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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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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放手

姜芷微撥弄土壤的手停了下來。

“慧真, 我并非輕慢你,”她抿着唇,擡頭望着比丘尼, 話未斷, “只是我...”

“只是你在說些想要騙過自己的謊,”慧真甩了甩袖子, “當局者迷,他都追到我這山野小廟來了, 你又能撐到幾時?”

“你應當明白我的, 若是與他在一起是極好的,我又怎會如此?”姜芷微盯着袖口的花紋, “我對他沒有仇怨, 只一片感激之心,與他在一起将會害人害己。”

她未有如同話本子中的懷春小姐那般的天真過, 也已經過了沖動的年紀, 能夠不顧父母親族與戀人厮守。

”既然你心下如此清楚,為何不乾脆作個了斷?”

“我并非沒有。”姜芷微苦笑。

只是抽刀斷水,水更流。

矮牆圍着菜圃繞了一圈, 能見到立于其中比丘尼大半的身子,可是姜芷微就像困于其中低矮的植株一般, 辨不分明。

慧真嘆了一口氣,将帽子摘下,對着姜芷微:“我原是有一頭青絲的, 皈依我佛十餘載, 到如今還有青茬冒出,可我心無旁骛,不貪靓, 不慕色,是以如今還是光着腦袋。”

看了,只要意志堅定,就算是身體的規律也能與之抗衡。

“你是未有...還是心有不舍?”慧真诘問,又道了聲佛號,“你的事,你要如何應對都是無妨的,只是姜施主,這世上少有能不了了之的事情,多的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我怕你将來會有的煩。”

言盡于此,慧真卻是有其他的要忙,将姜芷微留在菜圃裏,對着長得參差不齊的雜草出神。

是了,她對王峥如此,想來也是會有報應的。

在山頂上,流雲拖着飄逸的尾,樹葉碰撞沙沙作響的時候,便知道有風來了。

姜夫人抱着一簸箕雜草路過小院的時候,又見到有人在練武。

初秋的天氣,他還是穿的薄衫,襯得猿臂蜂腰,姜芷微應當覺得無趣的,這個男人除了練武就是練武,招式變化卻是個舊人,再俊秀的面容久了便也容易生厭的,只是這次多了個小丫頭。

徐熹的招式還算流暢,但與王峥相比反應仍舊是慢了些,像是貓逗弄着小蟲兒,小丫頭少不得得幾下狠打,但仔細看下來卻發現王峥是手下留情了的。

瞧着新鮮,姜芷微站着只多看了幾眼,便瞧見自家小丫鬟被拍到樹上,“嘩啦”一下驚落了挂在枝頭将落未落的黃葉。

徐熹咬着唇,捂着肚子,面上卻是一副不服輸的神情。

始作俑者氣定地拍了拍手:”秋天了,這葉子也簌簌的落。“

王峥未有看姜芷微,話卻能說到她頭上:“姜夫人白看了這麽久,也出些力氣,吹支曲子罷。”

這倒叫姜芷微想到舊時的情景,她還是王峥丫鬟的時候常常随他赴宴。長安侯世子身邊大多的貴女都能素手奏琴筝,而彼時的丫鬟挽月卻只會吹葉子,難登大雅之堂。

只是弦樂雖雅,但也遭不住一刻不停的。偶爾尋到合适的機會,王峥會帶着小丫鬟去到無人的地方小憩,他膽子大,又是有幾分本是在身上的,初時又不是什麽值得在意的人物,是以消失個把時辰也無人理會。

翻牆爬樹挽月也做的熟練了,王峥尋了顆遮住人粗壯的大樹,枕在丫鬟的膝上,任午後的日光灑在靴子上。

微風鳥鳴,茵茵草地有一種無人打擾的寧靜,可王峥偏不滿意,他明明是要午睡的,卻又要聽些聲響。

長安侯世子偶然有些要求是考驗耐性的,初初相處之時,曾為了讨好這個人挽月為他唱過幾句,卻被說是曲不成調,像是夏蟲鳴叫,如今卻又折騰起人來了。

挽月伸手折了片長得青翠的葉子,寬大的衣袖擋住打在王峥臉上斑駁的光。長在農家的孩子也許要有些娛親的本事傍身的,挽月會吹的曲子不算少,只是曲調吹起的時候不免會想到那間破舊的屋子與室內昏暗的光。

王峥枕在姜芷微的膝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姜芷微盯着他的臉發呆,風吹到臉上是寂靜無聲的,可又像是畫出圈圈漣漪,盡管只有一瞬,但好像她所經歷的悲苦像是雲煙一般輕薄。

少年的皮膚曬得有些深,與那些躲在屋子裏讀書的燕京公子不同,帶着健康的色澤。眉毛有些雜亂,像是葉脈末端無可避免的枝節,眼睫纖長,又是濃郁的黑色。

只是想着眼前的這個人到底是不是真實的,便不覺得伸手去碰了。

可在此刻王峥睜開了眼,銳利地盯着人看:”你看着我作甚?“

她将葉子蓋在王峥眼上,輕聲道:“...閉着眼睛,還在乎有人瞧你?”

