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早膳
關燈
小
中
大
姜芷微原是想好好體會下這難得未有人打擾的日子, 也是争鬥之前最後片刻的平靜了。
只是住了幾日,偶有一日清晨被練武的聲音驚醒,恍然間還以為在豫州謝大人的府上暫住。
山中清淨, 群青林立, 幽翠之中有菩薩。
她睡眼惺忪,單披了件外衫行到院外。
晨間山霧缭繞, 看不分明,腳下踩着碎葉, 如行在雲間。
那練武的人正打着一套行意拳, 遠遠的隔着林間葉,看不分明, 只聽着叫呵之聲, 像是在夢中又回到豫州州府做客的某個早晨。
是以見到熟悉的身形的時候,姜芷微反而靠在樹乾上瞧王峥打拳。
他雙拳緊握, 手臂上顯着青筋, 肌膚上帶着水珠,像是剝了殼的茶葉蛋,許是手感不錯的。王峥的面容也是剛毅俊秀的, 看一會兒便消了起床時的苦悶了。
她還在奇怪為何在夢中也會有晨起的乏力,就見到王峥撿起地上的外衫披在汗涔涔的身上, 沉着臉朝她走來。
如何的?與豫州時一般的臉色,黑着臉像是搶了他碗中的雞腿一般。
姜芷微還是不慌的,她依舊懶懶地靠在樹乾上, 畢竟她也常常夢見王峥。
王峥站定在她身前, 姜芷微忍不住伸手取下他外袍上沾着的落葉,這動作太過熟稔,叫夢中的男人也是一愣。
他将嘴唇抿成一條線:“你站着這麽久, 可看出了些什麽?”
姜芷微微偏着頭看他,未有回答。
“可是還未醒?”王峥問出這句話,又伸出手探了探姜芷微的額頭。
觸碰到的是溫熱的肌膚,自以為的幻境被打破。
姜夫人被這觸感驚得瞪圓了眼,恍然從夢中驚醒一般。如臨大敵,慌忙地後退一步。
“你怎麽...”可她又實在不可置信,原是應該在豫州州府中與大腹便便的謝大人同游的王峥,怎麽會突然在這山村野林中現身?
莫不是什麽野狐扮來騙雞吃的吧?
于是姜芷微撲蝶一般捉住他停在空中的手,探了探他的脈搏。
脈細平穩,身體康健。
“什麽?”正對上眼神,王峥開口問她。
“...真的在此出現。”她有些讪讪接了下句。
王峥只輕飄飄地掃了她一眼,輕松地掙開手腕,将女人留在原地,不留戀地走了。
姜芷微垂着眼盯着滿地的碎葉,如今體味到了故事之說一半的苦處。她與慧真說過些過往的,只是比丘尼不知道主人公姓甚名誰,若是說的明白,許是會知會一聲,倒不必這般狹路相逢了。
他似乎是還是生氣的,卻又偏偏眼巴巴地跟着來,也不知究竟是在想什麽。
姜芷微又伸手理了理晨起未經梳理的烏發,忽地有些懊惱。
仔細梳洗了一番,再到慧真的小院,入眼見到便是賓主相談甚歡的景象。小桌前坐着眼熟的男人正熟稔地替比丘尼斟茶,新來了人也不曾停下攀談。
西北遼闊,自有不同于中原人的眼界,正談論的是王峥曾見過的番僧對法華經的見解。
桌上擺着一大碗豆花,配着辣油,再有幾個蒸得透熟的番薯,姜芷微的兩個小丫頭湊在一起剝着熱乎的雞子,本就是搬來樹墩子作凳子,如今只剩下王峥身邊的位置空着。
姜芷微是不想的,但也只能挨着王峥坐。
這席間的氣氛倒是未有變化,如同來的不過是不打眼的雀鳥。
她呆蠢的丫鬟似乎此刻才注意到姍姍來遲的主子,殷殷勤勤地替她盛了碗豆花,徐熹跟着的日子尚淺,也不知到她的喜好,夾着一筷子香菜就要往碗裏送去。
卻叫王峥在半道攔住了,明明他像是一心與慧真談經的,卻又在注意些旁的。
“!她不吃這些。”
只一句話,便叫着桌上的氣氛有些膠着,徐熹執着筷子有些茫然。
慧真微微揚眉:“你們相識的?”
姜芷微雙唇抿成一條線,王峥雲淡風輕地:“只是有些淺薄的交情罷了。”
“啊?”妙芙發出疑惑的聲音。
許是小丫頭的見識太過淺薄,原來曾經坐在屋頂談天的男女,見面時也能演的如此不相熟。
姜芷微垂着眼攪動着碗中的豆花,王峥手指點在桌臺上看着別處。
慧真舉着茶杯忽地笑了,卻是話中有話地替小丫頭解了幾句:“人與人之間的交情是要看緣分的,那些緣分淺薄的,就算朝夕相處數十載也只是泛泛之交。”
”只不過,那些緣分未了的,就算是眼不可視,耳不可聞,心中有萬分不願,終有一日會再相見,畢竟是上天安排的最大。“
仿佛是命中注定的,無法抗拒的,在三生石上刻着的一雙名字。
姜芷微掐着妙芙替她剝好殼的雞蛋,在比丘尼眼前晃蕩,硬生生地轉移了話題:“慧真師父聞着這香噴噴的雞子,可會覺得豆腐,紅薯這些寡淡無味?”
