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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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稠,江魚卻能明顯感受到林苑之灼熱的目光。
他們每次都是從林苑之這樣的目光中開始的。
只有在這個時候,江魚才能感受到林苑之也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人,會情動,也會像小狗一樣纏人。
江魚心中得意,頭一次主動伸手摟住了林苑之的腰,把臉貼在林苑之的胸膛上,像一只小動物一樣蹭他。
江魚甚至能感受到林苑之的心髒在砰砰砰地跳動。
“苑之,你身上好香呀,是又熏了檀香麽?”
下一刻,江魚感受到一雙手平穩而有力地推開了自己。
不是,這都能忍?
江魚沒見過這種奇人。
“苑之……你究竟怎麽了”江魚覺得心裏有天大的委屈。
林苑之聲音平靜,語氣溫柔:“卿卿,我今日真的累了。”
江魚扭過頭,轉過身,背對着林苑之躺下:“那你可別後悔。”
“我睡着了!”
江魚嘴上雖然撂下狠話,可心裏卻在等着林苑之來哄自己。
往日林苑之在大事上控制欲很強,但在小事上對江魚稱得上過分縱容了。
換在從前,這種時刻林苑之會主動去抱江魚,柔聲來哄他。
可這一次,林苑之竟真的只是躺下不再說話。
江魚等了一會兒,身後依舊沒有動靜。
不對勁,林苑之怎麽還不來哄自己?
江魚輕手輕腳地坐起身,轉頭去看身邊的林苑之。
他雙手放在胸前,閉着眼睛,面容平靜安詳,顯然已經入睡許久了。
江魚簡直心酸得要哭出來了。
林苑之怎麽這樣!
江魚心裏有一種相當奇怪的感覺,他覺得有些東西在慢慢流逝,心裏似乎又有什麽東西在破土而出。
他躺回床上,想要想清楚自己究竟是怎麽了,可是還未等江魚想明白自己的心意,便因用腦過度而昏睡過去。
聽到江魚均勻平穩的呼吸聲後,假寐的林苑之慢慢睜開眼。
他起身坐在江魚身邊,一雙眼睛就這樣定定地盯着江魚,眼中滿是留戀和不舍。
怎麽甘心又如何舍得
即使江魚是個自私自利,沒有心肝的騙子。
即使江魚也許從來沒愛過自己。
可林苑之始終無法忘懷自己同江魚在一起的時光。
江魚不可能從沒有把自己放在心上過。
不然怎麽會選自己當養子,不然怎麽會在祭祀時在成群的烏鴉下護住自己,又怎麽會……
林苑之深深嘆了一口氣,伸手描摹江魚的眉眼。
舍棄江魚,如同讓林苑之剜心割肉。
可是不放走他,這條魚會困死在皇宮這片死水中。
“苑之……”
睡夢中的江魚呢喃了一聲
林苑之猛然抽回手。
不能再相信這個騙子了。
他每次都是這樣,在自己要放手的時候,在自己瀕臨絕望的時候,給自己一點點可憐的,虛幻的希望。
林苑之捂着自己的心口。
送走噬心蠱的蠱蟲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噬心蠱的蠱蟲分為一雌一雄,雌蟲個頭更大,口器也更尖銳,而雄蟲體型小性情也更溫和。
林苑之将雌蟲種在自己身體中,而雄蟲則種在江魚體內。
想要解開噬心蠱,林苑之需承受被雌蠱蟲啃食心髒的痛苦,待身體中的雌蠱蟲吃得滿意了,它才會招呼雄蠱蟲離開江魚的身體。
此時的林苑之的心髒千瘡百孔,已經受不起再一次的傷害了。
*
江魚做了一個無比悠長的夢。
夢中他變成了一位富家公子,身邊有三五好友相伴,其中既有經商奇才餘渙,又有官場新人梅若風,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可他心中總覺得空落落的,生活中缺了點什麽。
朋友們笑話他,說他是想娶親了。
娶親?
還未等江魚反應過來,自己便已經坐上高頭大馬,身着紅衣,聽着連天的唢吶聲,帶着迎親隊伍走到一戶深宅大院前迎親。
大院前并沒有挂紅綢,一派冷清,沒有一點要辦喜事的意思。
此時宅門開了,宅中一個蒙着蓋頭的,身着嫁衣的高大身影款款走出,兀自上了花轎。
即使在夢中,江魚依然不改貪財本色,見此情形,心中頓覺不滿,轉頭問身邊的媒婆:“這就是我的新娘子,生得粗笨寬大,而且怎麽一點陪嫁也沒有?”
媒婆疑惑道:“公子這是說的什麽話?這家小姐寧願同家中決裂,也要嫁給你!你更是放話說,無論有沒有嫁妝,此生都非她不娶呢!”
是這樣嗎?
