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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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峥像是有些生氣, 一路将姜芷微的手攥得很緊,拽着她往前。可到了馬車上,沒有外人的地方, 徑直甩開了她的手。
“世子...”姜芷微輕聲換了句。
王峥只坐在車窗邊, 一言不發,也不看她。
姜芷微也沒見過王峥生悶氣的樣子, 他最多是愛答不理的。可這個時候她沒有心思去做趴在主人膝蓋上的小狗了。
是這樣的,丢了主人家臉面的下人, 自然不值得好臉色的。也不是沒見過那些犯了事的奴婢被壓在地上打得皮開肉綻的樣子。
這本是她的過失, 背着王峥行事,原以為依憑這薄弱的血緣不會鬧到這般難堪的樣子。
可還是太過天真了。
丫鬟挽月乖順的坐在角落, 面上是難掩的失落。
可是姜芷微卻是在回憶姜劉氏方才的話。
一句句奴婢仿佛撕開了她心口的疤, 原是然全不痛了的,可一揭開見到未長好的傷口, 還是鮮血淋漓的。
尋常人被血脈至親這樣刻薄, 許是會真信了,自此一蹶不振,看輕自己, 自暴自棄起來。
但是姜芷微不是。
她反而更恨,恨自己的無力, 恨不得把這些世家貴族虛僞的假面全都扯下來擲在地上。
小婢女垂下頭,隐于暗處的眼中卻燃着光。
她發過誓的,終有一天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姜家的祠堂之中, 與母親敬香。
一路無話, 王峥未有再理會馬車內的女子,徑自下車了。
她有主意的很,又何需去關心。
只是夜晚在練劍的時候聽長臨随口提了一句。
兩人原是在對劍的, 可今日長臨格外的不中用,架不住淩厲的劍招,被打得節節後退。
只得出聲求饒:“世子輕些,今晚可是沒有甜湯飲了。”
練劍嘛,總少不得磕磕碰碰的,平日裏挽月姑娘總是會喚着法子煮些甜湯,有些紮實的料,飽腹又解渴的。
還學着那些騙小孩的說法,說什麽吃些甜口的,傷口便不會太痛了。
只是這種話,在刀口舔過血的,都不會信的。
“什麽?”王峥挽了個劍花,收了手。
“聽說挽月一直将自己關在屋內,”長臨後退了幾步,倚着劍終是站穩了,“晚膳也未用,想必自然是沒心思煮湯了。”
聰明的随從早已洞悉一切,見他們兩人之間郁郁不快,長臨便知會有倒黴的事情降臨在他身上,是以早早探聽好了消息,等着危急的時刻化險為夷。
果然見少年眉頭一擰,将手中劍丢給長臨,斥道:“慣的她!”
王峥是打定主意不遷就挽月,她愛如何便如何。
他也覺得這個婢子有些拿不清自己的身份了,沒有了主人家的偏愛,不過是浮萍一般。
可少年推開房門的時候圓桌上竟是有一碗甜湯的,煮的白白胖胖的湯圓沉在碗底,飄着些乾桂花瓣。
月光透過窗,少年在桌前站了一會,湯還是溫的。
他最後嘗了一口,卻又丢開了湯匙。
只一口他便知不是挽月煮的。
長安侯世子如今的處境全然不同了,整個府上多的是願意為他煮湯的小婢子,何曾缺挽月一個?
可盯着那一碗湯,不知怎麽的,憤怒如同滾雪球一般,越來越氣。
最後他實在忍不住,只覺得未有解決怕是一晚都難以安睡,推了門,朝挽月的小院大步走去。
好在夜深人靜的,王峥這怒氣沖沖的樣子也沒被幾個人撞見。
挽月的院內未有點燈,屋內人似是睡了,王峥思忖了半刻,徑直推門進了她的閨房。
他夜視能力極佳,自然不怕捧着桌椅什麽的,甚至想到能吓到這個亂發脾氣的臭丫頭,心中怒氣稍減。
屋子裏都是挽月的味道,是好聞的、混雜的花香。
少年不由得放輕了步子,走到床邊。
探到了無人的被衾。
王峥手上端着的糕點這一刻仿佛在無聲地嘲笑他。
他怒氣沖沖的一路走來,想起長臨說的,挽月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便又闖入廚房,帶了一碟子糕點出來。
少年站在院子裏,月光灑在身上,一瞬間有些茫然。
挽月會去哪裏呢?
這院子就這麽大,那個姑娘是個無處容身的人。
他又探究地想弄明白自己為何這般生氣?
是不喜挽月一人行事麽?
是覺得她的作為丢了臉面麽?
好像只是因為見到她紅腫的臉頰又一副哭不出來模樣,就有莫名的情緒湧出。
明明之前王峥是那種當面譏諷他“西北黃奴”都能笑面以待的人。
這是到底是怎麽了?
少年的目光從天上月落到地上,屋子旁矮樹上挂着一只耳珰。
姜芷微坐在屋脊上沉默地看着月亮,她坐了許久,手腳都有些發僵。
可她還是若有所覺地回望:“世子?”
照理說黑壓壓的夜裏身邊突然出現一道身影,尋常女子應當吓得大叫才是,但姜芷微沒有。
王峥身上有特別的味道,是熏衣服的松香混着皂角的味道,早就散在夜風裏。
“怎麽叫人欺負成不敢見人的樣子?”黑夜叫人看不清王峥的黑臉,他手上還端着點心,絲毫沒有不請自來的心虛,“是長安侯的名號不好用麽?”