既然身在佛門之中,就不要作俗世紅娘了。
比丘尼一雙通透的眸子望向姜芷微:”若是真的下定決心,必然能做到心如止水。“
藕斷絲連的,實在是不痛快。
姜夫人失手将雞蛋捏碎,指尖被燙的發紅,她卻是笑着:”這許是寺主與我這般俗子的差別了。“
這世間事,大多的是想的簡單,一旦上手便覺得有千難萬難。
若是人人都能說到做到,古往今來也不會有這多麽嗟嘆了。
姜芷微盯着褐色的茶湯,難得地陷入低迷的情緒裏,身邊的兩人繼續攀談着,先前《法華經》還有些故事講,兩個丫鬟湊在一起,雖然同桌吃飯,卻像被見不到的屏風分割成不同的世界,散着豆香的豆花放在嘴裏也如同蠟一般,不知滋味。
雖然她放不開又不願坦白,好似一塊擰不乾布帛,好在慧真與姜芷微相交多年,一點龃龉也不足以叫人介意。
山間小廟大都是自給自足的,除了院子裏的果樹之外,還另外圍了一個菜園子,兩把鋤頭靠在樹乾上,夏日裏,再勤奮的農夫也阻不了雜草冒頭,袖子一卷,便能開始乾活了。
姜夫人就是此刻走到菜園子來的,娴熟地拎起鋤頭,揪着綠色的草莖刨出根來。兩人隔的很近,聽得到對方的動靜。
“種的是芥蘭,多住幾日便能吃到了。”慧真鋤着草,一邊與她說。
”自然是不會平白幫你的,吃了再走才算是不吃虧。“
就算是恢複了身份,姜芷微也沒有變成那種十指不沾水的大小姐,她手上的繭經年未褪。耕田播種,打水洗衣,皆不陌生。
“與你的佛經可抄了?”
慧真的廟乍一眼是一窮二白的,但論起藏經與香火鼎盛的廟宇比起來也不分軒轾,廂房的衣櫃裏占滿了書,夜裏要仔細望着燭臺,小心火燭。
“略略寫了幾遍,一會與你瞧瞧,我的小楷又好看了許多。”
姜芷微原是準備睡不着的時候抄抄經,可不過三遍,便能安睡一整晚。
謄寫的經文也有些別的用處,識字的人家會有《論語》,《孟子》之類的儒家典籍,但不一定有《法華經》,《心經》,便将這些送與相熟,識字的人家,也盼望着更多人體味到佛法的精妙處。
“你好好的在我院子裏修身養氣,莫要多思了,若是有人惹你煩,只說一聲,我替你将他打出去便是。”
“我身體被調養的康健的很,見了你也是有一番欣喜,哪裏來的煩憂呢?“姜芷微面上帶笑,不見憂愁。
慧真挑了挑眉:“我多問一句,你與信中曾提及的那個男子,如今怎樣了?”
姜芷微撥土的手,頓了頓,繡眉輕蹙,似乎是全無印象:“男子?我是如何提及的?”
“與你的通信我都放在匣子裏,一會兒尋出來,叫你識字的丫鬟讀與你聽。”
這做法也未免有些刻毒。
是在多年前戰事危急的時候,好像能為他幫忙的事情都做了,可那一段日子姜芷微還是噩夢纏身,總是夢見王峥渾身是血的守在城牆上。
那封信是在未眠的夜裏寫的,她始終承王峥的情,提筆第一句是:“我曾于一人有愧,不知如何回報。”
這幾個字她斟酌許久才落筆的,不過在他人見來,只會是直白的一句。
就算人事盡心,可還是惶惶不得心安,只得盼着菩薩可以再偏愛些。
慧真替她誦了幾月的經,戰事由夏天到秋天,捷報抵京,世人皆知長安侯府功勳赫赫,卻再未有聽姜芷微續過下文,不過料想那人是平安歸來的,不若是,會再央比丘尼立個長生牌才是。
雖然事情過去了多年,可慧真的記憶卻是好得很。
姜芷微垂着眼,一下一下鏟着土,終究是坦白了:“我與他...再相逢了。”
“是怎樣的場景?”慧真将雜草丢到一旁,掃了一眼姜芷微,“可見到他攜妻兒與你見禮?”
"他...“姜芷微輕吐了一口氣,回想在吳大人府上再相逢的場景:”被衆人簇擁于中央,是意氣風發的樣子。“
”...妻子溫柔賢淑,小兒亦活潑可愛。“她繼續想着,說着她期盼的王峥所應有的生活。
慧真揚起眉:“你心裏如何呢?見那人過的好,可是開心的?”
“自然是。”她未有猶豫便答了。
只要過的足夠好,年少青蔥的遺憾,便也算不得什麽了,姜芷微定然是期望王峥過的好的。
“阿彌陀佛,“比丘尼忽然念了聲佛,“我早知道這世上有些人,在佛陀面前也會說诳語。”
姜芷微望了慧真一眼,卻又笑着:“如何的?我是真心祝願他的。”
“你覺得很是難猜嗎?”慧真見到這般頑固不化的,不得不将話說開了,“為什麽長安侯世子骠騎将軍會和我這個深山老尼有交情?“
“還是覺得我愚笨?只會解經而不識人心?”慧真撒了手中的土,起身走到姜芷微面前,她面無表情的,與小殿之中的菩薩有三分像,低眉斂目看透了人心。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