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母妃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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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苑之不說話,就這樣長久地凝視着江魚。
一個貪財自私的人,一個混跡街頭的騙子,怎麽會犧牲向自己讨要大好錢財的機會,去救梅若風。
所以騙子僅有的一點真心,不是對他,而是對別人。
滲着酸和苦的恨意在林苑之的心中四溢。
江魚被盯得背後汗毛豎起,汗流浃背,身上每一處都叫嚣着離開。
可是一想到梅若風,江魚腳步便不肯挪動,就這樣硬邦邦地坐在林苑之面前。
兩人一個靠在床邊,一個坐在窗前,無聲對峙良久,直到林苑之注意到江魚眼角似乎有晶瑩的東西流出,方才嘆了口氣,微微笑道:“母妃怎麽忽然提起舊人”
江魚有些不知所措,垂在兩側的雙手捏了捏衣角道:“我就是今日在宮裏閑逛的時候見到的,我見到梅大人他被兩個侍衛押送到诏獄中。”
林苑之淡淡道:“進了诏獄那說明他有罪,該受制裁。”
江魚據理力争:“他為人正直,為官清廉,怎會有罪”
林苑之徹底坐直起身來,高大的身軀覆蓋住面前的江魚,哼笑一聲:“母妃這樣了解呢”
“我就是恰巧知道……”江魚不自覺地把自己的的凳子往後挪了些,同林苑之保持一個安全距離,才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出很小的距離,“恰巧知道一點點而已。”
林苑之目光掃過地上那丁點江魚撤走的距離,慢慢把身子倚在窗框邊,頭發垂在一側,如同一副美人圖,柔聲道:“母妃坐近些說,兒臣還能吃了您不成”
江魚這才又坐近了些:“總之梅大人他一定是被冤枉的,一定是那些貪官,那些小人害他的!苑之你這麽厲害,你幫幫他嘛。”
林苑之垂眸,似笑非笑道:“有些人看似是清風明月,實則心裏可能藏着自己都不知道的龌龊心思,說不定梅若風就是犯罪無可恕的死罪,那我也無能為力。”
“我不管!”江魚知道林苑之如今心情不佳,更不願意接手這件事,可是他已經顧不得許多,硬着頭皮道,“剛才是你說的,我提什麽要求,你會盡力去做,責無旁貸的!”
“我……咳咳咳……”
林苑之捂住嘴,一陣劇烈的咳嗽從胸腔湧起。
好一陣後,林苑之才停住咳嗽,伸手,一片鮮紅。
江魚什麽都不敢再說了。
林苑之氣若游絲,但話卻說的很重:“梅若風我會去救的,但請母妃體諒體諒苑之的,一切等苑之病好了再說,別為了某些外人逼苑之去死……好嗎?”
江魚有些慌亂,想要伸手把林苑之嘴角的血跡擦去:“我……母妃不是那個意思。”
林苑之卻抗拒地躲開江魚,自己伸手擦去血跡後躺回床上,閉上眼睛,一副不願再同人交流的模樣。
江魚只好離開。
但他走到靜思殿殿門處,內心又有些不甘。
不行,不行。
自己不能就這樣離開。
等林苑之病好了,梅若風說不準早就死掉了。
江魚又轉身回去,可是剛走兩步又停下。
他在想,林苑之為什麽會生氣
江魚坐在靜思殿院中的石凳上,仰頭看着天上雲卷雲舒,想了又想,終于明白了。
林苑之是在吃醋!
自己的父親剛走,一般的孩子一定很依戀自己的母親,希望母親重視自己,可是江魚卻為了別的男人求林苑之。
林苑之是在鬧孩子脾氣,江魚肯定地想。
江魚慢慢走到靜思殿中,蹲下身來,雙手包住林苑之的手,一字一句分外真誠懇切:“苑之,你真的誤會了。梅若風真的只是母妃的朋友,一個很普通的朋友。”
林苑之依舊閉着眼睛不肯睜開。
“在母妃心裏,你是最重要的。母妃關心梅若風,只是因為梅若風曾經對母妃有恩,如今恩人有難,母妃哪能坐視不理”
林苑之這才慢慢睜開眼,黑得發沉的瞳仁慢慢向江魚這邊轉動,斜睨江魚,幽幽道:“只是為了報恩母妃可不像是那種有恩必報的人。”
這回輪到江魚生氣了:“你懂什麽!”
