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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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宴會開席, 其他人還是暈暈乎乎的,眼神空洞地掃地,雙目無神地搬桌椅, 也不管前面有柱子還是有人,眼睛白長了一樣, 愣愣撞上去。
其中一個撞到了季長清也沒有擡頭看, 摔在地上, 酒杯酒壺碎了也沒有發覺, 也不罵,也不道歉, 拎起托盤, 也不管地上的碎片, 直直向前走着。
正好是辰陽山的弟子, 何陽,往日算是個機靈的,季長清出于昔日同門的關懷,問了一句, “你在想什麽?如此馬虎,神不守舍。”
何陽轉過頭,對着季長清也沒認出來, 皮笑肉不笑,說話陰森森的,“大師兄欺負了師尊,還不給名分, 哈哈, 還要跟白秋水成親, 讓師尊在一邊看着, 哈哈。”
走出一段距離,何陽才回過神來,覺得剛剛說話的人有些眼熟,回頭一看,走廊上早沒什麽人了,晃了晃腦袋,覺得自己是吓迷糊了,出現了幻覺,拎着空托盤到庭院,被晏寧問酒水在哪才拍了拍腦袋,想起自己摔了一跤,把酒水全撒了。
晏寧看他一身水漬又摔破了皮,拿過托盤,對他說了句,“我來吧,你去換身衣裳,處理一下傷口。”
“我還好。”何陽沒動,頗有些辦事不力的自責,擡眼看晏寧,小心翼翼地問,“您要不去歇息一下,從上午到現在,都一天了,神女你就沒停下過。”
“我沒事。”晏寧找人要了一瓶藥給何陽,拿着托盤便走,“他本來就是沖着我來的,要是我沒事乾,說不定又想出什麽刁鑽的主意來為難人。”
何陽張着嘴,想說些安慰的話,又覺得說什麽都太輕。
法力盡失,慘遭唯一親傳弟子亵玩侮辱,大庭廣衆之下被出言羞辱,淪為人人可以喝令欺辱的雜役。
發生在神女身上的事情,他們只是想想,便覺得無法接受,晏寧是唯一笑着的人,還不時替他們分擔活計,反過來安慰他們不必計較已經發生的過去。
直到晏寧走遠了,何陽終究沒能說出一句話,只能暗暗佩服她的強大。
無論身處泥沼還是高坐雲臺,神女依然是那個神女,靈魂與日月同輝,言行舉止不輸清風明月,永不堕落。
晏寧拐了兩次彎,對着一堵牆深思。
何陽是不是指錯路了?
這裏也沒有酒壇啊。
宴席快要開始了,現在回去再問,有些來不及了,她環顧四周,看見拐角處站着一黑衣魔将,朝他跑過去,問他,“你知不知道放酒的地方在哪?”
“自然知道,我給你帶路。”魔将熱心腸的回答,在晏寧身邊走着,跟她搭話,“你要取什麽酒?”
晏寧站在一屋子的酒壇面前,有些犯難。
怎麽這麽多種酒?
她倒是沒想到,西洲這麽荒涼的地方,能有三十餘種酒來,竹葉青,秋露白,金莖露,老花雕......看得她眼花缭亂。
晏寧想了想,這場宴會,最不能得罪的還是季長清,他喜歡的酒得先找出來,轉頭問魔将,“你可知道你們魔君最喜歡哪種酒?”
魔将想了想,在最裏面那列找了許久,拎出一小壇酒來,上面寫着【女兒紅】。
“多謝。”晏寧伸手要拿,魔将把酒壇舉高了,看向她的目光卻沒什麽惡意,“神女操勞了一整天,不妨忙裏偷閑片刻,我替你去送酒,你歇息一會。”
晏寧覺得這人熱心到有些怪了,“不必了,我自己去就好,他既要磋磨我,你要幫我,只會受到遷怒。”
魔将沉默片刻,還是沒有把酒壇給她,“我倒是不怕的,只不過這宴會上仙魔皆在,他要是存了想讓你難堪的心思,神女怕是要遭大罪。還是躲躲吧。”
“不必,我不躲,我躲了別人遭殃,我自己招的因果我一人承擔。”晏寧猛地跳起來勾住面前這人的手,奪過酒壇,抱在懷裏,背對着他又拿了好幾壇酒給其他魔将,又不忘問一句,“你應當也受邀了參加宴會,你喜歡什麽酒?”
