的人,笑聲不斷。
季長清在空中看着那二人的穿着, 一人是将軍, 一人是副帥。
副帥的頭盔被騎兵的長槍挑落, 露出一張滿是血污的女子臉龐。
那群騎兵頓時發出一陣不懷好意的笑來, 一□□入将軍的胸膛,将他踹到一邊,紛紛下馬,圍着副帥而去。
副帥拿起她的長劍, 拼了命砍向他們,只是準頭不太好,只是割破了他們的臉, 砍下了一地的戰甲碎片。
這群胡虜騎兵不以為意,笑聲裏滿是對女帥的輕蔑,毫不在意她的反抗,只當是貓撓癢癢。
直到他們聚在一起, 逼至女帥身前, 女帥的劍忽然淩厲起來, 劃過他們的頸上動脈所在, 噴湧而出的鮮血濺了她一臉,她也沒有眨眼,快準狠殺光了這群因為她是女人而輕敵的十八胡虜,拿着劍走到将軍身邊。
将軍的胸膛微微起伏着,還沒有斷氣。
女帥一一翻着屍山,找出沒有斷氣的人,把他們放在戰車上,背上勒着麻繩,拖着他們走,“我們贏了,回去喝酒去,說好了子羽周歲宴你們備厚禮,我都記着呢。”
将軍的眼睛陡然睜大,呼吸也重了許多,喉嚨裏發出模糊不清的“嗯。”
其他人也笑起來,争相應和,“我家那小子也四五歲了,剛好一起玩。”
“這麽說我還有一姑娘呢,兩歲,結個娃娃......”說話的人雙手垂落,閉上了眼睛。
行至城門前,女帥亮出令牌,朝着城樓上的守衛喊話,請他們開門,“煩請通秉,我軍五千人,殲滅胡虜兩萬三千人,存活七人。”
黑色城門巍然屹立,沒有絲毫開啓的跡象。
一個華服男子出現在城樓上,看見底下髒污不堪的人揮了揮衣袖。
鋪天蓋地的箭雨落了下來。
板車上笑着說話的将士們睜圓了眼睛,發出嗬嗬的聲音,似乎想質問城樓上的監軍為什麽這樣做。
監軍頭也不回下了城樓,對着身邊人說了一句“殺了之後記得焚屍,拉遠點。”
郊外的亂葬崗升起黑色的煙霧,一封密信從驿站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鳳羽軍主将占榮,副帥林清輝,通敵叛國,致使我軍慘敗,五萬将士屍骨無存。】
這道密信被放在天子書案,禦林軍捧着問責诏令出了皇宮,拿着火把敲開了京城的兩所大宅門,在尖叫哭喊裏壓着兩百餘人進了牢獄。
最後活着出來的,只有一個幼兒。
“替殺父仇人賣命的滋味感覺如何?”怨靈咬着季長清的靈魂,放肆嘲笑着,“你為了翻案給四皇子當鷹犬,焉不知你的父母就是被他親手送上黃泉!先太子仁善,留你一命,你為四皇子殺了他!你就是天底下最蠢的人!”
季長清只是安靜地站着,看着父母死亡的景象一遍遍重演,身上迸發出刺眼的白光,把周遭的怨靈刺得千瘡百孔,怨靈被殺成千百碎片,又聚在一起,如此反複。
怨靈消散的時候,季長清的魂魄也變得很淡很淡,和幻象裏的風沙一種顏色,似乎風一吹就會散了。
他去到母親身邊,和她一起走着,走在一條必死之路上,迎着萬箭穿心的結局而去。
仿佛是一種既定的宿命,他也是萬箭穿心而死,死在四皇子的手上。
“孩兒有些不争氣。”季長清苦笑着對父母道歉,“這仇報的遲了。”
季長清挨着父母的屍骨,看着漫天的黃沙,慢慢閉上眼睛。
直到隐約聽見“神女”兩個字,他的靈魂劇烈顫抖起來,幻境中合上的眼皮猛然睜開。
一身紅衣的神女踏着朝霞而來,雙手将季長清從屍山中翻出來,握着他的手說“你不該死的,我會救你。”
季長清消散的魂魄驟然凝聚。
他不甘心。
不想死。
明明只差一點,神女就要嫁給他了。
在人間的時候,如果追緝的士兵晚來一點,他和神女就行完夫妻禮了。
在羅浮洲,如果那個晚上他沒有出門,神女就嫁給他了。
差一點,每次都差一點。
只差一點就得到了。
季長清掙紮着站起來,把怨靈咬下的細碎靈識一點點撿回來,把自己拼好,和肉身重新融合。
他回到現實,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神女逃了。”
其他人在屋子裏踱着步,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待會兒誰開這個口啊。”
“他醒了不會直接氣死吧。”
“神女如今靈力低微,要是碰上個心懷不軌的,完了啊。”
“不至于,西洲荒無人跡,不然也不會被那群賊人選中作為老巢,她應該還沒有出西洲,不會遇上什麽壞人,最多挨餓受凍。”
“那我們先瞞着?人找回來再說?”
