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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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駕馬的小厮, 只聽王峥的話,便也等到他上了馬車,才能一同啓程。
他上了車也不言語, 把玩着腰間的玉珏。
倒是姜芷微有些沉不住氣:“你方才可是故意的?”
“什麽故意?”王峥看過來, 他梳了發,正了冠, 瞧着星眉劍目的,窗外透進來的光打在他的眼睛上, 照得瞳色淺淺。
說的自然是方才攔住人, 像那河間掌筏的船夫,硬要給了通行費才放行。
她就是吻在面前這張臉上, 如今已無半點痕跡, 許是親的次數多了,便也不再會面頰發紅, 心跳如鼓了罷。
姜芷微深吸了一口氣, 又說不出什麽來,只能故作體貼道:“若是有事在忙,也不必陪我出來的。”
雖說做的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 但老是有人看着,到底是不方便行事的。
“這燕京城裏多得是壞人, 挽月你年紀輕輕的,若是被什麽不長眼的拐走就不好了。”
王峥這話說得頗有些所指。
他往常不是這樣的,若隐若無的說話帶刺, 上一次似乎還是未知道挽月與姜正均關系的時候。
到了這個時候, 王峥就算是靠猜的也能将她的身世猜的七七八八。
雖然姜芷微從未開誠布公地對他陳明過,但是之前被王峥逼得不得提及了些。
故事大抵就是她與姜正均私下見面被王峥撞了個正着。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少男少女在少有人來的地方敘話, 轉頭見到王峥的時候他黑着臉,面上帶笑,卻讓人有些悚然,只聽得調笑着說什麽“不過是個婢女,想要就送與你做妾”之類的話。
叫姜正均氣得直接撩起袖子要替阿姊出頭。
這樣輕賤的語氣,想來姐姐在王峥身邊也不會好過,難得是她身胖體虛的弟弟可以毫不猶豫地擋在姜芷微身前。
正均素日裏只在書房消磨時間,自然不是王峥的對手,不過一招便被掀翻在地,挺着肚子像是水面上翻起的魚。
情急之下,姜芷微狠狠推了王峥一下,提着裙子跑到弟弟身邊。
她倒是未有将王峥的瘋話聽進去,她是尚書府的丫頭,如今不過是委屈地照顧未有親眷在京的少年罷了,王峥他一無身契,二無實權,張口就說“做妾”,與人感情這般好,不若将自己送予人做妾吧!
長安侯世子也未料到竟然有膽大包天的丫鬟推主人家這種事。
一個不防,後背貼在樹乾上,回過神啦只見到那個女人焦急地上下檢查着別人可否磕着腦袋。
王峥的眼神一瞬間冷了下來,姜芷微這個時候也雙眸帶着愠怒回首瞪着他,火星四濺的。
“阿姊,我無事。”姜正均忙拉住姜芷微的衣袖。
這一句無心的“阿姊”便如同一場澆滅林火的雨露一般,叫他們兩人都回了神。
姜芷微是因為正均第一次在人前這般叫她,這一聲才叫她知道這個少年心中确實是将她視為阿姊的,心中動容。
而王峥的眼神由冷轉為驚愕,但他控制情緒的本事極佳,不過一閃而過,又恢複了平常的樣子,還裝模做樣地對躺在地上的姜正均伸出了手。
有些不打不相識的意思,不過是他單方面揍人。
她素來猜不到王峥的想法,只是過了許久,姜芷微還是忘不了那一瞬王峥冷徹的眼神。
确實是有些怕人的。
皇城外的佛寺,自然是香火鼎盛的,雖不是初一十五,但參拜的信徒也是衆多。
這世上的菩薩也是有些區別的,燕京城邊的便是金身寶象,一派莊嚴;若是到了西北許是會木胎泥塑,難除塵沙。
姜芷微取了三支清香點燃,高舉過眉,耳邊是信徒絮絮的禱告。
可這佛家本就是“凡有所相,皆是虛妄”,鑄身以何又有何究?
不過簡單參拜,費不了多久時間。姜芷微很快找了個借口離開,原是不願多說的,可将要走過王峥側身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擡眼看他。
衣衫的袖口相貼,她輕聲道:“我今日約見了一位長輩。”
王峥掃了姜芷微一眼,輕輕應了聲。
這樣通報行蹤什麽的卻是有些奇怪,但同他講明後,姜芷微竟也是心下輕松許多。
也分不清是擔心他會氣悶多些,還是不願他擔心。
約定的是西邊的廂房,她懷着一顆惴惴的心提着裙子小步跑起來。
不甚合乎禮儀,只因為此刻教條束縛不了她激動的心情。
若是順利許是這一次便能脫離苦海了。
她胖乎乎的弟弟站在禪院門口不知數了多久的葉子,看見跑來的女子原始想朝她招手的,卻又猶豫的放下。
姜芷微抿着唇朝他笑,繼而跟在姜正均身後進了禪院。
院中也是雅致非常,一花一葉似乎都有人雕琢過,乍看着古樸的木質廟宇,木板上的紋路皆能連成一片,都是細細挑選的。
随行的仆從衆多,站到了階梯上,堂內燭煙袅袅,老婦人跪坐在蒲團之上,遠遠地頭發一絲不茍地盤起,遠遠地,只能瞧見一個背影。
姜芷微咬着唇,只見了一眼,想的卻是祖母的頭發白了許多。
經身後的嬷嬷提醒,姜劉氏手中撚着的佛珠才停下。老太君扶着管事嬷嬷的手,緩緩地朝他們姐弟走來,姜芷微垂着眼等在堂下,手中握緊了裝着碎玉的荷包。
“你和我孫兒是何關系?”她停在階梯處,居高臨下地打量着姜正均身後的女子。
“我...”姜芷微張了張口,恍然發現自己已有些哽咽。
她将姜劉氏視為可親的長輩,在可以傾訴的人面前總是更容易覺得委屈。
只是不等她整理好情緒,就見到姜家祖母周身氣質轉變,擺出世家貴婦的威嚴:“正均說想要我見一個人,可就是你?”
