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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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邊的泥鳅在乾燥的泥上掙紮。
姜芷微再受不了了。
徹底地, 從心底開始動搖。
她有一瞬的沖動,想不顧一切地與王峥走。
到哪裏也好,陪在他身旁就夠了。
只要王峥能一直這樣對她。
這個男人可以做到的, 畢竟他是這樣好的人。
磐石無轉移, 八年如此,那麽這一世應當也能如此的。
只有在這一刻, 在無人相熟的田間,姜芷微再一次開始構想與王峥的将來。
也會是風吹水面, 泛起圈圈漣漪, 太陽西沉,白發蒼蒼的王峥背着她, 将影子拖得老長。
她會将同一支簪子作弄般地簪在王峥的發間, 嵌着的翠玉應當是與如今別無二致。
不需要金銀玉翠、暖枕貂裘,只要能握住他的手。
可她馬上又從這樣的幻想之中脫離出來了。
徐熹伸着展開的五指在姜芷微面前晃了晃。
她微擡手捉住女子如蔥白一般的手指。
“看呆了?”新上任的丫鬟手中配了把扇子, 卻又換着花樣在手中把玩, 有些不解其意,“就這玩泥巴的男人有什麽好看的?”
姜芷微收了目光,卻是低低笑出聲了。
她如今再如何想, 都不過是庸人自擾罷了。
姜芷微挑着眉,将價值不菲的玉珏在手中抛了抛, 識貨的掌櫃見了定是會膽戰心驚的,再頗為挑釁地掃了王峥一眼,拎着他的錢財步履輕盈地走了。
王峥如今泡在水裏總不會像水鬼一般從水塘裏爬出來她的吧?
妙芙拎着裙子跟上, 卻又忍不住停在徐熹面前, 揚着下巴:“你不懂。”
諺語有雲:“情人眼裏出西施”。
保不齊塘中的泥巴人在她家小姐眼中見到就是潘安那般樣貌。
“哎!”王峥在水裏追了兩步,出聲想要叫住攜款而逃的女人。
前行間濺起的的水花,全都灑在了謝大人的臉上。
惹得岸上看熱鬧的夫人又好一陣笑鬧, 紛紛出言。
“許是有些置氣了。”
“好好哄哄吧,王大人。”
“叫我家相公出幾個主意給你呀。”
這塘中撈螺,最後還是謝大人略勝一籌。
王峥的心思跟着女人跑了,便只有謝大人還泡在水中勤勤懇懇地為夫人們勞作。
捉住的田螺都是些灰灰綠綠的,也不能像海邊撿到的貝殼珍珠一般制成好看的裝飾。
但這一筐螺也是很費了一番辛苦,便叫廚娘一齊炒了,祭五髒廟。
“來來來,嘗嘗老爺我親手撈的田螺。”謝敬仁舉着筷子招呼着衆人,十六房佳人未有來全,再就是在莊子裏也尋不到什麽雅致的矮臺,便不甚講究的同坐一桌,顯得親近些。
炒田螺本是不會在宴會上見到的鄉野小食,卻很抓人舌頭。
是偏向農家的做法,不算精細,卻帶着磅礴鍋氣,伴着紫蘇葉、辣椒和蒜子,醬汁将螺身染的油亮亮的,滿桌就只聞到着一道菜的香。
又扯了田裏帶着露珠的青菜,搭上些年節熏好的臘肉,也滿滿當當堆了一桌。
衆夫人們也很給面子,嬌聲喚着相公,一會兒要添菜,一會兒要吃親手挑的螺蛳肉,謝大人忙碌了一天飯也沒吃上幾口,夾了一口菜還需伸長了手送到對座的娘子碗中。
王峥替姜芷微添了一勺炒香的螺蛳,似乎體會到了身為男子的不易。
“我如今明白家中人口衆多的辛苦了,”他執起筷子将姜蒜剔走,溫聲道:“姜夫人,能将玉珏與荷包物歸原主了嗎?”
未等人回答,他話音一轉:“姜夫人想收下,也不打緊的,我原是想給我未來妻子作聘禮的。”
這是有些強買強賣的打算了。
姜芷微擡眼看他:“那玉珏太過貴重,就算王将軍不提我也是要早早還的。”
她将玉珏放在桌上,那只玉雕的虎眼珠子好似盯着桌上的菜肴一般。
“只是那荷包太過破舊,将軍不如換了吧。”
竟是沒有還的意思。
“姜夫人沒有聽過‘衣莫如新,人莫如故’(注)這句麽?”
王峥盯着桌上的玉珏,又道:“那荷包是我從火堆中撿出來的。”
故舊不可以輕抛棄。
就算是長臨也沒見他發過那一日那麽大的脾氣。
兆康二年,案堂事了結,王峥坐在屋內等了一夜,卻是等到探子報來姜芷微連夜離京的消息。
書信、口信一字未有,像是大雁南行的時候,也無需同人知會一般,只有偶然見到湖水中的掠影才知道,原來秋日已到。
姜芷微不應該是結草銜環地感謝再造之恩嗎?