反而越說越來勁。
“一開始竟然還竟然不願同我說,這便是你自己逞能的結果嗎?”王峥見到姜芷微雙頰紅腫的樣子就來氣,彎下腰就伸手朝她臉上狠狠一戳。
只是他一戳,姜芷微眼淚就簌簌落了下來。
這可真是令人瞠目結舌。在那個老虔婆面前不是任打任罵,寧流血不流淚的嗎?
在他面前就又是水做的了。
“...你是篤定我會心疼你是嗎?”
王峥氣地坐在姜芷微身邊,他将點心遞到面前,像是等着人誇。
可小丫鬟只是擦了淚沉默地接過,放在膝上,只盯着淺黃色的糕發呆,半點沒有要吃的意思。
“怎麽不說話?還委屈的像個小啞巴。”
王峥側眼看她,見着還是塗了藥的,臉卻比當時紅腫地更厲害了。
白着嘴唇,是有些難看的,半分沒有我見猶憐的樣子。
少年再伸手想去要看她的傷,卻在半道上被姜芷微捉住手。
本是應該有些不悅的,不過是想看看她傷到什麽程度而已,女孩子家的臉蛋應當是要好好呵護的。
只是這小婢一直緊握着他的手,一時也不好有旁的話說。
“...”姜芷微抿了抿唇,“我怕會說些不中聽的。”
她心裏壓着火,口出惡言傷了人便不好了,不如一個人靜靜的好。
王峥實在想不通,為何做錯事的女人還需要人哄。
“我不太擅長與人吵嘴,未幫你打回這幾個巴掌,你可怨我?”
姜芷微在月色下靜靜地看着他,搖了搖頭,她将耳朵貼在王峥的胸口,輕聲道:“已經不痛了的。”
夜風陣陣,吹得人像找個地方靠。
因着月光與涼夜,兩人之間短暫的不愉快結束,又莫名其妙地和解了。
他懷中的女人似乎從來都是這樣,像是一只不會叫苦的貓,指揮躲着獨自舔舐傷口,就連哭,都是沉默的。
“我沒有那般看你。”王峥突然道。
“什麽..."
“白日裏姜老太君說的話。”他補充道。
那些中傷的話,也希望挽月不要當真。
少年說話的時候胸口有淺淺的震動,姜芷微耳邊似乎能聽到他平穩的心跳。
“嗯,我知道。”
王峥抿了抿唇,望着月亮,清冷的月光有一瞬照進他的心裏。
“之後随我一起回西北吧。”
他若是再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便真是個傻子了。
原本是準備如何來燕京的就如何回漠北,帶着個小娘子也不知家中人會是何種反應。
姜芷微原是撚了一塊點心,一時不查,在手中碾碎了。
“我父親多是在軍營練兵,我母親心思淺,但是是很好的人,你定能讨得他們的喜歡。噢,還有個不妨事的弟弟,萬不可能欺負得你去。”
王峥想着不覺微微彎起嘴角。
“我的家鄉與燕京很是不同,民風淳樸,你許是會喜歡的。”
姜芷微垂着眼,話中帶着笑意:“好啊。”
未有猶豫讓少年冷場,只是輕易應下的重大決定,多半不是出于真心。
見她應下,王峥又多說了幾句西北的風物。
天高地闊,有漫漫黃沙,也有月光美酒。
姜芷微靠在王峥懷中,她不懷疑少年此刻的真心。
但也不會蠢到去刨根問底,譬如問一問他可是将要娶她做妾之類的。
身生祖母如此,這個非親非故的男人又憑何可以依托?
這丫鬟的身份感覺像是一頭老牛,為主人家晝夜不停的犁地,費了許多辛苦努力,待到秋收的時候,總算是被稱贊了一句“真是一頭好牛”。
可等待年老力衰的時候還不是要剮了這一身皮肉與主人家下酒?
只是牛始終是牛,丫鬟也始終是丫鬟,如何能與他自己家裏人相提并論呢?
這為人輕賤的十幾年已經過夠了,無需跟着王峥再找一個女主人。
她看得很清楚。
王峥這樣,不過是因為她先對他好,事事以他為先,自然覺得妥帖。
只是這種情誼有多堅韌呢?像是交易一般,若是有一天她随了自己的心意,不這樣再看顧王峥,焉知他不會反悔?
薄如蟬翼的男女之情,就不要再去戳破了。
“今後有什麽事情,可以同我說,你無需憂心,“王峥伸手扶着姜芷微的發,發絲柔順纏着他的手,帶着些涼意,”仔細照顧好我便是,其他的交給我做。“
他不自在的停頓了一瞬,聲音小了些許。
”...要與之前一般的。“
聽到奇怪的話,在黑夜中,姜芷微仰頭瞧了王峥一眼,少年轉開臉,似乎也不需要姜芷微的回應,也不知一旁的樹杈子有些什麽好看的。
+
姜芷微有一瞬辯不明到底是夢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直到太陽光線透過飄動的紗窗照在她身上的時候才有了一種活過來的感覺。
這世上好夢易醒,噩夢卻是難忘的。
她很久沒有想起過去的事情了,不愉快的記憶身體是會幫助遺忘的。
只是又遇見了回憶中的人。
鮮活的人從褪色的記憶之中走出,讓她又想起過往種種。
如今看來竟不是全然苦澀的。
少年人的溫柔,如今想起來都不忍雙眸含笑,當時卻覺察不出珍貴來。
只是可惜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身旁的小丫鬟輕輕搖了搖她的手,示意已經抵達終點,将要下車了。
遙遙見到山腳的大樹下有一位灰袍僧人正在打坐,她雙眼微阖,許是處在那玄之又玄的無人之境。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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