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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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磬,江魚輕裝簡行,身後跟着春信。
在永王的有意放水下,兩人得以順利地偷跑出宮,一路疾行,總算在天亮前出了城門。
“娘娘,您昨晚不是答應了四殿下要同他一起去嶺南的嗎?”
江魚捏着自己的包裹,不出聲。
春信知道這是江魚不想回應的表現,想到昨日種種,她還是忍不住再次問江魚:“昨晚我看四殿下說要好好照顧您,讨您歡心,不像是假的啊。”
“您為什麽不給他一次機會呢?新帝身邊的太監究竟同您說了什麽”
江魚終于轉頭,冷着臉盯着春信。
春信慢慢低下頭。
江魚方嘆了口氣:“春信,林苑之那些話都不能信,或者說,林苑之的那些話是有條件的。”
條件是自己真是個女人,是邊疆王将軍的千金。
江魚想,林苑之現在說的好好的,可等到了嶺南,萬一發現我是個男人,只怕要先割我的舌頭再砍我的手腳。
春信又遲疑道:“那您還拿四皇子的錢……”
江魚立刻反駁:“那些錢都是我應得的!你想想,我在林苑之身上也傾注了不少精力,當初還差一點讓鳥啄死,再多拿一點錢怎麽了?”
而且,林苑之是很有錢的。
不過是一千多兩銀子罷了,林苑之根本不會記得。
自己這個母妃走了,他反倒負擔更輕,說不定不到一個月就将自己這個便宜娘抛之腦後。
“好了,春信,我們……就到這裏吧。”
這句話對春信來說,如同當頭一棒:“娘娘……小姐,您說什麽什麽叫就到這裏了”
“兩個人目标太大,容易被人注意。而且……”江魚說到抒情處,總容易扭捏,“我也不喜歡讓人伺候……你該有自己的生活。”
江魚望了望遠處即将噴薄而出的旭日,從自己的包袱中掏出了一張銀票遞給春信。
春信望了一眼江魚手中的銀票,足有一百兩,連連推拒。
“你拿着吧。”江魚肉痛道,“出宮後處處要用錢,你一個弱女子在這種世道下生活更艱難。”
“娘娘您也是弱女子,平日裏更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人,日後用錢的地方一定更多。”
江魚眼神飄忽一瞬,結結巴巴道:“我跟你不一樣,我很厲害的。實在不行,我還可以找我父親,他可是大将軍呢。”
江魚表情痛苦,手上十分強硬地把銀票塞到春信手中。
“山高路遠,我們從此分道揚镳,應當不會有再見之日。”江魚沖着春信揮揮手,背着包袱在路上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紅日盡頭。
此時永王坐在紫宸殿中批閱奏折,不遠處的暗衛正跪在地上向永王彙報:“今日四皇子醒來時仍舊面帶微笑,同微臣平日裏見到的四皇子很不一樣。
他摸了摸身邊空掉的床鋪,在折春殿轉了幾圈,見到宜妃的包裹不見後竟也不着急也沒有追出去,只是坐在桌邊沉默着”
永王冷哼一聲:“林苑之是個聰明人,他一定意識到宜妃早就計劃離開,也知道昨晚宜妃之所以主動留下他,是為了給他下蒙汗藥好早早離開。宜妃半夜便走了,他現在又如何能追得上。
“然後呢”
暗衛的聲音有些遲疑:“他……似乎是流淚了。”
永王擡眼,眼中閃過幾分玩味。
他不是沒見過林苑之哭,但都是在明面上。
譬如在皇帝的葬禮上,林苑之哭得不可謂不動情,若是不明就裏的人見了,還以為魏帝是一位多好的父親。
但永王知道前任魏帝的死,可以說有一多半都是林苑之促成的,他的眼淚不過是另一種趁手的工具。
這個人竟然也會在私下裏哭
這次的眼淚中又有幾分真心又有幾分虛情假意
“片刻後,四皇子出了折春殿朝着紫宸殿的方向來了。”
永王手中筆杆顫動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現在已經是皇帝,方才又握緊了筆。
“陛下,”張英回想起自己苦口婆心勸宜妃離開時的情形。
彼時他領着宜妃來到真正的冷宮。這裏陰冷,肮髒,到處都是精神錯亂的宮人和妃子奔竄,胡言亂語。
“四皇子此人心狠手辣,這冷宮中不少瘋掉的宮人,譬如這個日日說自己白日見鬼的宮女,那個被吓的說胡話的嬷嬷,都是四皇子做的。”
宜妃卻搖了搖頭:“你們不了解林苑主,他有時候是有點兇,可是他心地善良,這些事情也是他為了自保不得已而為之。”
心地善良,不得已而為之……
張英一時無言,良久才又指着蓬頭垢面的坐在門檻邊的皇後和淑妃,說道:“四皇子他睚眦必報,若是誰惹他不高興了,便是皇後淑妃等人的下場,跟在這麽一個人身邊,您又不是四皇子真正的母親,人心隔肚皮,您就不怕一朝得罪了他……”
旁人聽到這話,多少都要思量一番。
可宜妃擺擺手,依舊不為所動,反倒指着張英惡聲道:“你不要挑撥我們的母子關系。”
張英不知道對面身為小人的江魚聽到自己這話時的想法。
什麽睚眦必報,江魚反倒想,淑妃天天欺負自己,皇後也總是縱着淑妃。
要是自己是林苑之,可不只是把這兩個人放到冷宮中,還要罰她們去永巷刷馬桶。
林苑之還是太善良了。
再者,林苑之這麽有錢,自己又和他關系這樣好,現在正是豐收季,自己怎麽能跟錢分開
江魚反倒冷冷打量張英,心說,誰知道這個太監肚子裏賣的什麽藥。
自己同林苑之有了嫌隙,從林苑之這裏拿不到錢,張英或是張英背後之人再同林苑之交好。
林苑之很好騙的。
自己這種水平的騙子都能從他這裏騙這麽多錢,要是有更高明的騙子出現……
總之,張英就是在打林苑之財産的主意,不,林苑之的錢就是江魚的錢,這個張英是想搶自己的錢。
如何忍得!