無人應答。
晏寧回頭看,發現那人不知什麽時候走了。
真奇怪。
但是她顧不上多想,抱着一大堆酒一路飛奔,到庭院時衆位魔将已經落座了,季長清在主位上百無聊賴看着底下,似乎在找什麽人。
晏寧心裏一緊,把其他酒分給了其他人,自己留了女兒紅,又拿了個酒杯,一起放在托盤裏,踏入庭院,朝季長清走去。
三十六位魔将本來三三兩兩聊着天,面朝各個方向的都有。
晏寧一出現,他們不約而同轉過頭,目光在晏寧臉上停留片刻,又悄無聲息移開,面上毫無波瀾,放在桌子底下的手卻不停歇,往各處彈着密音。
【我沒認錯的話,那件衣服是不是天雲錦做的?還糅了火鼠裘,水火不侵,刀槍不入,除了難看沒別的缺點。】
【是。】
【。。。兄弟我求了他這麽久,他硬是沒分給我一尺啊,明明有這麽多!神女穿着都顯得大了!怎麽就不能給我一尺做封刀布!】
【你配嗎?】
【呵,我沒認錯的話,這酒是向陽你的珍藏吧,恭喜你,你被偷家了,看樣子還是季長清領的路。】
安靜的庭院裏突然想起砰的一聲。
晏寧轉頭,看見一名長髯的魔将面色鐵青,握着酒杯的手隐隐泛着青筋,身邊的仙門弟子吓得瑟瑟發抖。
晏寧站定了,正想着要不要改變方向,先處理這急事,聽得季長清開了口問那長髯魔将,“向陽,你對這酒不滿意?”
向陽冷笑兩聲,“滿意,滿意得緊!我的私藏美酒,我能不滿意嗎?!你不問自取,還搬這麽多?是不是過分了點啊!!!”
晏寧以為這話是沖她來的,連忙開口致歉,“抱歉,我并不知道那是你的私藏,我以為是随意取用的無主之物。确實是我考慮不周,沒有問清楚。”
季長清神色一點點冷了下去。
其他人連忙站起來打圓場,“好了,好了,這不是還沒有喝嗎?急什麽啊。”
“不喝了,不喝了,小氣鬼。”關雄拿着酒壇塞到向陽懷裏,勾着他肩膀往外走,“不是,這關頭,你還跟季長清生什麽氣啊,他都不一定能見到明天的太陽了。”
向陽拍開酒封,灌了一大口,朝關雄笑道,“沒他,沒你們,我早死了,美酒有什麽,本來就是随便喝的。”
“那你嚷嚷什麽?”關雄嘟囔一聲,也拎了一壇開了封。
“這你就不懂了。”向陽靠在欄杆上,望着庭院搖頭晃腦,“季長清修道為神女,入魔為神女,現在命不久矣,我們要是還打擾他和神女,才是真不夠義氣。”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來了,聽到這話相視一笑,席地而坐,開懷暢飲起來。
庭院裏只剩晏寧和季長清。
季長清坐在椅子上神情恹恹,晏寧心裏忐忑不安,生怕他發火,要是沖她來還好,要是沖仙門弟子去,那她罪過可就大了。
晏寧看着長案上沒有開封的女兒紅,試探性問,“你是不是不喜歡這酒?”
“嗯。”季長清拿過酒杯,把袖子往上一蓋,裏面便盛滿了澄澈的液體,如同清水一般。
季長清把晏寧拉下來,在自己身邊坐着,把酒杯端到她唇邊,“春宵一刻值千金,神女,要和我共飲嗎?”
