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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神魔俱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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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神魔俱滅

陽光刺破雲層傾瀉在西洲大地, 萬物回春,季長清的屍身化為一縷青煙,随風而逝了。

威風凜凜的魔君, 最後只剩下一襲單薄的黑衣,匍匐在晏寧的腳邊。

白秋水領着一衆魔将從長廊上走過來, 迎着三萬仙門弟子的刀劍, 面不改色, 到了庭院裏, 受着陽光的熾烤,齊齊整整跪下, 磕了三個響頭。

“神女千秋, 我等前來自首伏誅。”

晏寧知道, 他們不是在跪自己, 是在送別季長清。

金烏竊命,乾坤颠倒,拯救他們于水火的,是他們的同胞, 是他們自己,而不是高臺上的神明。

他們抱着必死之心完成了複仇,然後來求與同伴共赴黃泉。

白秋水傳了一道密音求晏寧成全, 【神女,殺了我,我想回人間去,我不想做神仙。】

晏寧的心裏也傳來一道聲音, 殺了他們, 不要猶豫。

仙門弟子分屬三大仙門七大仙山, 無不憎惡着這群魔将, 記着他們殺害自己同門和師長的血仇。

殺了這群魔将,晏寧便能獲得各大仙門弟子的愛戴,穩坐仙門領袖的位置,贏得一片贊美。

而且他們自願赴死,毫無怨言,殺了他們也不算有罪。

掌權之道在于安撫人心。

保留死去的仙門諸位長老的名聲,順應民意殺死魔将,這是每一個仙門領袖都會做的選擇。

晏寧揮了揮衣袖,四周變為一片深藍色的星海,魔将們身上浮着灰色的塵埃和黑色的怨氣。

他們的命盤全都是空的,像是被拔走樹木之後留下的土坑。

晏寧朝他們走了過去,引着銀河向他們流淌而去。

魔将們閉着眼睛,等待着毀滅的來臨。選擇留下來的那一刻,他們就知道了必死無疑的結局。

滔天的白光撲向他們,落下來的時候,在他們身上留下了星星點點的光。

那些光點萦繞在他們周身,親昵地蹭着他們,叫“兄長”,“姊姊”,“阿郎”,“師姐”。

那是他們的家人,是他們的同門,是他們的親友摯愛。

命格換了,但是他們真真切切遇見過的至愛親朋做不得假。

親人,愛人和友人不介意他們是天才還是庸才,是魔将還是仙門天驕。

愛與身份無關。

魔将們雙眼通紅,落下淚來。

晏寧起手将魔将親友們的命數展開,從繁複錯節的命運裏,找出了缺失的位置,找回了被竊走的名字。

“白霜,何鴻飛,向陽,關雄,李在......”

晏寧每說出一個名字,空中便浮現出一張星圖。

晏寧滴了血在星圖之上,星圖頓時光芒大作,高高飛起,在虛空中呈現出主人的一生來。

呱呱落地,少而好學,壯志淩雲,意氣風發。

可惜,揚名立萬的時候,畫面的主人公已然是另外一張臉。

前半段人生裏的親友日漸老去,等不來歸人。

後半段人生裏,陌生的臉享受着榮華富貴,功名利祿,不談救世,斂財好色,欺壓弱小。

仙門弟子們愣愣盯着這些畫面裏的坐享其成者,那是他們的師長,長老,掌門,是他們曾經豔羨嫉妒的天驕。

“神女,這,這不是真的,對嗎?”

