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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舊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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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舊船只

晏寧頭一次真切地知道什麽叫折磨。

從前也不是沒有經歷過疼痛, 妖魔啃咬,妖丹反噬,神魂燃燒, 來的快,結束也快, 即便再尖銳劇烈, 也不過片刻, 她可以靠着清醒的意志抵禦。

這次不一樣, 經脈裏的鈍痛像是潮汐一樣起落,一遍遍沖刷着她的五髒六腑。

沒有一處不是疼的, 沒有一刻可以喘息, 無止盡的鈍痛将晏寧的靈魂包圍, 将她蠶食殆盡。

晏寧甚至期待會吹來一陣風, 将她吹散,就此消散于世間。

淩晨時分,她隐約聽見一聲吱呀聲響,還沒有來得及期待什麽, 便又聽見門合上了。

外面是誰在說話?

高傲不可一世的語氣。

好像只有他。

晏寧咬着牙,想動一動,撐起來, 去和外面的弟子說不必低頭不必妥協,她可以坦坦蕩蕩地死,而不是成為他們脖頸上的枷鎖茍活。

不必為我低頭,不必為我下跪。

我為你們的自由而生。

晏寧掙紮着, 抵禦着這啃食意志的鈍痛, 從床上爬起來, 雙腿還發軟, 跌倒在地上,撲了一身的灰。

她聽見駿馬嘶鳴,人聲乍起又消散,沉默而厚重的腳步聲路過她,走遠了。

晏寧費盡力氣爬到門前,推開木門,只見天上一輪冷月,四下無人,遠處的魔宮亮起星星點點的燈光。

無人等她。

她辛苦地掙紮,像是瀕死的海鳥張開羽翼在暴風雨裏徒勞而壯烈地前行,卻發現保護的幼鳥早就已經離開。

大漠的風聲在沙石裏回響,像是一陣嗚咽。

晏寧艱難地在沙漠裏跋涉,像是一只古老的船只逆着大江大浪,船身晃蕩着,吱呀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散了架,但毫無偏移地,按照既定的航線,頑強地,去履行不可能完成的征服海洋的使命。

風沙,低溫,不歡迎她的魔将,每一樣都能輕而易舉将她擊垮。

但是她固執地前行,哪怕滿身塵埃,冷風如刀。

哪怕沒有人期待她的降臨。

太陽從魔宮的琉璃瓦上升起來了,晏寧大口大口喘着氣,感覺整個人像是一團溫吞的火,徒勞地燃燒着。

開門而出的不是魔将,而是幾個仙門弟子,他們看見晏寧,面上不是驚喜,更多的是一陣慌張,四處張望着,把晏寧帶到一個角落,像是接了一個燙手山芋般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神女,你回去吧,要是讓魔頭發現你越獄了,就糟糕了。”他們的語氣熱情又殘忍,“我們已經想好了對策,大丈夫能屈能伸,在他手下隐忍蟄伏算不得什麽,等到合适的時機,我等便殊死相博,一舉殺了他!”

他們興致勃勃地說着計劃。

明日魔君大婚,婚事結束後,各位魔将會去往各自的封地,屆時魔宮只剩季長清,白秋水和一些不成威脅的小妖怪。

假意臣服于季長清,先取得他的信任,養精蓄銳,趁其不備刺殺他。

“神女你便好好休養,等着我們的捷報!”

辰陽山最喜歡偷懶的弟子也站得筆直,拍着胸脯向晏寧保證:“我受了神女百年的庇護和恩澤,現如今,也該自立自強,扛起該有的責任來,請神女放心,我必不教你失望。”

晏寧輕聲回了一句:“他根骨卓絕,又融了鳳凰妖血,只怕你們修煉百年,也未必能在他手下過上三招。”

年輕的弟子們毫不氣餒,臉上還挂着笑,“我們知道的,但是神女也說過,修仙本就是為天地為衆生舍生忘死。即便是死,那又怎樣,這是我們的職責,我們的使命,倘若因為貪生怕死便姑息養奸,閉目不看山河,那還不如自行了斷,怎麽對得起仙門二字。”

弟子們還掏出來幾件法器,幾張符咒,遞給了晏寧,朝她笑道:“從前神女辛苦了,也該讓我們來報恩了。”

