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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慧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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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慧真

“請問比丘尼, 這九岳山上的隐夏庵今日可有齋飯食?”樹蔭剪碎光,照在女子白色的鞋面上,她望向通往山腰彎曲的小徑, 似是有些憂心, “師父在這坐禪也不好打擾,也不知這林間的野猴是不是足夠聰慧, 能領着人去庵堂。“

她像是初入山間的貴婦人,與這鄉野山間存着些格格不入。

“姜施主莫要玩笑了, ”比丘尼睜開眼, 雙眸含笑,一言道破她的身份, “雖一別多年, 但于我眼中似昨日而已,又怎會認不出姜夫人呢。”

只是這貴婦人真切笑起來地時候, 卻又是另外一副光景了。

溫溫和和的, 像是山間的風,就算是再頑劣的野猴見了也是願意親近的。

與多年通信的朋友再相逢,姜芷微也不再玩笑了, 伸手将比丘尼拉起:“慧真覺得我與多年前有何區別?”

慧真拍了拍袍子上沾着的枯葉,看着姜芷微有些欲言又止, 複而笑着搖了搖頭:“看來你是未有聽我勸的。”

這種回答卻是未有料到的,客套些說無甚改變也好,偏偏說些不中聽的。

慧真曾在信中勸她将愛恨都看淡, 做個比丘尼也無甚不好。

其實姜芷微最初是未同慧真提過她的煩心事的, 慧真師父本是方外之人,又何必為她憂心呢?

然後她的知交從字裏行間品出她的境況,提點了幾句, 也寄了些通俗的經文與她閱覽。

可最後姜芷微自然是沒有聽的,俗世凡塵如漩渦一般,她心中有念有欲,又怎得大自在呢?

只是她不明白這重逢的一眼是怎樣被瞧出來的。

許是出家人都有幾分本事,又或是因為心虛的人見什麽都會覺得慌張罷。

“如何這樣說?”姜芷微眼神閃避,卻嘴硬。

慧真主持只念了一句佛號,淡然道:“總不好說你面泛桃花罷。”

“什什什麽?”開門見山地直接将姜芷微驚到有些結巴。

驚雷般的話語就是以這樣樸實無華的方式出現。

只是說到“面泛桃花”一詞,她面前浮現出臨行前王峥冷峻的臉。一時有些難查的失落,又很好地被她掩藏起來。

可慧真這樣一個未經情事的比丘尼,怎麽又能夠一語道破?

比丘尼倒不覺得有什麽稀奇的,又問她:“山間路難行,可有準備?”

姜夫人很快平複了心緒:“這還難不倒我的。”

身後跟着幾個謝府的家丁,帶着的箱子倒是不愁,至于爬山嘛,姜芷微也是有些經驗的。

慧真對體壯的家丁指明了路線,他們便扛着行李先行上山去了。

久別重逢的兩人便在後邊慢慢走着。

“你寄放在我這裏的物品,有好好在案臺上供奉着,這麽些年了,那些檀香味怕是一時半會兒散不了。”

慧真說的是一尊珊瑚樹擺件。

大抵是三年前,姜芷微偶然間得了一株紅珊瑚,顏色豔麗,形态多枝。這珊瑚樹本就是世間罕有,價值萬金,單擺在屋子裏都覺得浪費了。

不如用來做些有用的事情。

“你知道那物件我原是準備用來送人的,如今聽你說這般愛護保存,倒是有些舍不得。”姜芷微說的是真心話。

“不過都是身外物罷了。”慧真淡笑道。

“我之前搜羅到了些梵文經書,借着此次機會一起帶給你。”她與慧真之間的感情,不會挂在嘴邊提起,但若是見了相關的物什總會想起她,不知不覺地都替慧真攢了一箱子的書。

雖然梵文原本難尋,但姜芷微自覺做的并不是什麽大事,便臨了才與好友提及。想着若是見到素來冷靜的比丘尼雀躍的樣子倒也是值得的。

可慧真卻是問道:“那珊瑚樹可是要送給你家祖母?”

比起一箱子經書如今還是送書的人更加要緊。

姜芷微低笑出聲:“...自然是的,除了我那祖母,還有誰需要我這般花心思。”

“老祖宗将要六十大壽了,我這個不孝孫可是要趁着這次好好盡一盡心才是。”她将鬓邊的碎發挽起,勾起嘴角,不知道想起了些什麽,有些意味深長的。

當年離開燕京的時候頗為狼狽,這些年來也盡量避着的,只是再相見卻是必然。

姜正均做官總有一天要到燕京去的,都城的富貴繁華,總不能叫他們獨享。

這些年他們姐弟高調得緊,也不知道留着齊文鴛血脈的、她所謂的手足,聽了傳聞後可能安寝?