江魚打了個哈欠:“沒有別的事,本宮先走了。”
看來宜妃對四皇子的感情着實不淺。
這時張英猛然想到永王的猜測:林苑之和宜妃這兩人之間也許有違背倫理的感情。
張英有了個大膽的猜測,宜妃如此美貌,又這樣大膽,說不定不只有四皇子一個姘頭。
抱着試一試的心态,張英開口了:
“四皇子最恨欺騙,那個小內侍名叫李橋,只是對四皇子撒了一個小謊。十年前他在靜思殿做事時,不過是奉命去太醫院拿藥時少拿了一包,有所隐瞞,被七歲的四皇子發現後,第二日便被人在靜思殿外發現,已經沒了手和舌頭。”
張英指了指角落中年輕稚嫩的小內侍,他沒了雙手和舌頭,躺在地上茍延殘喘,聽到林苑之的名字,依舊會渾身顫抖,跪在地上不斷磕頭,嘴巴嗚嗚地發出聲響,似乎是在求饒。
宜妃聽到這句話,臉上終于出現了遲疑和猶豫。
張英心中有了幾分把握,繞着宜妃身邊繼續道:“
更何況,林苑之對您是真心的麽,他是看上您母家的勢力了。
娘娘不妨想想,李橋這麽個小小的謊言都被林苑之這麽折磨,若是什麽彌天大謊……”
宜妃小臉煞白:“那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呀?”
張英心說這個女人年紀不大,怎麽私下裏玩得還不小,除了林苑之以外竟然還同旁人有牽扯。
張英以為宜妃私下裏還養着情人,其實不然,江魚是怕林苑之發現自己是個男人,發現自己根本沒有任何所謂母族的勢力,那時候的林苑之也會像對待這個李橋一般對待自己嗎?
江魚潛意識覺得不會的,可是李橋的慘狀實在給了他太大的沖擊。
張英對着宜妃垂首道:“陛下心善,知道您還年輕,大好青春不該被辜負,願意偷偷送您出宮。”
“如此,您便不必同四皇子去封地了,不必因為太妃的身份束縛一生,可以自由自在地過活。”
宜妃雙手攪動衣角,似乎有些心動,又似乎在猶豫。
張英趁機加了一把火:“宜妃娘娘,我也同您說實話吧,林苑之同皇上交好,主動要了嶺南做封地,天高皇帝遠,民風彪悍,不受教化,折磨起人來是趁手的。”
宜妃這才下定決心離開。
張英問永王:“您何苦為那個宜妃費勁心血,她不過是個思想簡單的女子。”
永王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斜撇張英:“你懂什麽她看似蠢笨,卻是林苑之背後的女人。”
“你難道沒發現,皇帝自從點名要宜妃侍寝後,本就健壯的身體便江河日下了麽”
張英心中依舊有些疑惑不解,但面上很給永王面子地點頭:“經陛下這麽一指點,奴婢恍然大悟。”
“林苑之難道是主動想弑父的嗎?不!”永王心中再次感嘆自己的明察秋毫,“還不是宜妃那個紅顏禍水指使的!”
“更何況,宜妃的父親是邊境手握兵權的王将軍,若是同林苑之交好,朕的江山危矣!”
此時暗衛來報:“陛下,林苑之本是往紫宸殿疾行,可是走到一半,便轉身離去,帶着自己的行李騎馬出宮了。”
永王不自覺地暗松了口氣,更是意氣風發:“一定是因為沒了宜妃這個厲害女人,林苑之失去了主心骨,連與朕對峙的勇氣都沒了。”
“繼續盯着出宮後的林苑之,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上報!”
于是暗衛偷偷跟随着騎馬的林苑之一路往前走。
令暗衛疑惑的是,林苑之走的并不是去嶺南的路。
從日出時分騎馬一直到日暮,遠離皇城,林苑之最終在一處荒野空地前停了下來。
此時暗衛站在遠處觀察着一切,見到這處空地中央有一個孤零零的土堆,似乎是一處簡陋的墳墓。
墓碑是用木頭立的,墳墓的四角栽着樟樹,土堆雖然不大,但墳形不塌、雜草不顯、祭痕常新,顯然是有人好好愛護着這處墓地的。
林苑之對着墓碑磕了三個響頭後在墓前擺上兩碗清酒,絮絮叨叨的對着墓碑說着什麽。
暗衛站在遠處并沒有聽清。
林苑之用手一點點擦去墳墓上的灰塵,正低聲對着墓碑說:“母親,這次兒子食言了,說好要帶妻子來見您的。”
“他是個沒良心的小白眼狼,不過是幾個賤人說了幾句讒言,他便信以為真,偷偷扔下兒子跑了。”
林苑之望着墓碑,眉宇間罕見地流露出幾分脆弱無助:“母親,兒子該怎麽辦?”
起風了,風聲吹過林苑之的耳邊,如同叮咛又似安慰。
林苑之緩緩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知道了,母親。”
“我會把他抓回來的,讓他真正吃一個畢生難忘,刻骨銘心的教訓。”
“讓他再也不敢抛下我獨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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