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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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們問占揚怎麽放了這細作, 他說:“這人油鹽不進,乾脆将計就計,看看她到底要做什麽, 順藤摸瓜。”
他沒說她是個死士。
死士撬不開嘴,一般都是當場淩遲, 敲山震虎, 殺雞儆猴。
占揚覺得, 她要是就這麽死了, 有點可惜了。
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翻不出什麽風浪。
他會好好敲打她, 看着她的。
可他萬萬沒想到, 一通敲打之後, 這細作誰都親近, 就是不愛搭理他。
忍了半個月,占揚坐不住了,槍都沒練完,沖到人群裏把晏寧拉走, 氣勢洶洶問她:“你什麽意思?”
晏寧像是躲什麽髒東西一樣,趕忙把手收回來,看了占揚一秒, 就轉開視線。
這些天她逐漸摸清楚了,不能站在占揚三尺以內,不能看他超過三秒,不能提他名字。
不然統統都算勾引他。
占揚無論說什麽, 她都選擇沉默。
應和和反駁, 他都不會信, 只會說她欲擒故縱以退為進。
占揚一個人說了許久, 口乾舌燥,晏寧只是“嗯”,然後看他一眼又迅速轉開視線,“我知道了,不會了。”
占揚更氣了,好的沒學會,陽奉陰違陰陽怪氣倒是學了個十成十。
“你以後就在我帳篷裏待着,哪裏也不許去,也不許和別人說話!”占揚下了令,出去看見手下也心煩,“不是都說了嗎,她是個細作!你們一個個的,整天圍着她轉,色迷心竅昏了頭不成!”
手下們不說話,心裏暗自腹诽:也沒有圍着她轉啊,就站在一起,遞個東西,普通交流而已。倒是将軍自己,先說将計就計,現在又反悔,逮着他們問細作的事情。
跟情窦初開的毛頭小子一樣。
占揚打定了主意要冷着這細作,只給她吃的喝的穿的,除了能睡床,其他的優待統統取消,讓她睜眼閉眼就是自己的冷臉,難受死她!
占揚冷了她半個月,自己受不了了,又不想開口求和。
回京的路上刺殺也多了起來,一周一次變成一天一次,越來越難纏。
占揚下意識覺得是細作的主人急了,所以派人來殺他。
他懶得留活口,下手又快又狠,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這些刺客。
但是其他人也想到了這一層關系,行軍的氛圍越來越沉重。
一人做事一人當。
他要保這個細作,細作帶來的麻煩也理應由他一人解決。
占揚開始孤身奮戰,回帳篷的時候免不了帶上些血跡。
晏寧瞧見了,也會幫他止血包紮,問他是怎麽回事。
占揚說沒什麽,但又忍不住趴着看晏寧關切的神情,輕聲問她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晏寧回答:“天上來的,我是神仙。”
占揚笑了笑,不說話了,收回了被晏寧握住的手。
第二天黃昏,又有一大批蒙面人截殺。
手下問占揚要不要乾脆丢了細作。
長途跋涉,多日車輪戰,鐵打的身子也遭不住。
占揚低頭想了想,去帳篷裏把晏寧帶出來,卻告訴手下“帶她回京。”
然後翻身上馬,孤身去往危機四伏的竹林。
跟了占揚多年的手下看不過去,對晏寧也沒有好臉色,數落她連累了将軍。
“可是那些刺客并不是我招來的。”晏寧澄清,“那是你們的皇帝派來殺他的。”
天色一變,粗大的紫色雷電劈在晏寧腳邊,警告她不準洩露天機。
晏寧閉了嘴,不再說話。
占揚就是一個早亡的命數,死于君王之手。
但是他今日不能死,她還得找金烏呢。
晏寧能感受到,占揚的命數确實和金烏相纏。
她問了占揚的去向,跟着去了竹林。
占揚已是強弩之末,長槍都斷了,衣衫破舊,滿臉鮮血。
刺客們毫發無傷,露出的肌肉硬的像石頭一樣。
“別管我,這是一群怪物,快走。”占揚以為來的是手下,回頭一看,愣住了。
晏寧一身天青色長裙站在雨裏,周身泛着瑩白的光,說出口的話像是從天上落下來的神喻,直直撞進人的腦袋裏。
“爾等非人非妖,不該存在,當誅。”
話音落地,烏雲聚集,天黑如墨,滾滾天雷帶着瓢潑大雨砸了下來,精準地落在竹林裏的蒙面刺客身上。
而晏寧站的地方一輪明月高懸。
占揚半跪在地上,看了她許久。
原來,他喜歡的,真的是位神仙,不是凡人。
天地失色的異象,全天下人都瞧見了,天子親臨,迎神女入京,普天同慶。
占揚騎着馬,遠遠看着天子和神女坐在一起,受萬人膜拜歡呼。
他一個人回了将軍府,仆人捧着釵環華服問他信中提起的晏寧姑娘在哪?