稚嫩的樹苗一夜之間長大,即使他們此刻法力尚且低微,但靈魂已經能撐起一片天地。

但晏寧高興不起來。

她清楚地知道,神明的時代落幕了。

妖魔凋零,神明也死去,這片土地,未來屬于千千萬普通而不平凡的人。

不需要神明的指引,衆生會自己奔向心中的彼岸,繪制出波瀾壯闊的畫卷。

她不被需要。

這是晏寧不想承認但是不得不面對的事實。

或許人和小妖的靈力永遠達不到神明的地步,但是他們同樣有着豁出一切的壯烈,一個接一個,星星之火,終能燎原。

面前的弟子們一定會成功,哪怕沒有晏寧的幫助。

弟子們催促着晏寧離開,去往安全的地方。

天大地大,晏寧不知道要去哪裏。

九州四海,萬萬生靈,沒有一處是她的家,沒有一人是她的同伴。

承載着衆生願望而生的神明一旦不被需要,和毀滅無異。

拿着弟子們給予的物件,晏寧免受風沙吹打,但是步履卻慢了下來,像是有一陣無形的風,把她的靈魂吹散了。

在沒有盡頭的黃沙裏,晏寧像是蝸牛一樣,緩慢地移動,留下一道淺淺的足跡,又很快被風沙覆蓋。

過了許久,她聽見一陣腳步聲。

回頭的時候,看見季長清朝她走來。

原來,她走了這麽久,也才走出五百米。

魔宮門口的仙門弟子朝晏寧努嘴,示意她快逃。

晏寧停下腳步,沒有逃。

她心裏刮着的那陣大風也停了,随風飄蕩的心也落了地。

至少在季長清這裏,晏寧的目的和使命是明确的。

她要殺他,僅此而已。

她是世上僅存的神明,他是三界唯一的魔頭。

跳脫輪回,超越三界,孤零零地存在着,為了殺死對方而存在。

“我正要找神女呢,沒想到神女自投羅網。”季長清背着雙手,看向晏寧的目光冷漠而輕蔑,像是一個勝利的将軍在欣賞自己的戰利品。

“你找我做什麽?”晏寧心中怪異,又覺得他們本來就該是這樣,對立不相容,那些纏綿悱恻的情話,交頸而卧的親近才是不該發生的意外。

季長清微微仰着頭,自上而下的目光将站在平地上的二人拉出一種地位的高低之分,“仙門如今皆是我麾下俘虜,聽我號令,神女也不外如是,自該為我效勞,我這魔宮人手不夠,神女,你來出一份力吧。”

說完,季長清揮了揮衣袖,大搖大擺走向魔宮,完全不在乎晏寧的回答。

走了兩步,他停住,側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晏寧,不耐煩地罵了一句,“愣着做什麽?還要我親自來請嗎?雖然我尊稱一句神女,但是你該認清楚,你現在只是我的階下囚。”

“魔不為天地所容,自然也不敬神明。”季長清掃過青筋暴起的諸位仙門弟子,“神女,在我眼裏,你和他們沒什麽區別。”

“嗯。”晏寧應了一聲,跟上來,看着季長清的背影,覺得陌生又熟悉。

沒關系,這才是正軌。

晏寧告訴自己,神魔天生對立,這才是對的。

就當之前種種,是一場虛妄的幻夢好了。

這才是現實。

季長清沒讓晏寧一直跟着,随手派了一個女魔将帶着晏寧。

女魔拿了一身灰撲撲的衣服讓晏寧換上,帶她去了膳房,讓她去試試能不能掌勺做飯菜。

晏寧一番嘗試,把膳房點着了,銅鍋燒破了,灰撲撲的衣服居然是完好的,只是被煙熏成一片焦炭色,臉和頭發上也沾了不少灰。

女魔将撲滅了火,正要按照劇本破口大罵,看見晏寧灰不溜秋的可憐樣子,又有些說不出口,硬着頭皮甩下一句,“神女你也不過如此。”

【他自己舍不得來罵,讓我來,我是什麽罪大惡極鐵石心腸的魔鬼嗎!】女魔将彈出一道密音,帶着晏寧去了舉辦宴會的花園,望着天對晏寧吩咐,“把這裏打掃了,設宴用的桌椅和吃食布好,在一邊随侍,這麽簡單的事情,神女不會還弄砸吧。”

“好。”晏寧應了,蹲在地上把枯枝敗葉撿起來,抱在懷裏,叫住女魔将,問她,“這些要弄到哪裏去?”

