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霧散
關燈
小
中
大
溫熱的血噴湧而出, 濺了晏寧一臉。
她霎時清醒過來,顫抖着嘴唇,緩慢松開手。
季長清胸口上的海棠金簪像是從他的血肉裏生長出來的一般, 金黃的花瓣吮吸着血珠,在黑夜裏燦爛地盛開。
“哭什麽呢?”他低低嘆了口氣, 蒼白的臉色和血色的金海棠成鮮明對比。
晏寧回答不上來。
她只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
又找不出錯處。
季長清該死, 沒錯。
沒有殃及無辜。大喜。
晏寧不費吹灰之力, 本該感到慶幸。
但是她覺得很茫然。
就像一個登山者日夜仰望高聳入雲的山峰, 将征服它作為畢生的目标,做好了九死一生的準備。
忽然, 這座山傾倒在你面前。
那些準備一下子都不再需要, 你也不知道下一個目标, 只能徒勞地看着面前的廢墟, 沒有半點喜悅。
晏寧的生命又只剩下了一片空茫。
季長清費力地擡起手,手指已是一片冰涼,擦去了晏寧面上的淚水,“神女得償所願, 該開心才是,你這樣,我會以為你舍不得我。”
當然沒有舍不得, 我自然盼着你死的。
晏寧知道自己應該說出這句話。
但是她的喉嚨滞澀,好像季長清身上的血也灌進她的肺腑,讓她說不出一句話來。
眼淚也不聽話,一直往外掉, 不肯停歇。
“你怎麽可能如此輕易地死了。”晏寧理智回籠, 抹乾淨臉上的淚, 仰着頭問季長清, “你是不是又在算計什麽?又是什麽把戲?”
因為哭得狠了,她的聲音帶着些哽咽。
“神女這樣,我當真會以為你愛我。”季長清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需要靠着長案支持着身體。
他的身體逐漸變得很冷,視線也模糊起來。
季長清盯着晏寧的虛影,低低問了一句“這麽久以來,神女可曾對我有一星半點的動心,即便只是微末。”
動心?
動的什麽心?
情愛?殺心?恻隐之心?
沒等晏寧問出口,季長清的身體已經倒了下去,胸口的海棠緩緩綻開,花蕊部分飄出一個純白色的光點。
她的仙骨,丢失了三百年的仙骨。
晏寧渾身血液渴望着,召喚着它的回歸。
仙骨緩慢地在空中打着旋,飄向晏寧,融入她的胸腔。
晏寧破碎的經脈頓時愈合,識海也光芒大作,重新亮起,殘缺的靈魂也一點點修補完整。
子時三刻,月明星稀,天光猛然大亮,照得九州四海如同白晝。
平地刮起一陣風來,吹過之處,荒漠變叢林,泥沼變河流,百花夜開,百鳥引頸而歌,萬獸奔嘯。
天地慶賀着神明的回歸。
晏寧抱着季長清的屍體,看見了那段被她遺忘的過去。
三百年前,為了追查金烏一族的叛亂,她去過一次人間的。
她剛下凡,什麽都不知道,也不認識路,在樹林裏遇到了一個少年将軍。
小将軍印堂紅黑參半,命格有異。
初次下凡,還不知道什麽叫男女之別的晏寧出于熱心,想幫他看一看。
法力被天道規則壓制不能随意使用,晏寧要看命格,只能通過肢體接觸,去摸一摸他。
晏寧剛剛伸手,什麽都還沒有摸到,就被小将軍捆得嚴嚴實實,丢進了細作堆。
三更半夜,小将軍端了一盆冷水,想潑醒細作,打他們一個出其不意,剛剛走到馬車邊上,和正襟危坐的晏寧雙目相對,啧了一聲,感慨這個看起來文弱的細作不一般。
半個月過去,其他細作都招了,唯獨晏寧,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完全找不到弱點。
熬晏寧的人一個個全倒下了,她還精神抖擻着,看不出一絲異樣,就連皮膚都一如既往的白皙光滑,衣服也沒有半點泥灰,跟大家閨秀出來踏青似的,看什麽都新鮮好奇,問東問西。
盤問她的人差點被套出老底來。
小将軍只能親自出馬解決棘手的晏寧。
“你來殷朝,到底是要做什麽的?!”小将軍把紅纓槍抵在晏寧喉嚨前,只要輕輕一送,就能讓她歸西。
許多嘴硬的細作都怕他這一套。
晏寧面不改色回答:“找妖怪,一只鳥,雙翼生火,通體金黃,能吐人言,善于迷惑人心。”
倘若是其他人,必然覺得此女說辭荒謬,信口胡來。
不巧的是,小将軍正好遇見過這種妖怪,差點被啄成篩子了,只剩一口氣的時候把它們殺了。
這件事很少人知道,小将軍都是打着剿匪的名頭點了親信抱着有去無回的打算,只跟天子交代過後事。
這個細作居然知道的如此清楚。
要麽是她身份極高,要麽她當真是個奇人異士。
“你變個法術給我看看?”小将軍試探她,“什麽蠱蟲,趕屍,掌中火,會什麽就變什麽。”
晏寧犯了難,這些也叫法術的話,她會的可不只是萬萬種了。
可是仙人入凡間,是不能輕易用仙法的,會遭天道反噬。
不然的話,你來個天雷,我來個地火,他來個洪澇,人間生靈塗炭輕而易舉。
晏寧的命理推演和因果報應,比天雷地火不知高上多少。
她要是真施展了,面前萬裏江山大概都要白骨複生,幽靈飄蕩,不等人間輪回結束,恩仇孽報,一一奉還,地府的人也要亂了套,要恨死晏寧越俎代庖。
不行,絕對不行。
晏寧跟面前的小将軍商量,“我會的太厲害了,施展出來,天地變色,人間亂套。換一個,行嗎?”