雖有父親祖母寵着,但是家族興衰怎麽會單由這兩人的心意,放着出挑的子弟不栽培,去扶持母家衰敗的,怎麽想都不會是樁劃算的買賣。

若是踏入燕京城,必然會将那一家子氣個不輕,備着些稀奇物件,也算是預先準備的賠禮了,總歸是一家人。

只是不知道這些年積攢的物件夠不夠。

見姜芷微如此,慧真輕嘆了聲,又道:”這些天你再着随我抄寫經書罷。“

”什麽?“她問出的時候就恍然明白了,“慧真師父是覺得我妄念太重了麽?”

人總是如此的,一開始只是想要恢複身份,有了身份之後,又想一雪前恥。

無休無止的,從不滿足。

粗算起來離那一日有八年了,她竟然是一日未忘的。

“你的事我不好評價,只是芷微,若是一個人心緒不寧,做出的抉擇大多是會後悔的。”慧真乾脆地執起姜芷微的手,将腕子上的檀木手串戴到她的手上,“這串珠子我帶了許久,如今送你,我只想你莫要讓自己難受。”

姜芷微盯着土紅色的佛珠發愣,深深淺淺的一圈圈木紋不知是記錄的何種年歲,湊近了還能聞見木頭的味道,叫人想起大雄寶殿中佛祖那一雙俯視衆生的眼。

錦衣華服、仆從如雲,已經是許多人想要的生活了。

“我過的很好,”她揚起手細看腕間的珠子,倒也未有推卻,面上帶笑地轉了話頭,“你這些日子可有攢着新的花箋?”

慧真瞧着她,有些無奈地點頭:“是有一些的。”

比丘尼擅丹青,筆下的花鳥魚蝶都栩栩如生,作畫也随意,也不拘于宣紙上,偶有在信箋上描繪的,姜芷微見了都要描着花樣子裁剪下來,想着法子據為已有。

“如此甚好。”

姜夫人一下子有了上山的動力,步履輕快起來。

山間路難行,有前人修葺的石梯,卻是陡峭的,姜芷微額頭滲出薄汗,身後的兩個小丫頭也有些腿軟,東倒西歪的,只有慧真面色如常,步履輕盈,飄然若仙,眨眼間便在臺階之上。

見她這般,也不會奇怪世上會有羽化登仙的傳說了。

漸漸地雲開霧散,由滿目蒼綠變得開闊起來,遠眺能見到整個豫州府,屋檐相接,像是排列整齊地鹵豆腐。

“如何,這山頂的清氣與地下比可是有所不同?”

姜芷微只順了口氣,撐着腰問慧真:“午膳可備好了?吃些什麽?可有茶飲?”

慧真笑着搖了搖頭,将她們主仆領進了小院。

園中種着些綠油油的小菜,藤曼倚靠在石牆上開着淺色的花,老樹歪歪斜斜,細碎的影子蓋着刻着棋盤的石桌,頗有野趣。

午膳自然是早早備好了的,都是主人家盛情的款待,山間與城中有些不同,在謝府之中不乏世上珍稀的食材,花膠海參,燕窩魚翅,而山間小院內有主人家珍惜的菜品,舊年初雪化作的水來沖茶,存着的春日的腌筍,豆漿煮熟時的一層層豆皮都變成招待客人的佳品。

山風清雅,流雲舞動,姜芷微品着茶,忽而覺得在此山之中做一只不知事的野猴也不是件壞事,正暢想着,被身邊的丫頭撤了袖子。

“小姐,我想吃肉。”徐熹皺着眉盯着一桌的青菜蘿蔔。

問尼姑讨肉吃,妙芙頗有些震驚地瞧了徐熹一眼,未料到她竟如此大膽。

慧真笑着搖了搖頭:”我倒是不拘這些的,先前特地去化了幾顆雞子備着。“

就見比丘尼在一旁的小竈裏扒拉出幾顆圓滾滾的雞蛋,沾着些白灰,用竹編的扁碟盛着,擺在姜芷微手邊,

姜夫人也未有料到帶着的婢女這般饞嘴,見徐熹目不轉睛的樣子,挑着眉撚起白胖的雞子湊到她面前。

徐熹的眼珠子便跟着雞子轉。

”嗷!“一瞬不差被砸了額頭,用了腦殼開雞蛋。

這般樣子連比丘尼都忍不住笑。

徐熹倒也沒有生氣,只就着砸出來小坑撥開滑嫩的雞蛋,香氣撲鼻,一邊的妙芙忽然就笑不出來。

姜芷微瞧着這兩人這般逗趣地模樣,又往碗裏夾了一條青菜。

“說起來我有另一位香客來要小住。這小廟也不知怎麽今年會這樣熱鬧。”

慧真約是五年前離了家鄉,到九岳山山頭的廟祝的,小廟幽靜,少有香客,隐隐于山林,倒是适合一人獨修。

姜芷微聽見比丘尼這樣說也沒多想什麽,能不遠萬裏,來這小廟的定然是虔誠的信徒,想來都是仁善之輩,同住在佛跟前,互不打攪便好。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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