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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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瓜田下的争執, 也無甚結果。
王峥在知道姜芷微将要獨自去山上小住幾日的時候,徹底冷了臉,一言不發的, 像是黑面的閻羅王一般。
他這樣倒是讓姜芷微備下的解釋無處可說了。
雖是才同分了一個瓜, 卻一路沉默地走到最後,有些不歡而散的意味。
回到謝大人的府宅, 姜芷微便開始收拾東西。她已經知會好了,無論是路上的馬車, 還是九岳山上小廟的接引童都已經安排好了。
她有時候也會想, 這般無名無份的倒也是好的,想做些什麽去做便是了, 也無需旁人的準許。
山上的禪院環境清幽, 無人打擾,不論是研究水道還是分辨心事, 想來都會是事半功倍的。
謝大人第二日遣人送來了占地圖, 卻是一幅繡品。錦帛鋪就的天地間田地水流皆有彩線勾勒,無需文字說明,一眼将能分辨出來。湊近能嗅着些脂粉香氣, 想來是夫人們的手筆,繡跡平整, 也看不出趕工的痕跡,可見其用心。
姜芷微将其放在箱子中間的位置,是會用來藏銀票的地方, 上下都蓋着衣服, 不怕遺失亦不怕水浸。
只是一打開箱子,不期然地見到之前慌忙藏着的皮革。
剪了幾道卻又尚且不成形狀的皮子,蓋在紗織的衣物上, 顯得另類。
王峥那個打着笨拙補丁的荷包被她放在妝匣的隔層裏,雖然減去了邊角,但那樣的破損許是火燒的。
說什麽“披肩早就壞了”之類的話,大抵是騙人的。
那個人當年應是想一把火将她的東西全燒了,可他就算燒得盡物什,凡塵俗世裏的火難道還能燒到他的心裏去?将關于她的記憶全部燒盡了不成?
如今又翻出這些個破舊的物件,想要勾起往日的回憶。
姜芷微在心中冷笑。
也不知是何種緣由,一邊确實想着今後不再與王峥做多糾纏,可是知道他想要将過去抛下的時候,心中仍舊是難掩氣悶。
姜芷微最終還是将剪了幾刀的皮子一同帶上了,只是因為她不愛做事半途而廢。
身後的兩個小丫頭一個背着包袱,一個擡着箱子,雖然也是有幾箱籠但都是些常用的東西。
将要走了,姜芷微推開門的時候恰巧見到了王峥。
他領着幾個随從,像是剛練完武的樣子,行走間有風拂面,盈滿袖袍,也将他的鬓角吹起。
姜芷微依着禮數,朝他颔首。
而王峥像是只是被開門的動靜吸引,不過擡眸掃了一眼,毫不在意地樣子。
一行人走過,掃去了前路的灰塵。
姜芷微站在臺階上,緩了緩,對身後的丫頭開口:“走吧。”
晨光照在身上有些暖意,城中離山間有些距離,現時出發許是能趕得上晚膳。
“哎!”妙芙應得乾脆,提着裙子追在她身後。
只是徐熹抱着箱子盯着王峥的背影多瞧了會兒。
九岳山是華山綿延的餘脈,未有主峰高峻,但卻也獨樹一幟的。
或有清澈山泉、或有硫磺暖湯,再有聽說過其中一峰有靈猴出沒,會替有緣人折枝上花。
與姜芷微相熟的比丘尼原是在峨眉山上的禪寺修習,後來自立門戶,在九岳山的一峰上當了掌教住持。
佛家講究法緣,這世上有人真會一見如故的。
是在冬日裏難得有明亮日光的時候,走在禪院的轉角處,不經意的碰到一處,手爐與掃帚一齊跌在雪中,一瞬對上了眼神。
不過一面之緣,她與慧真投契,再未斷過書信。
比丘尼與她說經、說一方禪院之中的四季,姜芷微寄些茶葉特産、見到有趣的游記也會提上一句。
雖然不見面,但是悉知彼此人生大事,算得上是知己了。
是以她這一路是頗為期待的,不只是為了山腳下的溫泉,也不是為了慧真煮茶的技藝,只但是為見她一人而已。
乘着的是再普通不過的馬車,謝大人撥了幾個小厮跟着。只是這架馬的車夫遠沒有王峥駕得穩當,搖搖晃晃地一路上少不得磕着腦袋。
饒是這樣,離了王峥,姜芷微還是在車架之上小睡了一會兒。
車窗外的蝴蝶從花間飛走,她夢見了些前塵往事。
燕京城中她母家在玄武街的如意坊中有一座宅院,院中有一棵歲有百年的青松,能容納古樹的屋子,定然是不會小的,三進三出的,還有假山池塘。