小将軍問她要換什麽。
晏寧回答:“我給你看看命,你有血光之災。”
小将軍冷哼一聲,“你當我是蠢貨?”
晏寧很茫然,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臉色難看,“沒啊,你很聰明,是個大富大貴的命。”
小将軍嗤了一聲,“再說些亂七八糟的,我真對你不客氣了!”
“你到底要做什麽!”他的耐心耗盡。
都說了啊,找金烏。
晏寧想了想,覺得他這次可能問的是要怎麽給他算命,老實回答:“你給我摸摸,我就能告訴你......”命數是什麽了。
可是她話沒有說完,小将軍狠狠瞪了她一眼,走的又急又快。
周圍不少人聽見了這話,肩膀聳動着,有些憋不住笑,漏了兩聲出來,也被小将軍狠狠瞪了一眼,“笑什麽笑!信不信我治你作風散漫!”
“我笑那細作色膽包天啊。”被罵的人連忙告饒,走到小将軍身邊嘀咕,“您還真別說,這細作,好像就是奔着您來的。要不然嶺南十萬大山,她怎麽就偏偏和您遇見呢。被我們抓進來,目光一直粘在您身上,就沒移開過。”
“瞧,她現在還癡情凝視着,等您回頭看她一眼呢。”
小将軍罵了這人一句神經病,把他趕走了,卻感覺如芒在背,又把附近的人都趕去操練了,自己走在隊伍最後面,偶然側頭看了一眼那細作所在的木車。
她确實正在看着他,目光水靈靈的,一點也不害臊。
還沖他笑,笑得特別好看。
小将軍很快轉回頭,低咳一聲,走遠了。
啧,又是美人計。
美色而已,他不屑一顧。
小将軍把槍耍的虎虎生威,不經意間掃過遠處的木車,在她的目光中使了一個青龍出水,贏得周邊一陣鼓掌歡呼。
小将軍得意洋洋,說了一句,“基本功而已,沒什麽。”
晏寧點了點頭,“嗯,是基本功,你肩背處那不夠紮實,力氣不足。”
離得不算近,偏偏他聽見了,沉下臉來,問晏寧:“你一問三不知,連姓名籍貫都沒,還知道槍法?”
晏寧如實交代,“我有一哥哥會,他經常耍給我看,告訴我怎麽使槍。”
“那你來,耍給我看看。”小将軍開了木牢的門,把她拽出來,将自己舍不得給別人碰的寶貝紅纓槍塞到她手裏。
晏寧也不推拒,走到空地上,學着開陽平日裏的招式,演練起來,上下翩飛,長槍如游龍一般靈活有力。
其他人看得癡了,小将軍看得心癢,奪了身邊人的長劍,上去跟她過招。
刀槍相交,寒光閃爍,兩人一時在地上劈刺,揚起一片塵土,一時騰躍于半空,如同雙龍戲珠般交纏在一起。
在其他人眼裏,兩人實力不分上下,但是小将軍知道,她并未盡全力,甚至在喂招。
好一個奇女子!
小将軍力竭落下來,半跪在地上,用劍撐着身體,看着晏寧的雙眼閃閃發光,如獲至寶。
“我叫占揚。”他願意給這個細作一個機會。
晏寧悠然站着,“哦”了一聲。
“你沒有名字嗎?”占揚有些郁悶,“別人怎麽稱呼你?”