晏寧的頭發淩亂地披散着,頂着星星點點的草木灰,臉上深一道淺一道的灰色炭痕,身上衣服過于寬大,襯得她身形單薄,更加可憐狼狽,唯有一雙眼睛,清澈透亮,無悲無喜,看人時帶着溫和的友善。

像是滿身裂痕的明珠,破碎而璀璨。

女魔将被晏寧看着,覺得自己該下十八層地獄。

她的同伴适時回了密音,【季長清選你就是看準了你不會欺負人呗,他心疼地要命,神女要是真被欺負了,他死不瞑目的。】

女魔将悟了。

“叫你掃,又不是讓你撿。”她掏出一個大掃帚給晏寧,就地炸出一個土坑來,“掃到這裏。”

“好。”晏寧接過掃帚低頭乾活起來,沒有一句怨言。

“你這樣要弄到什麽時候!宴會晚上就要辦了!”女魔将拉高嗓門,幾乎是喊着的。

晏寧以為她是在說自己掃地方法不對,正想請教,擡頭看見女魔将召了一大群人過來,冷聲命令他們,“你們,去跟她一起,別磨磨蹭蹭的,我待會兒來看。”

女魔将甩手走了,大搖大擺的步子和季長清如出一轍的誇張。

“呸!”一個仙門弟子朝着女魔将的背影啐了一口,另有一人劈手拿過晏寧手中的掃帚,折成兩半扔在地上,連同枯枝敗葉一同踢到坑裏,掏出一條手帕遞給晏寧,“神女,你在魔宮過的什麽日子,我們都知道了,我們既然在,絕不會再讓你吃這種苦頭。”

晏寧接過手帕的動作一頓,看向庭院裏的衆人,“你們知道了?”

衆人點了點頭,看向晏寧的目光滿是同情和姍姍來遲的愧疚。

晏寧卻覺得不對。

季長清分明要拿往事要挾晏寧為她做事,倘若過去的事人盡皆知,他還怎麽拿捏自己?不是平白無故少了一個助力嗎?

“你們知道了什麽?”晏寧問面前的衆人,“說出來,我也想聽聽。”

衆人本來有些難為情,但是正主都不介意了,他們也沒理由扭扭捏捏。

“我聽麻雀侍女說,那魔頭把您當成奴仆,對您呼來喝去,動辄打罵,經常讓您一個人打掃整座魔宮,合不攏眼。”

這話引起一片驚呼,“什麽?還有這種事情?!”

說話的弟子困惑不已,問旁邊的人,“你們不知道嗎?”

“不知道啊。”一個人接着話頭說下去,“我聽貍花貓說那魔頭整日醉情聲色,左擁右抱,還令神女侍酒,興致來了,還要神女起舞。”

“啊?!!!”驚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其中夾雜着幾聲斥罵。

“這魔頭也太過分!這魔宮裏的妖怪還不知好歹!說什麽神女插在魔頭和白秋水之間做了惡人!”

眼看這怒火越燒越旺,最斯文的弟子也揚言要将季長清淩遲鞭屍,挫骨揚灰。

“這些都是假的。”晏寧給他們潑了一盆冷水,讓他們安靜下來,“你們聽到的,都是那些小妖怪們經歷過的苦難,并沒有發生在我的身上。我分身乏術,怎麽可能一邊在打掃魔宮一邊給他侍酒,還要給他跳舞。”

衆人拍着胸脯,頗有些虛驚一場的慶幸,心剛放下來,又被晏寧接下來的話炸到天上去,魂都飛了。

“有一句話是真的。即使不是本意,但是我确實插在了他和白秋水之間,做了惡人,所以他恨我入骨,把我囚在他的寝殿,做為引白秋水吃醋的手段。”

方才還喋喋不休的衆人一下子全啞巴了,腦袋一片空白,愣愣看着面無波瀾的神女。

哈?沒聽錯吧?

至高至潔的神女,被拉入凡塵?被囚在魔頭的寝殿?

寝殿裏能發生什麽呢?人人都想到了,沒人敢問出聲。

神女是天上永懸不墜的日月,熠熠生輝,是世間的清風細雨,潤物無聲。

欲望是低賤的泥沼,和神女相提并論,都是對她的玷污。

晏寧主動開了口,“我和他,确實,壞了師徒倫常,也切切實實做了夫妻之事。”

轟的一下,所有人的腦子無形之中炸開。

日月黯淡,星河墜落,天崩地裂,世界變得虛無。

晏寧繼續說着白秋水和季長清的往事,給他們分析該如何應對這二人,這二人背後的秘密,牽涉的仙門。

但是衆人魂還在飄着,完全聽不進去。

滿腦子都是:神女下了凡,和季長清有染。這二人,從前三百年是恪守禮節的師徒,現在是對立的神魔,睡了,他們睡了。甚至神女還沒有名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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