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知後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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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謀殺皇帝這話,江魚很驚訝。
梅若風這種人自幼浸淫聖賢迂論,禮教束身,唯君是從。這種恨不能為國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個性,怎麽會謀殺皇帝
江魚疑惑道:“他怎麽殺的皇帝”
林苑之深吸一口氣,還是如實答:“上奏疏痛罵皇帝,使得皇帝氣急攻心,吐血身亡。”
江魚皺眉:“什麽時候”
“前日。”
江魚心中一驚,前日,那不就是自己即将侍寝的那日麽?
梅若風為什麽會恰好上那樣一條奏疏呢?在自己哭訴即将侍寝的後一日上那樣一封奏疏,是不是為了……
梅若風似是知道江魚所想,高聲道:“前幾日上那道奏疏,臣的本意是為勸谏君上,與他人無關。”
江魚:“真的”
“當今皇帝昏庸無道,為了修建陵墓大興土木,吏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時,盜賊滋熾,臣,不,不只是臣,是天下人久懷怨怼于君。”
此時梅若風不動聲色地望了一眼江魚:“臣只是把想說的都說出來罷了。這封奏疏,臣在五日前就已寫好,四日前本想當面奏呈聖上,有事耽擱了,這才在前日呈了上去。”
原來是這樣。
江魚想,這件事原來和自己沒關系。
“苑之”江魚當着梅若風的面同林苑之咬耳朵,“我覺得梅大人做的沒錯呀,苑之,反正皇帝也走了現在正是混亂的時候,你這麽聰明這麽厲害,就把梅若風放了吧”
當着情敵的面和自己的心上人親近,林苑之心情很美妙。
“自然,母親吩咐的事,我一定會做到。”
能救人就好,江魚暗暗松了口氣。
江魚早就不想在陰暗潮濕的诏獄裏呆了,轉頭拉了拉林苑之的衣袖:“那我們走”
林苑之柔聲道:“母親先走吧,我還有些話要同梅大人說。”
江魚望了望诏獄來時狹長幽暗的通道,目光有些求助地望向林苑之。
林苑之無奈地嘆了口氣,但嘴角似乎很難壓住似的微微翹起:“既然如此,那兒臣先送母妃回去。”
約摸過了一刻鐘,林苑之滿面春風地回到了诏獄深處。
他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鑰匙,收斂笑容,徑直打開鎖走到梅若風面前。
“梅大人,我是林苑之,貴妃娘娘的養子,也是江魚的……親人。”
梅若風盯着林苑之,一向溫潤如玉的眼睛先是閃過震驚,緊接着是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怨毒:“我知道。”
林苑之将對方這點極其微小的情緒盡收眼底,從懷中取出一封奏折。
“你是喜歡江魚的,對吧”
梅若風搖頭,微笑道:“四皇子說笑了,梅某怎麽敢觊觎貴妃娘娘梅某同貴妃娘娘只是點頭之交,并無深誼。”
林苑之沒有反駁,而是好整以暇地打開奏折,這封奏折紙面皺折,還有不少小的缺口,顯然是被撕毀後又仔仔細細粘在一起。
梅若風的眼睛似乎被奏折燙傷一般,立刻垂下眼不去看那封奏折。
林苑之沉吟道:“我在梅府的書房發現了這封奏折,這封奏折同樣是勸誡皇帝花重金修建陵墓,但是言辭溫和,字句溫潤恭謹,全無鋒芒相逼。”
梅若風臉色白了幾許。
林苑之收起奏折,繼續不緊不慢地說:“我又查到,你前幾日進宮本想求見皇帝,可是剛走到折春殿便折返回府了。”
“所以方才你所說的五日前寫的奏疏是我手中的這封,當日你本想呈給皇帝,但鬼使神差的去見了我的母妃,得知他要侍寝的消息後便回去撕毀了這封言辭溫和的奏疏。”
林苑之嘲諷道:“所以,到皇帝手中的那封鋒芒畢露,能将皇帝氣得吐血的奏疏就是你……忠君愛國的梅若風為了江魚所寫。”
梅若風一張臉徹底沒了血色,他乾燥出血的嘴唇微微顫動着,似乎想要開口辯解。
可曾經能言善辯,在朝堂上以一敵十的狀元郎如今支吾半日卻無法說上一句話。
他失力一般慢慢坐在地上,沉重的鐐铐磕在诏獄的石板上發出響聲。
梅若風自嘲地笑了笑:“殿下說的對,我自诩為人公正,從無私情,如今想想,不過是一直在逃避自己的心。”
“你自然該逃避。”林苑之冷笑道,“畢竟身為官員,卻對皇帝的妃嫔暗生情愫,我都替你感到羞愧。”
梅若風:……
林苑之再次逼近一步,問道:“你是如何同他相識的”
梅若風擡眼,同樣出言譏諷:“殿下是貴妃娘娘的養子,要想知道貴妃娘娘和梅某的過往,直接去問貴妃娘娘不更好”
“還是說,你也與梅某一樣心裏藏奸,不敢問他”
林苑之笑了笑:“不是我不問,而是我問了,母妃說他已經不記得了。”
梅若風微微側頭,顯然不信林苑之的說辭。
林苑之适時拿出江魚寫的字條,上面清清楚楚地寫着:江魚與梅若風不過是萍水相逢,過往種種已逝,此後再無瓜葛。
“當初我問母妃這些事,母妃微微蹙眉寫下這些。”
梅若風伸手接過字條,細細看去,雖然字要比從前好了些,但确實是江魚的字跡。
林苑之苦惱道:“母妃不記得也就罷了,可是某些人對某些往事耿耿于懷,因此我實在擔心。”
梅若風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你想如何”
林苑之笑道:“古人雲,釋然于懷,故靜言以述。”
看來今日,林苑之必然不會罷休了。
也罷,梅若風想。
自己曾經想去遺忘這件事
如今說出來,也算給自己,給江魚一個交代。
梅若風眼神飄忽,思緒慢慢游離,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時我進京趕考,在平安街與他初見……”
同一件事情,每個人記得最深的片段都不同。
江魚印象深刻的是騙錢的前一段,而對于梅若風來說,令他畢生難忘的是自己與江魚相遇的後半段故事。
他為人孤傲,身邊的同窗面上和善。可自己因為溫書,沒有去當朝權貴的宴會,惹得權貴十分不快。
收了好處的同窗夥同客棧老板陷害梅若風偷盜錢財。
他當初還是稚嫩,未曾想過向來友善親和的同窗會把客棧中的金子放在自己的包裹中,又跳出來作證指責自己偷盜。
他未曾想過有人會特意布置這樣一個陷阱去謀害自己這麽一個小小書生。
那時的梅若風從未遭遇過這種窘境,更沒聽過旁人用這般惡毒的言語來貶損自己。
“真不要臉,還讀書人呢,竟然偷盜。”
“這種人也配參加科舉”
“可不是,待會官兵來了,把他逮到衙門裏,取消他的殿試資格!”
