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兩位癱坐在地上的李炎的同夥直接被警察帶走調查，不過他們的第一站，是醫院。

帶路的義工阿姨也作為證人之一，被帶回了警局詢問。

時七拉着女警官的手，把她帶到院長辦公室，指了指地上帶血的剪刀，清澈的大眼睛信任地望着她：“姐姐，我用這把剪刀紮了他的脖子。”

李炎的脖子還在斷斷續續地往外流着血，他渾濁的眼睛還在死不瞑目地望着天花板。

女警官看着眼前血腥的畫面，蹲下來抱了抱她，将她帶到門外，遠離了案發現場，旁邊的警察和法醫開始有條不紊地勘驗現場。

“告訴姐姐，為什麽用刀紮了他的脖子？”淩慧晴用和緩的語氣和她搭話。

“他要強迫我，還要把我賣掉。”時七不停地用手指摩挲着衣角，說出了讓警察也震驚的話。

強迫還比較好理解，畢竟他們每年遇見的有戀童癖傾向的人渣沒有數百也有幾十，但是……

“什麽叫要把你賣掉？”

一個孤兒院的院長，有什麽權利把孤兒給賣掉？就算是有人來收養，都要走合法的收養手續，也不是他一個院長就能決定兒童去向的。

時七看着眼前震驚的警官，掀開衣服，從衣服底下拿出之前收好的材料，遞給她。

遞過去的時候，看見第一頁上對着她甜笑的時九，眼眶又開始泛紅，她強忍着悲痛，開始把知道的信息盡量簡明扼要地傳遞給警方。

“這是從他的保險櫃裏找到的，裏面是之前那些被他賣走的人的信息表，按照上面寫的，他們都已經不在了，最上面這張表上的時九，是和我打着電話的時候被人給殺害了，她在那之前剛和我說撞見了養父母的殺人現場。”

“來收養她的人我見過，是一對很年輕的夫妻，其實不符合收養條件，但是李炎讓他們把時九帶走了，收養了時九之後，他們從來不讓時九出門，時九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以至于我當時想要報警都沒有辦法。”

“李炎的保險櫃裏除了有這些信息表，還有很多的現金和黃金，都是賣這些哥哥姐姐們得來的錢。”

“今天他把我叫到辦公室，說有人要收養我，我知道，他是打算把我也給賣了。”

“因為時九的原因，所以我對他一直有戒備，和他講話的時候一直錄着音，這是我的手機。”時七将手機遞給眼前的人，“我殺了人，願意付出代價，只希望以後不會有小孩子被這樣賣走了。”

淩慧晴沒想到一個簡單的殺人案背後居然是這麽複雜的原因，甚至還牽扯到了人口買賣和器官買賣，她機械地翻着信息表，看着信息表上寫的“已轉移”、“已使用”，一時間覺得自己是不是有些不認識中文了。

反應過來之後，才意識到眼前的人已經保持着遞給她手機的姿勢很久了，她接過手機，心疼地抱了抱眼前這個眼角還帶着血痕的人。

她才12歲，還是讀小學的年紀，就遇到了這樣的事情。

熟悉的朋友一個個被收養走，以為是遇見了光明，結果卻是一腳踏入了地獄。

自己惶恐地生活在這個罪惡的孤兒院裏，頂着對院長的厭惡和害怕調查死去的朋友們的線索，想要用自己的力量為他們報仇。

最後自己還差點被強迫，被賣走。

她只在腦海裏預想了一下時七生活的環境，就已經要喘不過氣來了，她只能用力地抱了抱眼前的人，安慰她。

“你放心，小妹妹，如果事情真的是你說的這樣，這是我們的失職，你保護了自己，做得很好。”

“淩隊，你過來看一下。”

在淩慧晴抱着時七安慰的時候，另一位警察走過來，神色複雜地叫她進去。

“付呈，過來照顧一下這個小妹妹。”

淩慧晴左右張望了一下，将剛剛看完惡心的東西受不了，出來深呼一口新鮮空氣的付呈叫了過來。

把時七交給了他，跟着來人進到了房間。

付呈眼神清澈，看起來不善言辭，擰開瓶蓋，遞給時七一瓶水之後就默默地坐在了她旁邊，時七喝了幾大口水，乾脆也跟着坐在了地上，等着他們收隊的時候一起回警局。

風吹過來，有一絲的陰冷，付呈看她抱着雙臂，有點哆嗦的樣子，将警服外套脫了下來，輕柔地蓋在了她身上：“放心，你會沒事的。”