再一轉眼,江魚已經站在了紅帳子布置的喜房中。
新娘正坐在床邊,江魚手中拿着喜秤,挑開紅色的鴛鴦繡帕。
火紅燭光的映襯下,新娘慢慢擡眼。
江魚看清了新娘的臉,好熟悉,似乎在哪裏見過。
江魚想啊想,終于意識到,這正是林苑之的臉。
翌日醒來,身邊的林苑之已經不見蹤影,紫宸殿中的來往宮女比平日裏多了不少。
江魚起身下床,見到紫宸殿中央的圓桌上擺着不少箱子,箱子中放着各色金銀珠寶,耀眼奪目,引得江魚飛似地從床上移到圓桌前,雙眼發亮。
“這是林苑之……不,是皇上給我的麽?”
江魚剛問出這句話,心中便覺得不大可能。
那是擺滿整整一張桌子的箱子,箱子中又全部盛滿金銀財寶,不太可能會給自己。
估計是林苑之又抄了哪個貪官的家,擺在紫宸殿中統計,要入國庫。
為首的宮女對着江魚行禮,答道:“娘娘,這是您要帶出宮的盤纏。”
“出宮?”
江魚有些不解,低頭嘟囔道:“我可最近沒聽林苑之說過什麽出宮的事,他沒說他要出宮吶。”
“不是陛下出宮,而是您出宮。”
“什麽我出宮?讓我單獨出宮?”江魚更奇怪了,“不可能的。林苑之一定不會同意的,你诓我。”
宮女有些委屈:“娘娘,這是陛下親自吩咐的,我們今日一早便忙活到如今就是為了讓您能及時在午時前出宮。不信,您自己出去看看。”
語畢,宮女拿起冊子轉身繼續核對箱子中的財寶數額。
宮女說的如此信誓旦旦,江魚心中也生出幾分疑慮。
林苑之難道真的想讓自己出宮?
江魚微微蹙眉,站起身,走出紫宸殿,果然在殿外見到一道背影。
身着青色衣衫,長身玉立,儒雅溫潤。
“梅大人……”
青色身影轉過身來,不是梅若風又是誰?
梅若風微笑道:“江魚,以後叫我若風……”
梅若風話還未說完,江魚便急切地打斷:“梅大人,你怎麽在這裏?林苑之……”
聽到江魚這話,梅若風欣喜的臉上平添幾分落寞,他又恢複平日裏那副克己複禮的模樣:“陛下讓臣帶您出宮。”
“為什麽?”江魚心中仍舊不解,“林苑之怎麽會平白無故讓你帶我出宮?”
梅若風耐心解釋道:“陛下知道您一直不願意困守皇宮,所以他想通了,要放您走。”
江魚訝然:“放我走……就這樣放我走了”
他沒想到自己來來回回折騰了這麽久,苦過求過罵過,為了離開皇宮費勁氣力,林苑之都沒有松口。
“這是陰謀!”江魚尖聲道,“林苑之肯定又在騙我!”
他想到從前,林苑之派小內侍釣魚執法的事,自己被治的好慘。
江魚微微擡起下巴,鄭重其事地宣布::“我不會走的,我待在宮裏很好的。”
“這是真的。”梅若風從袖中掏出一張黃色箋紙,遞給江魚。
“你看,這上面的字是不是陛下親手所寫?”
江魚接過箋紙,一個字一個字地去看。
他日日泡在宣政殿被林苑之教讀書寫字,又豈能不認識林苑之的字。
黃底紅字,字跡俊逸,确實是林苑之的字。
“可是……可是”江魚嗫喏半晌,猶豫道,“就算讓我出宮,林苑之為什麽不親自來同我說”
“江魚”梅若風望了眼東邊慢慢朝着正南爬的紅日,語氣一改平日溫和,嚴肅道,“人心易變,有時候不需要理由,既然有了離開的機會,緊緊抓住就是了。”
“殿內的東西待會都會裝車同你一同離開,若是你還擔心不夠用,我再補上一些。這些錢足夠供養你的餘生。”
江魚從茫然中回神。
是啊,這些錢足夠自己一輩子衣食無憂了。
攜巨款出宮,無拘無束,這不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生活麽?
“那我們什麽時候走呀?”
梅若風輕輕吐息,似乎是心中松了口氣:“最好現在就走。”
“現在”江魚又開始猶豫了,“會不會太倉促了,我還要還好好收拾收拾行李呢,要不然我們明日或者後日再走吧。”
梅若風搖頭:“要盡快,尤其是在陛下改變主意之前。”
此時紫宸殿的殿門開了,負責清點財物的大宮女快步走出,站在江魚身後禀報道:“娘娘,東西已經收拾好了,現在就能裝車。”
“江魚,走吧。”
是啊,該走了,江魚想。
如今噬心蠱也解了,錢財也有了,自己似乎沒有不離開皇宮的理由。
江魚坐在馬車上,抱着自己的包袱,身邊坐着梅若風。
馬車內,一向愛吹牛的江魚低着頭不說話。反倒是向來話少的梅若風說話密了些。
“日後你出宮,想做些小生意或是想要游歷四方,這些錢都夠用,若實在支撐不下,便來江南找我……”
一直沉默的江魚忽然擡頭問道:“是到宮門處了麽?”
梅若風點點頭。
江魚忽然掀起車簾,喊道:“車夫,讓馬停下來!”
梅若風伸手攔住明顯想要下車的江魚,咬牙道:“江魚,你要知道,這次若是你不離開,此後只怕再無離宮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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