那時梅若風看向周圍素日殷勤讨賞的小厮們,曾經與他交好,一通赴京城趕考,向他請教過無數問題的同鄉們。
這些人無一不是在謾罵唾棄自己,沒有一人願意對自己伸出援手。
梅若風一時心如死灰。
有盜竊前科者,黜革為民,永不收錄。
此時一道清脆的聲音猛然沖破衆人的斥責聲:“你們一定是搞錯了,這個小書生他絕不是會偷盜的人!”
梅若風循聲轉頭望去,在場唯一為他說話的竟然是昨日遇到的那個騙子。
“他是個好人。”江魚堅定道。
人群中響起幾聲帶着輕視的調笑聲。
“喲,這不是平安街那個長得俊俏的小騙子麽”
“他自己都窮得吃不飽飯,還管這閑事呢”
“還不如趕緊找個男人……”
江魚擋在梅若風跟前,擡起頭問道:“他偷你什麽了,讓我看看。”
客棧老板拿一小塊金子:“客棧賬房昨晚剛丢了一塊金子,今早我就從這書生包袱中搜了出來。”
“是嗎又不是只有你有金子,萬一這金子是小書生自己的呢”
客棧老板伸手把金子遞到江魚眼前:“一模一樣!”
江魚猛地一跳将金子奪過來。
客棧老板暴怒着想要把錢搶回來:“你乾什麽!”
江魚聞了聞手中的金子,萬分篤定:“這不是客棧的錢!這是,這金子上都有香火味,這是寺廟裏的錢!”
客棧老板氣焰霎時弱了不少:“胡說八道!胡言亂語!”
江魚一手抓住老板的胳膊:“你要是報官,咱們就好好去官府說道說道,偷香火可是要被流放的,咱們誰也別想好過!”
“好了好了!”客棧老板擺了擺手,“我看他這麽年輕,要不這件事私了也可以。”
江魚點點頭。
“那你做他保人。”客棧老板也知道這個平安街的算命騙子,知道這個騙子視財如命。
“他偷了半兩黃金,相當于五兩白銀,你若能補上三倍,我們就私了放人。”客棧老板料想江魚這等人必然不願為旁人掏錢,到時候還不是灰溜溜地離開。
江魚聽到這句話,果然不再吭聲,後退兩步,似乎想要離開。
梅若風當時看着江魚萌生退意,心中也能理解,畢竟他也只是個日日不能飽腹的苦命人,哪裏有這麽多錢。
江魚慢慢蹲下身懊惱地抱住頭,沮喪道:“十五兩白銀,十五兩白銀,這麽多,我根本沒有這麽多錢。”
老板得意道:“那就快滾!”
江魚擡頭,站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個破爛布袋,打開,裏面銀光閃閃,正好是十五兩。
江魚粲然一笑:“騙你的,其實我有!”
梅若風就這樣長久地,長久地望着站在自己身前的江魚,望着他低頭演戲,擡頭交錢,追着老板拿回溫習書籍,最後牽着自己的手離開客棧。
梅若風問江魚:“你真的聞到了金子上的香火味”
金銀這種東西哪裏會沾染味道
“沒有,瞎說的。”江魚不以為意,“但是我确實見到客棧老板偷寺廟的香火錢。
“因為廟裏的小和尚是他的侄子,偷偷為他暗度陳倉。”
“你怎麽知道”
江魚很是神秘道:“別問。”
其實是江魚在寺廟偷吃的時候撞上過老板偷錢。
江魚緊接着指了指自己,歪着頭,眉眼彎彎地邀功道:“看吧,小書生,今日知道什麽叫烈火真金方顯英雄本色了吧!”
梅若風本想糾正江魚,這句話應是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
但他只是眼含笑意望着得意洋洋的江魚,應和道:“梅某受教了。”
如今想想,自己的情思大概起于此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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