他平日裏那股混跡街頭的蠻橫勁上來了,怒道:“不管,反正你讓我先見見他!要不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江魚用手去捶林苑之,可是林苑之的骨頭太硬,他捶了不多久便累了,靠在林苑之的身邊胡攪蠻纏:“我和你這種關系了,你這個忙都不幫我!真夠讓我沒面子的!”
江魚注意到林苑之的眼底幽深,望着自己。
更沒注意到自己現在不像是母妃,倒像是靠在丈夫膝頭宜喜宜嗔的妻子。
林苑之沉默許久,最終說道:“讓我救他也不難。”
江魚眨了眨眼睛,主動湊上前:“真的”
“母妃立字據為憑,只要我救下梅若風,母妃便與此人再無瓜葛。”
這倒也不難,只是江魚想到自己那難以見人的字,有點猶豫。
“我答應你,但是立字據就……算了吧,或者你寫,我按手印就好。”
林苑之坐起身來抓着江魚右手手腕,定定地看着他:“不,一定要母妃去寫。不然,某些不知輕重的人還要糾纏母妃怎麽辦母妃也不願苑之傷心吧。”
真的沒必要。
江魚扪心自問,他與梅若風不過是泛泛之交,自己不願意梅若風死只是因為梅若風是個真正為百姓好的官員。
江魚也是苦過來的,心裏十分渴望好官員好皇帝,如果真的有的話,自己也許就不會在荒年成為孤兒,也許不會淪落街頭靠行騙為生。
江魚想象不到,梅若風那種正直古板到近乎迂腐的人怎麽會糾纏別人
此時林苑之已經站起身,走到案前:“若是母妃不會寫,我親自來教。”
江魚只好不情不願地提筆來寫了幾行字。
分外醜陋,林苑之評價。
他從背後握住江魚的手,教江魚一筆一劃地寫字。
林苑之低頭在江魚耳邊輕輕道:“筆要高高舉起,用力抓緊,切忌平滑無力。”
緊接着他再靠近江魚一些,幾乎要把江魚攬入自己懷中,溫熱的吐息幾乎貼着江魚的耳廓:“手不要抖。”
江魚耳朵紅了,呼吸急促,他甚至聞到了林苑之身上的味道,藥味中透着些冷香。
江魚不自覺顫聲道:“那我……我該寫點什麽”
林苑之笑了:“母妃用自己的話來說就好。”
用自己的話來說……
我江魚和梅若風本就萍水相逢,偶有交集,此後再無瓜葛。
這一通下來,江魚不過寫了十幾個字,卻是臉紅心跳,氣喘籲籲,滿頭大汗。
林苑之很是滿意地看着自己教江魚寫的幾行字,雖然依舊橫斜疏歪,但比江魚最開始瞎寫的野狐禪好多了。
“今日日暮時母妃再來靜思殿,兒臣帶母妃去見他。”
诏獄陰冷潮濕,牆壁上不只生長着青苔,還有些不明的塗抹物,老鼠亂竄,空氣中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味。
江魚不自覺裹着林苑之的鬥篷,一張小臉隐匿在寬大的帽檐之下,皺着眉頭用袖子捂住臉。
自從江魚進宮後處處嬌生慣養,早已無法忍受诏獄這種惡劣環境了。
“到了沒有呀”
林苑之回頭,意味深長地笑道:“母妃說要救人,難道連這點苦都吃不得”
江魚被說得有些發臊,連忙往前推了推林苑之:“快走,快走。”
走到诏獄最深處的一間單人監獄,鐵欄重重下,一個清瘦的背影,手戴鐐铐,伶仃地坐在草床邊。
江魚望着那道背影愣了許久,不禁想到過往種種。
他第一次和梅若風見面是在京城的平安街。
彼時梅若風還是進京趕考的考生,許久未開張的江魚見他面善,追着他一路推銷自己。
“小秀才,你真不試試嗎?我這裏的卦真的很靈的!”