占揚沒回答,把這些東西放到箱子裏上了鎖。
刺客不是晏寧帶來的,但是真真切切有人想讓他去死。
占揚獨坐到天明,給天子遞了一封辭官信,推拉再三,領了一個金吾衛的閑職,在京中沉迷于聽曲喝酒。
神女府的門從未打開,他也從沒有得到過神女的诏令。
他不知道神女府是空的。
從回京的第一天,晏寧就一直待在宮牆之內,成了帝王的馴服對象。
人人叫她神女,娘娘,畢恭畢敬,卻把她鎖在宮殿裏,哪裏也不準她去,甚至布下了陣法,給晏寧腕上纏了一條銀鏈。
人皇囚禁了神女,封了她的法力。
她只能坐在廊邊看着水井口大小的天空,等着天子抽空來訪,看向天子的目光越來越失望。
天子大言不慚,要娶晏寧為後。
晏寧拒絕了,但天子還是廢了他的皇後,将這位青梅竹馬的發妻母族殺的殺,流放的流放。
晏寧坐在宮中,聽着那位溫婉的女子哭了一夜。
天亮了,廢後卻哭瞎了眼,再也看不見了。
晏寧去安慰她,宮人阻攔,說廢後會記恨她。
晏寧還是去了冷宮,把摔在地上的廢後扶起來,拿了一瓶丹藥給她。
廢後以為是毒藥,毫不猶豫吞了,卻沒死,反而渾身舒暢,重見光明。
廢後看了晏寧許久,又流下淚來,把晏寧推開,罵晏寧狐媚惑主,害她家破人亡。
冷宮門口頓時湧進來一堆人,制住了廢後,把晏寧扶回了宮中。
不久之後,一個小宮女給晏寧送安神藥,晏寧在碗碟之下發現了一封信。
一寸千金的缙雲鍛,上面的字卻是粗劣木炭。
只有冷宮才會分到這種低劣木炭。
冷宮裏,只有廢後不是瘋子。
晏寧找了個無人的地方打開看。
信裏說人心貪婪,帝王尤甚。從古至今,牛郎織女,才子佳人,聊齋鬼怪,凡是女子,莫不被情愛的名義所騙,敲骨吸髓之後一腳丢開,這爛俗的故事得以流傳,不過是帝王将相這些男人喜歡聽罷了。
織女本可以做天上的神仙,遨游天下,執掌一方,卻一生困在一個平凡粗俗的男人身邊,做着粗活,還得委身。但凡不是男人寫的故事,牛郎便是千刀萬剮也不為過的。
倘若晏寧信了帝王的鬼話,不過就是下一個織女。
信裏還羅列出當今天子的種種罪過,殘害忠良,毒害兄長,篡權奪位,實在不配做天子。
信的最後一句話是【你要走,你一定要離開這裏。你屬于天地,你本該擁有自由。】
晏寧把這封信燒了,聽到了廢後瘋掉的消息。
廢後在冷宮日日叫罵晏寧,說自己對天子一片深情,卻慘遭辜負。
但是晏寧還是經常能收到信,殷朝風土人情,官員的争鬥,傾囊相授。
天子确實曾經擁有過一位非常好的皇後。
哪怕她不再坐在皇後這個位置上,但是六宮依然受她管轄,前朝風雲暗湧她也無一不知。
可惜她的名字無人知曉,只被皇後這個稱呼蓋住了。
在史書裏,她也只得了一句和天子年少夫妻,因為善妒而被廢。
在新年宴前夕,晏寧收到了最後一封信,對方說今夜群臣進宮朝拜,适合混出去。
在這封信的落款,晏寧終于得知了這位廢後的名字——林若蘭。
晏寧按照她的叮囑,燒了信,假裝睡下,喝令宮人離開,逃跑了。
沒多久就被發現了,晏寧被宮人圍追堵截,跑入百官所在的禦花園,撞見了守在桃花林裏的占揚。
占揚帶着晏寧逃了,兩人一匹馬,天不亮就出了城,一路向西,在一個叫雲水村的地方落腳,扮作夫妻。
京都亂成了一鍋粥。
廢後戕害神女,點火自焚。天子只找到了兩具屍體,下令把廢後的骨灰灑在地上的泥土裏,讓宮人每日踩踏。
過了許多日,天子殷壽依然氣郁難平,突發奇想去找昔日手足喝酒,卻撲了個空。
他想起來,占揚正和左相千金議親,這門親事他還同意了。
占揚抱得美人歸,自己卻兩手空空。
天子更不舒服,毫無征兆去了左相府,看見左相千金白秋水和一男子你侬我侬。
那男子在月光下變換了模樣。
絕不是占揚。
占揚在哪裏?
天子震怒,将左相府一乾人等抓進天牢,尋找占揚無果,二話不說給他安了一個結黨營私的罪名,派了天子親軍全力追捕。
本來他們半點線索也找不到。
直到江南水患,瘟疫四起,本該死傷無數,但無一人傷亡。
百姓都說,是有一個女子在地上跳了支舞,天降甘霖,病痛皆除,死者複生。
神女的蹤跡就此暴露。
天子帶了三萬大軍禦駕親征。
他們來的這一天,正好是晏寧和占揚的成親之日。
紅燭還沒有燃盡,火光便已燒至村落。
晏寧和占揚披了紅衣出逃,引着大軍去了荒郊野外。
占揚解開了晏寧的捆仙索,“金烏已死,神女,回天上去吧,忘掉這一切,別再來人間了。”
然後孤身去面對他的君主,昔日一同作戰的手足。
晏寧召喚界門,正要回到仙界,聽見一聲質問。
“子羽!我把你當至親手足,你卻欺君罔上,背我叛我!還放走神女,斷我國運!”