晏寧深知自己此刻沒有拒絕他的底氣,但也不想就着他的手喝,自己伸出手繞過他的胳膊,端着酒杯,小小抿了一口。
季長清低低笑了一聲,又變出一個酒杯來,不嫌麻煩地和她手臂交纏。
令晏寧意外的是,她居然能嘗到這酒的香醇。
這還是她第一次能嘗到一個東西的味道,很是新奇。
再喝一口。
再來一口。
杯子見了底,晏寧剛剛覺得可惜,見它突然又滿了,低頭繼續喝。
她正喝的暢快,突然杯子被拿走。
晏寧自然不願意,伸手去夠,去捉那只好看但可惡的手。
杯子被舉在半空中,晏寧想站起來去夠,腿卻是軟的,身體砸在一個溫熱的物件上。
她低頭看見一張俊朗非凡的臉,很好看的一張臉,劍眉星目,爽朗灑脫,晏寧瞧了,隐隐生出歡喜來,“你是誰?”
身下的人回答:“我是神女的愛慕者。”
愛?
熟悉又陌生的字眼。
晏寧問他,“你想要什麽?”
他笑起來如晴日照山林,疏朗灑脫,直直照進人心底,“想和神女一生一世一雙人,做夫妻。”
晏寧搖了搖頭,“不行。”
他不說話了。
晏寧開口告訴他,“不是你不好。只是,我已經嫁過人了,雖然,他明日就要成婚了。明日,我應該就會被抛棄了,過了明日,你再來找我,他或許會放我走。”
這人猛地笑起來,笑得身體一顫一顫,連帶着趴在他身上的晏寧也跟着一抖一抖。
晏寧不明所以,“你笑什麽?”
他湊近晏寧,捧着她的臉問:“神女嫁的人,叫什麽名字?”
“季長清。”晏寧說出這三個字,錘了錘自己的胸口,不明白為什麽如此難受。
面前的男子笑得更加誇張,捉住了晏寧錘胸的手,“季長清啊,只愛神女,他不娶別人的。”
他不愛我。
他愛白秋水,他為白秋水死,為白秋水殺三千仙,叛天成魔,給了她所有的溫柔愛護。
他只是恨我,欺瞞我,利用我,欺辱我。
他明明就要成婚了。
這魔宮四處飄揚着紅綢帶。
小妖怪們也改口叫白秋水主上了。
會繡花的娘子們都說,季長清準備了一套很好看的正紅禮服,是女子穿的。
晏寧越想越難過,想推開面前的人。
我不要愛。
滿是算計試探,毫無道理。
即使情深似海,也照樣能去往別人的床榻。
九幽是這樣,季長清也是這樣,謝長安也不例外。
大抵男子皆是如此,一分愛當成十分說。
晏寧推搡着面前的人,他卻不肯放手。
她越是掙紮,對方抱得越緊,不容她回絕,不容她後退,像是烈火一般,但凡沾到她的裙擺,便要把她吞噬殆盡,不把她燃燒成灰誓不罷休。
和季長清在床上一個德行。
想起季長清,晏寧像是落入深海,無法呼吸,只覺得渾身都在疼。
她就像一個溺水者,拼了命在令人窒息的愛裏掙紮,想要逃離。
“你放開我!”晏寧聲音哽咽起來,像是哀求,像是絕望的哭嚎,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神女殺了我吧。”不知什麽東西被放在晏寧的手心。
“我不會放開你,但是你殺了我,就擺脫我了,就能繼續去做萬人愛戴的神女了。”那人的聲音溫柔甜蜜,讓晏寧想起羅浮洲,那段她最悔恨,最糊塗的時光。
阻礙視線的淚珠滾落,晏寧看清了面前的人,俨然是季長清的臉龐。
晏寧立刻想到她反複給自己灌輸的一句話。
“不要心軟,直接殺了他。”
她毫不猶豫地,把手中的物件捅進了季長清的胸膛。
【作者有話說】
改完啦!對,這個味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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