季長清靜靜躺着,看着頭頂的浮雕,緩慢想起來,神女如今恨他。
他已經是妖魔了,沒有以後了。
沒等屋裏的人商量出對策,季長清撐着身體坐起來,在一片驚慌失措的眼神裏淡然說了句,“我自己去找。”
他整個人極為虛弱蒼白,腳邊浮着翻湧的黑色怨氣,像是陰間爬上來的鬼魂,帶着濃厚的死氣。
一群做事狠厲的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勸他,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讓季長清魂飛魄散,“你別去了吧,好好休養,我們去給你把神女帶回來。”
行動快的已經拿劍出了門,“三日之內,我帶她回來見你。”
季長清走出門,迎上燦爛的日光,下意識偏開頭,露在外面的肌膚因為太過慘白而泛着一層淡淡的光暈,像是鬼火一般。
這日光不算烈,卻像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身下翻滾的黑色怨氣也縮在季長清的影子裏,像是沒了力氣。
季長清道術學的極好,一下子便明白,自己已然成了一個陰煞之物,天地不容,處處是殺機。
其他人趕忙出來,勸他回去。
季長清不聽,走在日光底下,看着池塘中自己的倒影。
他的頭發變得極黑,邊緣模糊,像是一池墨水,眼瞳也是,黑黢黢的,沒有半點光彩,像是一個吞噬萬物的不祥洞口。
皮膚和嘴唇像是紙人一般,泛着不正常的白和淡紅。
很醜。
季長清揮袖打碎了自己的倒影,像是幽靈飄蕩一般自顧自走着。
“你回去吧,我們幫你找。”白秋水狠下心開口,“你現在的樣子去見神女,她也會吓一跳啊。”
季長清腳步一頓,空洞似的雙眼望向白秋水,“面具,給我面具。”
她曾經允諾嫁給戴着面具的我。
“我們出門沒帶。”白秋水攤開手,“你回魔宮去,我們給你找,什麽樣的都給你做出來。”
季長清腳步不停,“沒時間了,我沒時間了。”
他清楚地感覺到,胸膛裏有什麽東西正在剝離身體。
七千裏西洲,荒山死海,了無生氣。
遇見的分岔路口越來越多,季長清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月亮重新升起的時候,他走在荒漠裏,白秋水跟着有些吃力。
荒漠裏的風像是絕望的哭嚎,刮在他的臉上,他腳下的怨氣也陡然活躍起來,拉着他下墜,似乎要把他埋在這片風沙裏。
他只是拔腿向前走着,憑本能甩着劍氣。
風裏傳來溫柔的問詢“你還好嗎?”
季長清還沒有回答,聽見風朔的聲音接住了這句話“我還好,多謝神女照顧,我們繼續趕路吧,那魔頭追上來,就糟糕了。”
季長清整個人僵住,半個身子被怨氣拉入沙海,他看見月亮之下出現兩個人影,一男一女,手牽着手,踏着月色奔向天邊。
“神女放心,我一定會帶你走的。”
神女望着風朔,笑得溫柔。
荒漠上吹着的風變成一把把尖刀捅進季長清的身體,翻湧的怨氣順着這些傷口鑽進他的身體,他的雙目一瞬間變得漆黑。
白秋水迷了路,跟丢了季長清。
他的身邊空無一人,于是誅魔雷從天上劈下來,轟隆隆的聲音響徹天地。
風朔加快了腳步,晏寧卻步伐一頓,緩慢轉過頭去,看見飛身而起的季長清。
他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只是面龐和脖頸露着青灰色的白,像是瑩瑩鬼火。
風朔還在拉着晏寧逃跑,她松開了手。
風朔不明所以回頭,看見季長清,深吸一口氣,連忙召出長槍,要擋在晏寧面前。
“你走吧。”晏寧把僅剩的靈力布了一個飛行咒,禦物一般将風朔定住,送他遠去。
風朔掙紮着,術法的反噬沖擊着晏寧,她固執地将咒語念到底,看着季長清,朝他靠近。
季長清飛過晏寧頭頂,去追殺風朔。
鳳凰難殺,他偏要殺!
風朔複活一次,他就殺一次!
“長清。”晏寧喚了一聲。
她擡起頭,在月光下朝季長清笑了笑,眼眸裏蕩漾着溫柔,“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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