“掌門,掌門怎麽可能。”

晏寧回答:“是真的。你們本該認識的師長同門,此刻在你們面前,死去的,只不過是竊命者,是金烏的同謀。”

銀河倒流至三百年前。

所有人清清楚楚看見金烏一族如何殺了孱弱的鳳凰,偷走了重生命格潛逃人間,引誘四皇子弑兄篡位,又拿走了季長清十世善人的命格,潛逃東洲,又暗中勾結嫉恨同門的仙門弟子們,幫他們屠戮同胞,偷天換日,坐上仙門首席乃至掌門之位。

由此開啓了仙門動蕩黑暗的三百年,不平等的三百年,禮樂崩壞的三百年,神仙世襲而不需要品德不需要歷劫的三百年。

“罪在我。”晏寧的話落下,銀河頓時傾塌,向四面八方流淌而去。

“我當初沒能斬滅金烏,沒有及時阻止命格偷換一事。”

“作為仙門之首,我沒有察覺仙門掌事德不配位,沒能及時撥亂反正,鑄成大錯。”

“禍亂發生之後,我袖手旁觀,德不配位。”

晏寧每說一句,她身上的光澤就黯淡一分。

天道在逐漸放棄她。

剛剛歸位的神明再度墜落。

“神女!”白秋水大喊出聲,“人皇勾結金烏欺瞞神女,神女困于天道無法在人間盡全力剿滅金烏,但也除了不少妖孽,讓德不配位的殷壽自食惡果!神女何罪之有!”

“仙門長老屍位素餐,道德敗壞,是他們自己居心不良!好逸惡勞,不肯修習,做下惡果!人心險惡,神女何罪之有!”

“禍亂發生之後,神女何曾有一天懈怠?心懷蒼生,對身邊所見心懷憐憫,救了無數弱小,一力促成仙妖兩界的平等修習,何罪之有!”

晏寧站在空中,看着白秋水能言善辯的樣子笑了一笑,“你們早就想好了這說辭嗎?這就是你們背着我的原因嗎?”

白秋水不出聲了,低着頭默認。

罪孽他們來背,仇恨他們自己來報。

神女清清白白,高坐雲端,千秋萬載,一世長安。

這是季長清的願望。

季長清是他們所有人的恩人,所以,他們就要替季長清實現。

有恩必報,有仇必報,不枉世間來一遭。

晏寧不由得贊嘆他們這一群人靈魂的絢爛。

不像她,只是一潭死水,永遠不會有半點波瀾。

神明,也只不過是天地的死士罷了。

為了一個使命而存在,為了責任而存在。

晏寧現在明白上天給她的使命是什麽了。

是看到三界衆生的苦難和光輝,是毫無留戀地獻出自己的靈魂血肉,在需要的時候毫不猶豫去死。

只有毫無感情,毫無愛恨的生靈,才能平等的看見所有人,妖,仙的苦難,看見人心的複雜和人性的偉大,小妖的卑微和大妖的飲鸩止渴,仙門的仙風道骨和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然後在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毫不留戀權柄,毫不在乎名聲性命,去做一個三界衆生需要的選擇。