姜芷微深吸一口氣,跪于姜劉氏身前:“是我。”
日光照在她身上,發絲被照得散着金色。
這斬釘截鐵的一句,倒是叫老太君多瞧了她一眼,只聽她身邊的嬷嬷冷聲道:“我家少爺正均是家中長孫,可不是随便什麽人都能攀附的。”
“看你這一身打扮,不知是哪家婢子?又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叫我家少爺對你唯命是從的,如今竟然狗膽包天出現在老太太面前。”
又聽得這嚣張的嬷嬷冷哼一聲:“定要與你家主母好好分說分說。”
啊?
姜芷微料想到了,她突然陳情,祖母許是不會相信。卻也沒想到會将她視為攀附姜正均的那些莺莺燕燕。
這個嬷嬷瞧着眼熟,祖母身邊也都是老人了,也沒記得見過這般跋扈的。她又看了眼祖母,不知是這嬷嬷自作主張,還是只是在替祖母說話。
不知道這世上作姐姐的是否嫌棄弟弟的居多,姜芷微确實是有點嫌棄的,如今将她與姜正均說成一對,心下有些難受。
她乾脆将面頰上的發撥開:“婢子挽月,并非與姜公子有私情,托貴府公子相邀乃是有一樁案想要陳情。”
姜芷微擡起眼,眼眶中已經盈着一層淺淚,都說隔代親,其實比起母親來,她的容貌更像祖母年輕的時候。
“永平十四年秋,貴府走失一位小娘子,她生于永平八年夏末,名為芷微。取自《離騷》,寓以香花美草。
她生下來的時候手心有一顆痣。五歲那年發了水痘,是老太太您親自照看的。”
姜芷微與同自己三分相似的眼對視着,姜劉氏眉頭漸鎖。
“最喜歡吃雲安堂的秋梨膏,整日都央着丫鬟姊姊們,不知節制,最後壞了兩顆乳牙。”姜芷微緩聲說着幼時的事情,許是她這一生快樂的時光太過于少,便一件件都記得很清楚。
“你...”老太太穿着翠玉環的手腕指着跪在臺階之下的女子,她似乎明白了什麽。
“若是姜芷微未有身死,而是好好活着,她一定會再來見您的,”姜芷微的眼淚順着面頰留下一道的水痕,“...祖母。”
她是親眼見過自己的墳冢的,世人多是在親眷墓前放言要出人頭地的,而她卻是對着自己的石碑立誓,必定要讨一個公道。
“芷微...”老太太信了大半,靠着健壯的嬷嬷忍不住低聲喚出她的名字,“你說你是芷薇?”
她生的這樣像、記得兒時的事,憑着這些便能斷定她所言非虛。
嬷嬷又遣人見她手中的痣,這顆痣一直都有的,只是手上的繭子厚了些,見着便也有些淡了。
“你怎麽...弄成這般?”姜劉氏下了幾階臺階,捉住姜芷微的手,不肯放開,眼中若有水光閃動,“怎麽如今才找到家裏?好孩子,與我說一說究竟是怎麽回事。”
姜芷微緩了緩神,衣袖中的手攥緊了荷包:“多年前的那一日繼母帶着我出門參佛,只是還未進殿身邊的趙嬷嬷便将我捉去了一間偏僻的柴房中。”
齊文鴛的做法并不高明,身為主母一旦子女出了事情必然是要受到苛責,尤其是她還是繼母。
只是姜芷微生母早逝,與外祖家又不親近,讓繼母她嚣張到無需在意罷了。
“過了一夜有餘,有未見過的婦人将我抱走,賣予了京郊的人家。”
這些話在腦海中演練了許多年,但至今也只說給了正均一人聽,姜芷微原以為她會泣不成聲的,可如今卻顯得格外冷靜,像是在闡述別人的故事一般。
“...是世代耕種的清貧人家,我在那家中做些粗活,後來家中...哥哥想要考學,未有餘錢,這才将我送到燕京城中與大戶人家做工,貼補家用。”
姜芷微用詞委婉,不願将這些年的悲苦說的那樣具體。她當年不過稚童,如何能與家世顯赫的繼母鬥?等到尋到機會再回燕京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了。
只是聽到“齊文鴛”三個字,緊握着姜芷微的那只手便猛地松開了。
老太太接過嬷嬷遞上的帕子,拭了一回淚,布滿皺紋的臉上印着愁容。
“你可知當年為何認定我孫女已經身故了嗎?”老太太開口,眉頭緊鎖,她說出的話卻意味深長:“怕是有些居心不良之輩冒名頂替,你說是你是我身故的孫女,可拿得出證據?”
“平白誣陷世家主母,可是要打板子的!”一旁的嬷嬷厲聲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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