“偷偷跟你說,上一屆科舉的狀元就是在我這裏求的登科簽,才登科及第,高中狀元的!”
梅若風停住腳,糾正道:“上一次科舉正逢國喪,停考一科,并未評選出狀元。”
好在江魚臉面夠厚,即使謊言被拆穿也一點不慌:“那是我記錯了,是上上屆狀元在我這裏求的簽!”
“對了,當朝宰相當初趕考時候來找我算過卦,現在他兒子也常常來向我求簽,小書生,你過了這村可真沒這店了!”
梅若風無奈道:“如今的宰相只有一個女兒,已經入宮為妃,根本沒有兒子。”
“啊……那也是我記錯了。我還有一個……”
眼見到梅若風越走越快,自己又賺不到錢,江魚簡直快哭了,他攔在梅若風面前乞求道:“就……算一卦嘛,求求你了,我真的……真的很厲害的。”
梅若風嘆了口氣,從懷中拿出一袋錢來遞給江魚。
“你來算算,看我究竟能不能高中狀元。”
江魚立刻嘿嘿笑了,他連忙拿出自己的簽筒遞給梅若風。
“試試嘛,我覺得你肯定……”
靈簽落地,江魚撿起來,是個兇簽。
江魚有點尴尬,趁着梅若風不注意反手藏到袖中換了個吉簽。
“你快看,是吉簽呢!”
……
“這個簽子一看便是換過的!他竟然不知羞恥地收了你三十兩,真是豈有此理。”
江魚騙梅若風的全程,剛好被梅若風附近的同窗看見,等到江魚剛走兩步,同窗便拉着梅若風替他抱不平,要找江魚退錢。
梅若風攔住了要找江魚算賬的同窗。
同窗的聲音太大,江魚耳朵又靈,剛好在不遠處聽到全程,他在聽到退錢二字的時候,立刻閃身躲進巷子裏,兩只耳朵豎起繼續機警地探聽兩人的對話。
他聽到梅若風說:“民生艱難,,當官的不作為。那個騙子格外瘦弱,糾纏我時肚子咕咕叫了好幾次,顯然平日裏連飯都吃不飽,若是人人都能豐衣足食,哪會有人願意騙人呢?”
再後來,梅若風被客棧老板陷害偷盜要扣壓他的書籍,江魚剛巧碰見,忍痛掏錢為梅若風交上贖金,這要用騙梅若風所得的錢的兩倍作為贖金,幫他把書贖回。
此事一月後,江魚望着梅若風身着紅袍,萬分風光地在長街游行,驚訝地張大了嘴。
他想着自己這次可算是傍上飯票了。
可是等他千辛萬苦打聽到梅府的所在地,卻被梅府小厮趕了出去。
也是因為江魚的錢都被拿去交贖金了,才會對王小姐手中那十兩銀子格外動心,被騙到宮中來。
因此,江魚對梅若風心中是有怨恨的。
他知道讀書人都愛惜羽毛,自己在街頭擺攤時都沒拿梅若風這個真正的狀元當成招牌,要不現在自己早賺得盆滿缽滿了。
可是梅若風飛黃騰達後連拉自己一把都不肯,這讓江魚怎能不怨呢?
“梅大人!”江魚喊了一聲。
但見到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狀元郎落得如今這副模樣,他情不自禁地感到難過。
江魚正想再上前一步,
“母妃別去。”
林苑之擡眼逼視梅若風:“梅大人是謀害皇帝的朝廷重犯,危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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