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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是被雪山的光染亮的。
不是城市裏那種模糊的霧光,而是碎碎的、帶着冷意的光,從雲縫裏一點點漏出來,落在積雪上,泛着細碎的銀。
林頌是被帳篷外的動靜弄醒的,掀開門簾的一瞬,風一下子灌進來,帶着雪的涼。
仁欽正蹲在帳篷旁,把爐具架起來,看見他出來,揚了揚手裏的乾面包:“醒了?先吃點,沖頂要費力氣。”
林頌點頭,蹲過去接過。面包已經被風吹得硬了些,咬下去乾乾的,卻格外頂餓。他吃得慢,目光卻一直落在雪線以上的部分——那片積雪,在晨光裏變得更亮,像直接從天上摘下來的一塊白。
“今天天氣不錯,雲散得快。”仁欽順着他的目光看,語氣輕快,“沖頂的路,一半是雪,一半是岩石。踩穩了就行。”
他說着,先站起身,把自己的登山繩繞了繞肩,又順手檢查了林頌的冰爪——扣得牢,綁得緊,沒有一點松垮。林頌看着他的動作,沒說話,卻悄悄把背包的肩帶又緊了緊。
最後的一段路,是真正的雪路。
草地徹底沒了,換成了深淺不一的積雪。風掠過雪面,帶着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有點疼。腳下一踩下去就是半尺深的雪,拔出時要費點力氣,呼吸也跟着越來越重。
林頌的步子依舊穩,卻比之前慢了些。雪軟,雪滑,每一步都要找好落點。仁欽走在前面,每隔幾步就回頭喊一聲:“踩這兒!”或者“往我這邊靠!”
林頌一一應着,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卻始終沒斷。
走到一處陡坡時,雪更厚了,旁邊就是向下的深溝。林頌腳下一滑,身子猛地晃了一下,手裏的登山杖差點脫手。
仁欽幾乎是立刻回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穩而輕:“抓穩!先踩我這塊雪!”
林頌被他拉着站穩,指尖攥着登山杖,低聲道:“沒事。”
“沒事也得慢。”仁欽沒松開,直到他踩實了下一塊雪,才慢慢放手,繼續往前走,“這段雪松,別自己亂找路,跟着我。”
林頌“嗯”了一聲,腳步放得更慢,不再急着往上趕。
越往上,視野越開。
山腰的雲徹底散開了,腳下是連綿的雪坡,遠處是別的雪山的影,天是乾淨的藍。林頌忽然停住腳步,擡頭望向頂峰。
那不是一個尖銳的峰,而是一塊平緩的、覆着雪的臺地,像被天輕輕按上去的一塊玉。
“到了。”仁欽也停住,“再往上二十分鐘,就到頂。”
林頌沒有立刻動,只是站在原地,慢慢呼吸。胸口起伏得厲害,臉也發燙,可那點疲憊,卻被一種說不清的興奮壓了下去。
他鼻尖輕輕動了動,雪的冷、風的烈、岩石的乾,全在這一刻融進了鼻腔裏。
是他一路追着的味道。
兩人最後一段路走得慢,卻穩。
當仁欽先一步踏上頂峰的臺地時,他回身伸手,林頌把手搭上去,借着力氣,穩穩站了上去。
站在山頂的那一刻,風忽然大了。
吹得人衣擺作響,吹得人頭發亂飛,卻沒人擡手去理。林頌站在臺地邊緣,望着眼前的一切,目光靜而亮,像接住了整片天地。
腳下是連綿的雪坡,遠處是若隐若現的唐古拉主峰,天邊是被夕陽染成金紅的雲。
風卷着雪粒,帶着乾淨凜冽的氣息,從他臉上掃過,吹得眼睛微微發澀,卻覺得心裏那點沉悶,從頭到尾被吹散了。
他沒有像很多人那樣,激動地喊出聲,也沒有拍照發圈,只是站着,一動不動,任由風灌進胸腔。
仁欽站在他旁邊,也望着遠處的風景。過了會兒,側頭看他:“怎麽樣?”
林頌頓了頓,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點啞,卻清楚:“值。”
就一個字,卻把所有情緒都講透了。
仁欽笑了笑,從背包裏拿出一小瓶熱水:“喝點。風大,別凍着。”
林頌接過,瓶口貼着唇,小口喝着。熱水的暖在嘴裏散開,和雪山的冷形成一種奇妙的安穩。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從口袋裏摸出那張被風吹得邊角卷起的紙,輕輕抖了一下,再湊近鼻尖。
雪的冷、風的烈、岩石的乾、草地的殘香,混在一起,像一幅完整的畫,印在鼻腔裏。
他把紙折好,放回盒子,依舊站在原地。
仁欽沒有問他那張紙是乾嘛的,只是陪着他站了會兒,直到天色慢慢沉下來,才開口:“該下山了,再晚一點,天黑到半路就麻煩了。”
林頌點頭:“走吧。”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卻也更險。
雪被踩過之後,變成了一層薄薄的冰,稍不注意就會滑下去。仁欽走在前面,用登山杖一點點戳着雪面,确認結實了,再喊他過來。
林頌跟在後面,腳步輕快了些,但依舊穩。
走到半山腰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遠處的營地在燈光裏閃着一點微光,像藏在黑夜裏的一顆星。
仁欽忽然停住,回頭看了眼林頌:“你累不累?”
林頌喘了口氣,輕輕搖頭:“還好。”
“那就再趕一段。”仁欽笑了笑,“到營地,我給你煮熱的。”
林頌“嗯”了一聲,腳步又快了些。
等他們踩進營地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仁欽麻利地支起爐具,鍋裏的水很快燒開,倒進酥油茶粉,香氣一下子在夜色裏散開。
他遞過一杯:“趁熱喝。”
林頌接過,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低聲道:“謝謝。”
“客氣啥。”仁欽笑了笑,蹲在旁邊,看着他捧着杯子,一點點喝着。
他心裏其實有些好奇。
一個人從內地過來,話不多,情緒藏得深,對周遭氣息又格外敏感,不像普通游客那樣熱鬧喧嘩。
他難免會想,這人是為什麽獨自跑到這麽遠的雪山上來。
西藏的天地遼闊無垠,可接納一切過往與心事;連綿的雪山矗立着,來這的人都帶着自己的故事,出門在外,由心而往,不必刨根問底。
仁欽只是在心裏轉了轉,并沒有開口多問。
夜色蓋住了山,風從帳篷縫裏鑽進來,吹得帳篷輕輕晃。仁欽收拾好爐具,拍了拍手:“睡吧。”
林頌點頭,鑽進帳篷。仁欽随後也鑽進來,順手把帳篷拉鏈拉好,擋住外面的風。
帳篷裏很暗,只剩一點從外透進來的雪光。兩人躺在各自的睡袋裏,距離不遠,呼吸聲輕而平穩。
林頌閉着眼,腦子裏卻在回放今天的一切。
他忽然有點慶幸。
仁欽在黑暗裏,也沒睡着。他側過頭,隐約能看見林頌的輪廓,清瘦,安靜,卻比剛見面時,多了點鮮活的氣息。
心裏那點好奇還在,卻始終沒有化作問話。
有些東西,不必說透,陪着走完這一程就夠了。
他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給林頌多留了點空間。
夜更深了。
雪山沉默,風聲呼嘯。
而帳篷裏的兩個人,在一片安靜裏,慢慢睡着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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