姜家為官三代在此經營,比起些中看不中用的簪纓世族倒也是不怕的。
她即将大壽的祖母,住的便是宅子裏向陽的雲安堂,寬敞明亮,冬暖夏涼的。
姜芷微幼時親近祖母,喜歡靠在她的懷中看徽戲,老太太雖然臉上滿是皺紋,但慈祥可親,只覺得祖母的懷抱是與阿娘最像的。
可惜她那位祖母,只是位戲中菩薩。
姜芷微也不是生來一根筋,想要與繼母父親鬥得魚死網破才叫好。
畢竟是家醜,她與弟弟名前還有一個“姜”字,姜正均是要考學為官的,名聲自然是緊要的。
是以在行事之前,她也做了些努力的。
依着她淺薄的認識,姜家祖母是最過善良和藹的人,見識也廣博,了解原委之後許是能替她出些主意,畢竟少年的思慮,未必周全。
再有血濃于水,老太太曾經定然也是為姜府早些年走失的姜小娘子掉過眼淚的。
姜芷微不求什麽絕對的公道、将齊文鴛嚴懲、甚至休棄之類的,只要面上過得去也是可以的。她只想取得自己應得,也叫那家人勿要太過輕視于他們姐弟。
打聽到姜家老大大要去城外寺中參佛,姜芷微也央了王峥那一日也帶她出門。
彼時她也說不清與長安侯世子的關系。不比初識,日日常相伴,他對姜芷微好上了許多,再加上有求必應的,在外人看來是有些被她這個丫鬟迷住了。
只是若說是戀人,卻總存着一分疏遠在。若說是主仆,又未能解釋一些出格的關心。其中微妙的關系,也只有當事人才清楚。
好在他們兩個對這種關系,都未有不适。一個裝聾作啞,一個又只是一心想熬過最後的一段時日,便讓情誼如堆疊在一處的棉線一般,越纏越亂,直至再難解開。
在赴約的前一夜,姜芷微整晚都在想要以何種姿态出現在久未謀面的祖母面前。
她弟弟将替她支開其他女眷,到時只她一人與祖母相處,不過也僅有一炷香的時間。
是應該扮得可憐些求得祖母的垂愛,還是堅韌些以告雖然飽經磨難卻仍舊不失風骨的好?
姜芷微也想能像話本子中那些認親的戲碼一般與祖母相認。
說是什麽見到眉眼相似便覺得是親身血脈,又或是身上不知哪處的牙印、疤痕能印證過去的經歷,若是能這樣簡單那該有多好?
她這樣心不在焉的,自然也逃不過王峥的眼睛。
相熟之後長安侯世子卻不如之前喜怒不形于色了,不高興的時候偶爾還會擺着黑臉。
王峥在姜芷微描眉挑簪的時候便是頻頻看過來,在她挑揀衣衫的時候似是忍無可忍了。
他掃了眼透光的窗,将茶盞放下,卻道:“今日天氣不好,不去了罷。”
這話說的可有些好笑,這當窗一望,一未見到天空景象,二是瞧着這宣紙糊成的窗透光的樣子,就知今日陽光甚好,又如何得出“天氣不好”的結論?
“可是等我等得不耐了?”姜芷微倒是面上帶笑,心情好得很。
王峥只是垂眼看着杯底的茶葉。
她攬鏡梳妝,秀發黑亮一梳到底,銅鏡映着屋內人的影像,她巧笑着對着王峥:“若是不想,那便別去了吧。”
将篦子擺在王峥的臺子上,姜芷微理了理衣領,也不理會身後的男人,推開門便欲走。
說的別去了,自然是獨指王峥一人,約定好了,姜芷微是一定要去赴約的。
“喂!”見她竟然仍舊要走,他再坐不住,伸手拉住了姜芷微的袖子。
長安侯世子平日裏不是這般粘人的,一天不見、常常分開也不見他這樣。
見他攥着袖子不放,又想到尋個巧妙的時機見祖母,并不容易,便皺着眉想着王峥如此做的因由。
可她又怎能猜到長安侯世子的心思呢?
姜芷微忽地笑開了,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反手捉住王峥的手腕,在他灼灼目光下,明目張膽地在他臉頰上“吧唧”一下。
“原是忘了這個,”她眸中帶笑, “多謝世子提醒。”
不若找個法子,叫他愣在當場,捉住時機逃之夭夭的好。
有些情誼甚篤的夫妻,便是如此的,一天不見也會覺得想念難耐,便在離家時印下輕吻,叫着相思的病症不那麽容易發作。
果然,王峥手中失力,叫她抽出衣袖,像只滑尾的游魚,從他身邊跑開去。
作者有話說:
昂昂!來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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