衆生需要的,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不是談笑翻山海一劍定枯榮的大能。

它們應該有一個可以選擇的機會,一個所有人都能攀爬的階梯。

而不是生來低賤,只能認命。

每個人都該有執劍鳴不平的可能,而不是被定為廢物,作為雜役活過一生。

惡者當償罪孽,善人當有來生。

弱者能夠反抗,強者不能一言定人生死。

因為貪欲而指使他人的上位者,也該償惡果。

天道該修,命理該改。

她的誕生,就是為了更改古板的天規,為衆生創造一個更加公平的世界。

是認清衆生不需要神明之後,毫無留戀地犧牲。

晏寧用流着血的手掌把魔将們的命數一一改寫,讓他們的人生從被偷走的那一年重新開始。

晏寧席地而坐,合掌微笑,在識海裏向陳舊的天規伸出手,用自己的血和靈魂在天道上寫下新的規則。

【妖族有靈,應與仙族平等視之。無靈智者,也當與人族相同,可入輪回,該有來生。】

【人族輪回,身處王侯之位者,更該勤勉自律,失責失徳,罪加一等,該承受黎民百姓之苦之怨。功德可累,罪孽也該累積,不可因輪回而逃脫責罰,無論成仙成妖,罪不可逃。】

【仙門不該有門閥,妖域不該有君王,人間也不該有長久的帝王。衆生不該因出生定高低,萬物平等。】

金色的法規一條條寫下,晏寧的身體也逐漸變得透明。

她的法力和血液落在九州四海的貧瘠土地之上,枯木逢春,爛石生花,彎腰弓背的人站起來,感覺渾身輕松,隐隐約約觸碰到了大道的門檻。

晏寧的靈魂飄向高空,俯視九州四海,将妖族血脈裏的暴戾吸入自己的身體,将它淨化,将魔将們身上的恨也納入自己的識海,将它平複。

三界界門悄然破碎,幽冥鬼府的生死簿上多了許多妖怪的姓名,從此,輪回多了畜牲道,妖道,人道,修者,修羅。

三界衆生走在了同一條道路上,再也沒有高低之分。

她向九州四海吹了一道風,三千道法,五行八卦,這些無上秘法在所有人腦海中浮現。

未來清晰地握在衆生自己手裏。

衆生不再需要跪拜神明,于是晏寧從雲端墜落,呼吸化為清風,骨肉化為大地,血液化為河流。

從雲端落下的,只有一襲白衣,疊在高臺的黑衣之上,相互依偎着。

神魔俱滅,萬物生。

晏寧的意識在兵解的劇痛中消散之際,不知為何,想到了三百年前,小将軍對她說過的一句話:“別做死士了,挺沒意思的,我帶你做回人,你就舍不得死了。”

真可惜,她當時沒答應,後面來不及。

神沒有下輩子,魔也沒有。

晏寧的意識随風飄蕩,到了一個陰冷的地方,感覺自己散成游絲的靈魂被聚了起來。

睜開眼睛,晏寧對上九殿閻羅面色鐵青的臉。

他抱怨起來也聲如洪鐘,“神女,您改天道規則之前要不要問問我呢?啊?您知不知道我管一個人界就很頭禿了,我都禿了幾百年了,結果你一改,都沒通知我一聲,沒給我時間招鬼差都,直接工作量翻倍!鬼不會死,但是鬼會累死啊!”

晏寧的靈魂縮成了一團,小聲提醒閻羅,“現在全地府都知道你禿了。”

閻羅氣得臉紅透了,朝四周嚷了一句,“有鬼在嗎?聽見我剛剛說什麽了嗎!”

四周寂靜無聲,偶爾回一句,“沒有!”

晏寧不說話了,遇事不決先道歉,“抱歉,我考慮不周。”

閻羅哼哼兩聲,把晏寧靈魂從聚魂幡裏掏出來,“那您先幫我一個忙,去把你那好徒弟給我招過來打工,我早就饞他了,做事又快又好,還不要工錢。”

晏寧茫然看着閻羅,“你說誰啊?”

閻羅回答:“季長清啊,三百年前他來幽冥鬼府我就想讓他做鬼差來着,他非要跟着您。”

“他不是神魂俱滅了嗎?”晏寧指了指自己,“我也要魂飛魄散了啊。”

閻羅不以為然,把晏寧放在陰泉裏聚魂,跟她解釋,“他死的是這副無命之身,十世命格不還在那裏嗎?”

晏寧聲音低了下來,“風朔嗎?”

閻羅“嗯”了一聲,“那孩子不愧是金烏一族的希望,秉性純良,手上也沒有沾血沾孽,真就找不出錯處。不過啊,正是因為他性子正,自己接受不了自己是個偷竊的産物,自我了斷了。”

閻羅沒有告訴晏寧的是,風朔臨死前聲聲泣血,一直不斷自己問自己,“神女,我算一個人嗎?我對你的愛,算是我的愛,還是他的?”