哦?
怎麽能哦呢。
這還是他第一次告訴女子他的姓名。
她不知道,這有多稀奇!
便是面對公主,他也不曾主動開口結識。
晏寧想了想回答:“他們叫我瑤光神女,哥哥姐姐們叫我瑤光。”
四周響起一片噗嗤笑聲。
占揚聽得蹙起眉頭,“星宿那個瑤光?”
晏寧點了點頭。
占揚覺得不吉利。
也不是說星宿不好。
什麽天乾地支星宿鳥獸,一般都是給死士取的代號。人死了無所謂,換一個新的便是。顯得命有些輕賤。
“你是第幾個瑤光?”占揚拉着天真無知的小細作進了自己帳篷,不許別人跟來。
晏寧想了想,“第四個。”
占揚确定了,她應該就是一個死士。死士都是從小養起的,隔絕外界,沒有常識,就是一個無情的執行任務工具,壞了就扔。
這麽漂亮的小細作,他們竟然也舍得。
占揚狠狠記了還不知是誰的仇人一筆,從角落裏翻出幾本書出來,在她面前鋪開,“你換個名字,瑤光這倆字,叫的人太多了,我要是尋你,太麻煩了,一叫估計半條街的人都回頭。”
晏寧還是不懂,“你為什麽要尋我?”
占揚啞巴了。
你不是給我使美人計來着嗎?以後肯定要跟着我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這話,他又沒發挑明了,總感覺有些害臊。
這一說出來,她不就得逞了嗎?要是得寸進尺想拿捏他怎麽辦。
“你不是要找金烏嗎?”占揚想了許久,義正言辭地說:“我見過金烏,我知道它在哪。”
演是吧,我跟你演。
“真的啊!”晏寧陡然興奮起來,仰着頭,雙眸亮晶晶地望着占揚,“那你能帶我去嗎?”
呵。
這麽快圖窮匕見了。
還不是要跟着他。
占揚故作矜持地點了點頭,跟她拉開距離,“你要跟我約法三章。”
晏寧忙不疊點頭。
占揚慢慢悠悠地開口。
“你先選個名字,這個名字不能讓其他人知道,就我能叫。”
晏寧拿起書冊,随便指了兩行字。
【海晏河清,天下長寧】
占揚拍了板,“那你就叫晏寧。”
晏寧兩個字,他說出口,覺得有些怪怪的,仿佛舌頭打結。
他咳了咳,繼續說:“你不能和其他人聯系,只能跟着我。但是你也不準近我身,不能一心想着摸我輕薄我。”
“我是想給你看命。”晏寧給自己辯駁。
占揚随口駁回去,“我的命,我自己來定,老天爺都管不着,更不用你操心。”
晏寧“哦”了一聲,覺得這個凡人不識好人心。
“聽見了沒?”占揚強調,“我許你跟着,你得對我忠誠,但是不準對我有別的想法,死了那條勾引我的心。”
“勾引?”晏寧蹙眉,看着占揚,“什麽勾引?你是說,我在勾引你嗎?”
占揚看着她臉上的茫然,心想她演技不錯,“你是不是想說你沒有勾引我?也沒有打算勾引我。”
晏寧點點頭。
占揚冷笑一聲,“你不看別人,天天盯着我,看着我笑。還一天天口出狂言要摸我,站得離我這麽近,這不叫勾引叫什麽?你是不是還想跌到我面前,讓我攬着你,三更半夜說頭疼身子弱,讓我瞧瞧你?說要照顧我,為我洗手作羹湯,給我做冬衣?”
話本裏都是這麽寫的。
晏寧在他的數落聲裏默默站遠了些,低着頭看着地面,也不笑了。
占揚又不樂意了,“收起你這副可憐模樣,弄得我對你做了什麽似的,我只不過是提點你,讓你不要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什麽叫這副可憐樣子啊?”晏寧輕聲請教,又記着他的話,不擡頭看他。
占揚心裏更堵了,“就是你現在這副苦着臉不開心的樣子,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可是我對你笑,你就說我勾引你。”晏寧提醒他剛剛說過的話。
占揚給自己的規矩找補起來,“我沒說你不能笑,但是不能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笑,那叫抛媚眼,眉目傳情。”
晏寧迷茫地擡頭,很是無辜地朝他微微一笑,謹慎又小心,像是舒展的花苞,一揉就碎了。
占揚心裏撲通撲通直跳。
這細作還在勾引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