他剛剛在房間內看到了李炎電腦裏的東西，對這個人渣的死只想拍手叫好，當然，職業操守不允許他這麽做，但不妨礙他在內心暗爽。

“淩隊，剛剛付呈破解了死者的筆記本電腦，找到了這些東西。”說話的人語氣中帶着憤怒，臉上克制不住地流露出鄙夷。

辦了這麽多案子，他第一次這麽覺得死者确實該死。

淩慧晴定睛向電腦看去，帶着手套的手熟練地滑動着觸控板，一張張不堪入目的照片映入她的眼簾，全是全身赤裸着的未成年的小孩子，不算太小，大概就是十一二歲的樣子，和門外的小女孩差不多大。

她們的臉上有的帶着迷茫、有的被吓得呆愣，有的神色痛苦，大部分的人身上都帶着紅色的勒痕和傷疤。

角度是處決視角，自上而下地俯拍，帶着高高在上的審視和唾手可得的輕蔑，她仿佛都能想象得到鏡頭外的人是如何得意地享受着掌控這些小孩子的權力并記錄下這讓他神魂颠倒的一瞬間。

她們的臉和她剛剛在信息表上看到的一寸照片上的臉一一對應起來，只是，此時的她們看起來是那麽的脆弱和痛苦。

淩慧晴只粗粗地過了一遍，就沒在看了，她也有小孩，如果她的小孩遭受這種對待，她想，她也會殺了李炎的。

她順着窗戶看向門外安安靜靜地坐在草地上的小女孩，心中無比的慶幸，慶幸她奮力地反抗了，沒有成為其中的一員。

“人渣。”收隊的時候，她唾棄地在李炎的屍體旁“呸”了一口。

警察局裏，時七端着一杯熱水暖手，不時地喝上兩口，旁邊是兩桶正在泡的方便面，是付呈從自己的零食櫃裏貢獻出來的，他在旁邊陪着她，舒緩她的情緒。

警局裏面的其他人來去匆匆的，都在忙着調查這件案子，淩慧晴在百忙之中還來關心了她幾句，然後又匆匆地離開了，這件案子動靜很大，牽連的範圍很廣，她還要忙着去跟上級做彙報要求增援力量。

在時七正吃着方便面的時候，有個穿着警察制服的年輕人走過來，為難地看了一眼時七之後，将付呈叫到旁邊。

兩人耳語幾句後，付呈像是聽見了什麽難以接受的東西，一邊壓低聲音反駁他，一邊擔憂地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吃方便面的人。

幾回合後，那人離開，而他像鬥敗的公雞一樣回來了，像是想對她說什麽，但做了幾次心理建設，想要開口的時候又咽了回去。

時七也沒理他，淡定地吃完方便面，又喝了幾口湯，把垃圾扔到垃圾桶裏之後才轉身對這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欲言又止的人說話，此刻，他還在做心理建設。

時七的語氣平靜：“是不是說我應該被帶走關起來了？”

“啊？”

還在腦子裏和自己作鬥争，想着要怎麽說才能最大限度地減少對小朋友的傷害的付呈在她輕松地說出來這句話之後宕機了。

愣了幾秒後，他反應過來，語氣低沉。

“對的，他們說你現在應該轉移去未成年看守所，程序還在走，雖然我們都覺得你沒錯，但是現在還是要先關押起來調查。”

付呈拍着她的肩膀，着重說了“我們都覺得你沒錯”這幾個字。

“別擔心，付警官。”時七反過來安慰地拍了拍付呈的肩膀，畢竟此刻看起來倒像是他要被帶走一樣，“我早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在計劃着怎麽殺死李炎的那一刻，她早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最壞的結果她也能接受，何況現在，事情正按照她預想的那樣走。

該交給警察的材料，該錄下的證據，該找出來的東西，她都提交了；該示弱的部分，她也全都展示給警察們看了。

她目前接觸的兩位警官，不管是那位乾練、正義的淩隊長，還是眼前這位清澈、正直的付警官，都讓她覺得在這個案子上，她還有很大的争取空間。

“我怎麽判不重要，那些找出來的材料，我希望警官能追查到底。”

“放心。”付呈雙眼亮得像天上的星辰，“我們一定會追查到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