風朔的最後一句話是,“若有來生,不願為人。”

風朔沒做錯什麽,但是他的出生就是錯誤,注定了得不到好結局。

閻羅已經唏噓過了,不打算讓神女再徒增傷悲,臉上挂起一個笑,向晏寧道喜,“您也不必死,您那仙骨在季長清體內泡了三百年,早就沾染上人氣,加上您體內有那謝長安的情絲,剛好能湊成一顆心,走人世輪回道。”

晏寧茫然擡頭:“情絲?什麽情絲?”

閻羅把生死簿上晏寧那一頁遞給她,指給她看,“就是謝長安大婚那日,季長清和白秋水偷了情絲,結果落在你身上了,從此,您就有了半顆心。”

晏寧下意識想起她總是發燙的左肩。

閻羅還在給晏寧解釋,“本來另外一半落季長清身上,現在好了,随着仙骨一塊回到你身上,你就完整的有了一顆心,成了人,歸我們管,要不然我還真就沒法救你。”

晏寧沒聽進去多少,只是問了一句,“種情絲,就會讓對方愛上嗎?”

閻羅愣了一下,笑着否定了這個說辭,“怎麽可能,神女也看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本子嗎?要是情絲在誰身上就愛誰,那人不就是一個傀儡?這情絲只是一種感知的能力,有了它,會悲喜,會愛恨,并沒有什麽特定的指向。”

晏寧聽着,情不自禁摸了摸作為鬼魂的身體的左肩。

她想,她可以告訴季長清那個答案了。

她愛過的。

真真切切的歡喜,期待,難過,吃醋和哀怨。

可惜,有些遲了。

“你為什麽料定我能去把他找回來呢?”晏寧泡在水裏,“風朔也不過是他的殘魂,進入輪回轉世,就是另外一個人了,或許不會在意我了。”

閻羅不以為然,看着晏寧笑了笑,“人族靈魂不滅,無論什麽身份,輪回幾世,最核心的永遠不變。要不然,那個風朔也不會對您一見鐘情。季長清那小子,不可能不喜歡你。”

晏寧半信半疑,但畢竟閻羅救了她一命,也只能按照他的話去做。

大不了,大不了,他如果不喜歡自己,自己就去做個媒人。

像從前撮合他和白秋水那樣。

休整了三日,晏寧帶着記憶,進了輪回。

為了不乾擾其他人的命數,晏寧的身份是個孤女,父母雙亡。

季長清這一世是國公府的小少爺,纨绔不學無術,望京小霸王。

長得俊俏,武功高強,但是脾氣惡劣地人盡皆知,從來不能在一個地方坐上三刻。

三月三,上巳節,他和狐朋狗友打馬過長街,笑罵成婚與坐牢無異,驚得街上人四散奔逃。

晏寧看着路邊的包子餓的兩眼發昏,又不知道銀錢是什麽,被人推搡着,搖搖晃晃,不小心到了路中央,聽見一聲駿馬嘶鳴。

晏寧擡頭,看見季長清的臉。

他罵道:“你好大的膽子,敢碰小爺我的瓷!”

晏寧落下淚來。

季長清罵罵咧咧解下腰上錢袋丢到她懷裏,“給你!沒下次。”

說完,季長清揮了揮馬鞭,揚長而去,狐朋狗友笑道,“那女子看你含情脈脈,說不定想以身相許。”

季長清一馬鞭抽在友人馬屁股上,啐了對方一口,不經意間回頭一看,那女子果然癡癡望着他。

他暗道不好,似乎真是沖他來的。

一連半個月,他都能撞見這個女子,穿的灰撲撲的,頭上也沒有幾根簪子,像個小叫花子。

季長清都快把小金庫給乾淨了。

友人打趣他這是下聘禮在。

可他不想成親。

年少而知慕艾,但是他就沒心動過,聽到嫁娶就心生抵觸,看不得別人成婚,更遑論自己。

連紅衣他都不喜歡穿,總覺得胸口疼。

倘若那女子非要喜歡他,那就只能是自讨苦吃。

季長清暗自下定決心,不再理她。

但是下一次看見,又心軟了。

【作者有話說】

命運循環,小季真香,到此結束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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