高傲不可一世的占揚沒有反駁,跪在地上,以頭搶地,“臣認罪,神女已歸天。”
萬箭破空的聲音響起。
晏寧腳步一頓,站在界門前,施展了術法,在茫茫星海裏找出了人皇殷壽和平雲候占揚的命。
沒有錯。
殷壽是人皇之命,占揚是早夭之命。
她站了許久,直到命盤消散,也沒有踏入界門。
不應該的。
她覺得有什麽錯了。
一個落魄了也會知禮節,同床共枕也不輕薄她,愛護百姓,明明是凡人之軀也會和她一起進瘟疫源頭救助災民的人,不應該是這種命數。
晏寧終于決定違背天命,朝人間走去。
她看見占揚跪在地上,幾乎成了一只刺猬,沒有一塊完整的好肉。
人皇殷壽拍手大笑,側頭對身邊一黑袍人說:“他終于死了!國師!多虧有你。此豎子怎麽配得上十世善人的命格。”
“你能換命?”
晏寧的聲音伴随着三味真火一同吹到黑袍人的面前。
火焰吞噬了黑袍,露出一個長滿金色羽毛的人來。
原來金烏被人皇藏起來了,難怪她怎麽找也找不到。
“人皇殷壽,包庇金烏,偷換命格,今日當廢。”
晏寧擡手起勢,腳下土地亮起星星點點的光芒,包圍着殷壽,從他的靈魂裏扯出數條絲線來。
“神女,這是人界!神妖不得乾涉!你是神也無法撼動人皇的氣運!”黑袍人也坐下來,為殷壽護法,和晏寧對抗。
晏寧拼了全力,強行壓着殷壽的氣運。
一金一紫兩道光龍沖天而起,互相撕咬着,傷痕累累。
眼看落了下風,晏寧割破了自己的血,燃燒自己的魂魄,強行融合了人界天道意志,引天雷前來誅妖魔,殺金烏。
天雷滾滾,接連落下,晏寧七竅出血,雙目也模糊。
金烏和殷壽倒下的一瞬間,晏寧也倒下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占揚的屍身。
她有些遺憾,應該早些回來的。
她救了千萬人,錯過了對自己最好的這個。
反正快死了,晏寧在身軀消散之前,取了自己的仙骨,送進了占揚體內,聽着他心髒重新搏動,閉上了眼睛。
有了她的仙骨,占揚應該一生無病無災,氣運順遂。
這才應該是他的命數,而不是死于荒野屍骨無存。
可是晏寧沒有算到占揚對她的愛。
複活之後,占揚跪在地上,抱着晏寧痛哭不止,拼了命帶她走,一路飛奔到他從前不屑一顧的佛寺,三跪九叩,求方丈救神明。
可惜,大相國寺的聖僧是個假的,是只雜毛金烏。
金烏眼饞占揚這輩子的功德,要他舍棄此生因果塵緣,換救神女的方法。
占揚答應了。
假聖僧拿走了占揚所有的功德和因果,轉移到一具鳳凰的屍身上,騙占揚去了亡靈之地,幽冥鬼府。
少年将軍背着死去的神女走過忘川,見了鬼差,上刀山下火海,求了他們開界門,自願不入輪回,獻出魂魄。
見過衆生悲苦的九殿閻羅也動了恻隐之心,開了門,沒要他的殘魂,把二人都送去了仙界。
至此,神女歸天,仙骨不再,撿回來了一命但是記憶缺失。
十世善人的小将軍也成了沒有命盤的殘缺之人,連名字也得重新來過。
他從【海晏河清,天下長寧】裏選了長清兩個字,又以四季的季為姓。
他的願望,從來都是和一見鐘情的小細作日日相伴,兩人四季,不失不散。
可惜,他一輩子沒能說出口。
來了仙界,他才知道,神仙是不可以有私情的,不然就是失道,千夫所指,天道背棄。
持劍上辰陽山的那天,季長清問神女,“神女畢生所願是什麽?”
瑤光神女看向他的目光陌生而遙遠,沒有絲毫故人重逢的喜悅,“自然是宣揚大道,傳承不斷。”
季長清叩首,“長清所願,也是如此。我願與神女同行,捍衛大道天理,還九州四海太平長安。”
【作者有話說】
我加個注釋吧
仙骨是在男主體內待了三百年,所以他天賦奇才。
也正是因為他的靈魂喂養,所以仙骨回到女主身體,女主也能知道他當時的想法。
小将軍和小細作如果是普通人,超甜。
可惜不是。
殷壽一開始就忌憚男主,一定會搞死他。
而男主這個高傲不可一世的小将軍,百般挑剔,也只會對神女一見鐘情。
他理想的愛人太過完美,不可能存在凡間。自然也不可能屬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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