以身相許都不為過的吧?
怎麽走了?她怎麽敢的啊?
少年王峥養氣的功夫不怎麽到家,天光乍破的時候,忽地将理好的箱籠打開,猛地掼在地上,零零散散的東西散了滿地。
這些東西,姜芷微一件都不要了。
他留着做什麽?
很快屬于女人的東西在院子裏堆成一堆,王峥握着火折子,在昏暗的光線裏看不清表情。
剛開始燒的時候他嫌速度不夠快,将藏着的汾酒取了出來,透明的酒釀淋在她的物件上,讓火焰洶洶燃燒起來。
明亮的火焰照在少年的臉上,天色轉亮,燃燒時噼啪的聲音伴着清晨的鳥鳴,滾滾白煙沖天而起。
王峥就着深色的陶罐喝了幾口,他飲的狂放,也不在意有清澈的酒液打濕衣衫。
火勢正旺,他低下頭又發現身上的外衫也是姜芷微縫制的。
一時間粗暴地砸了酒罐,将外衫徑直扯破,一同扔到火裏。
尚書府的下人見到起了煙,還以為是走水了,提着桶到客居的院子門口,卻見到形狀瘋狂的長安侯世子,又被吓得不敢進去。
只有長臨匆匆穿了衣服跑來,站在院子裏,見到王峥這樣子,嘴張了半天,卻又說不出什麽話來。
王峥盯着燃燒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麽。
那些平日裏隐忍過剩的,發洩起來才最為要命。
衆人屏息不敢出聲,偏是那個發瘋的人面上最為雲淡風輕,好似睡覺吃飯一般在做的不過是稀松平常的事。
就這般沒人敢管,任它燒了幾個時辰,烈火将熄,之前還花花綠綠的物件都化作了青灰。
王峥在此刻忽然動了,手伸進火裏,好像也不覺得痛。
吓得長臨一個激靈,正要上去好言相勸,說些什麽“少爺想開些,你可不是挽月的東西”、“可千萬別跳進火裏”之類的話。
卻見王峥手中攥着什麽東西。
有些眼熟的,被燒了幾個破洞的荷包,他平日裏随身帶着的,先前跟外衫一起丢進火裏了。
他也不知為何會伸手救下這個荷包,只是見到了,便下意識地有動作。
那個女人撒過嬌,說她繡了許久的,一定要王峥戴在腰間。
就算挽月可以抛下所有,但是王峥終歸是舍不得。
除非是轉世重來,不然如何燒得盡這牽連。
+
姜芷微被衣袖掩着的手握緊,不再答王峥的話。
先前的衣物沾了水,他換了身向莊稼漢借的衣衫,灰褐色的布衣披在身上倒是顯得他蜂腰猿背,叫人驚奇于原來短褐也能着出如此風姿,但再看一眼謝大人,便知不是這衣衫襯人。
他們坐在一處,無端散出焦灼的氣氛。像是被蜘蛛絲纏繞在一起的男女,分不開,亦不可貼近,便乾熬着,徒生起些焦躁來。
忙了好一陣,被娘子們香帕子揩去額上汗,謝大人終于得閑。他飲了口茶,有了些心思招待客人,出聲問道:“不知這飯菜可和口味?”
怎麽說呢,雖然是難得一見的貴客,但是娘子們還是需被擺在第一位的,不周之處也只有請客人海涵了。
姜芷微掙脫與王峥間奇怪的氛圍,答道:“雖是農家菜,但大廚用料大方,很是可口。”
兩位客人都是神态自若的,也瞧不出方才想起了些傷心往事的。
“喜歡就好,”謝敬仁聽到了些想聽的,滿意地捋着胡須,“我聽聞姜夫人在水利方面頗有研究,也不知着一路見着些農田,可有什麽看法?”
“我與謝大人提過一句你在黃州的事跡,”王峥溫聲道,“不過謝大人可是小瞧了你。”
“哎哎,這也不怪我,一個養在深閨的婦人,書再讀的多也就那樣,”謝大人摸着小胡子給自己找臺階,“這做實事還是需得有些親身經驗才好。”
謝敬仁不過是随口一問,也不盼着姜芷微能有什麽回答。
他說的是實情,本朝女子也是不能為官的,身為女子,任你驚才絕豔八百年,也只能被困于閨閣之中。
再說了,見了城郊的幾塊田,就能知道黃水今年泛不泛濫不成?
怕是治水的大禹轉世,都沒有這種斷言的本事。
作者有話說:
注:摘自《晏子雜篇》
家人們,存稿君陣亡了...
俺加油寫(揮手絹)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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