一別經年,恍若隔世,往事不可追,姜芷微原以為不會有機會再聽到王峥說這樣的要求,可在這陌生的地方王将軍又說了相似的話。

她莞爾伸手折了片将落的葉子。

王峥本是料想如今的姜夫人大抵是不會理會他的,卻沒想她将他看得一呆。

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許少見到姜芷微朝他笑了。在早前的記憶中,挽月總是見着王峥就笑的,讨好的,真心的都有,他有時會将辨認挽月的心情作為游戲,猜這個丫鬟是真心還是假意。

過去的樣子如同印刻在腦中,記得很清楚,如今卻看的晃了神,覺得有些陌生了。

姜芷微未有理會怔愣的那人,雙唇微啓,葉片顫動,化音為曲,可徐熹就不一樣了,她瞧準了王峥失神的時機,從身前狠狠撞來。

徐熹先前被打得慘兮兮得,如今也發了狠,王峥望着垂眸奏曲的姜夫人忽而笑了,随機被小牛一樣沖過來的丫鬟撞翻在地。

她吹的是在琅琊州流行的小調,奏得是夏日漁家女泛舟湖上一邊采蓮一邊戲魚得情景。

王峥一邊聽着,一邊翻身而起,方才得逞的徐熹來不及高興便又被撂倒在地。她失了力氣,躺在地上氣呼呼地瞪着王峥,卻見他躬身拾起佩劍,一劍破空。

樂聲不停,悠悠揚揚,劍光閃閃,似水波粼粼,男人身形矯健,如同水中游魚,再有指節觸劍之铮铮彈響聲,滿地落葉随之舞動。

一人奏樂,一人舞劍和之,可這兩人卻又目光清正未有在對方身上過多地停留,就連餘光都是克制的。

即便是如此,躺在地上地徐熹竟是也有些豔羨,無需言語,如此投契,她乾脆撐着腦袋,換了個舒适的姿勢。

姜芷微垂眸,将王峥留在府上一人到九岳山來,她是有些愧疚的,再者近兩天總想起多年前的少年,總是會在他身上見到那個人影子,一時心軟便應了下來。

靴尖掃過落葉,王峥眼中一會兒是手中的劍鋒,偶爾是一旁吹葉子的女人。

一曲奏罷,留有餘青的葉子落到地上,男人将手中的劍随手一擲,閃着寒光的寶劍擦着姜芷微的繡鞋,落在她身前,指尖的葉片落下,姜芷微望向王峥。

“你終于肯擡眼看我了。”王峥站在樹下,發絲有些淩亂,唇邊帶笑,沒有絲毫歉意。

姜芷微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開口道:”王懷川,九岳山寺廟粗略計起來有百十數,你怎麽會在這間小廟的?“

王峥走到她身旁收了劍,淡然地:”我不過是過來探訪友人,也未料到竟是這般湊巧地遇見姜夫人,可是這山路不夠闊落,我礙着姜夫人得眼了?“

說出的話卻是綿裏藏針的,将他留在豫州州府姜芷微卻是有些理虧的,畢竟這一路幸苦,多受王将軍照拂。

姜芷微忽而笑出聲,微微俯身,做了些虛禮:”既是如此,願王将軍在此玩的開心。“

王峥站在原地望着女人漸遠的背影,盯着劍身不知再想些什麽。

他身後的徐熹像是一直記仇的貓,悄然靠近沉思的男人,想要給他狠狠一擊。

可王峥沒有像之前一樣被偷襲成功,反而如同腦勺上長了眼睛,輕輕一閃,便躲開了撞過來的女人,他緩緩地望過,像是有千斤頂在身上一般,徐熹摔在地上,感覺動彈不得。

明明已經離開那個人視線,姜芷微卻越走越快,可遠遠竟也聽着”嗷“地一聲。

是徐熹被打得嗷嗷直叫,驚起枝桠上小憩的雀鳥。

夜晚再見新晉小丫鬟的時候,她黑着一只眼,提着燈籠候在門口。

九岳山的湯泉最是有名的,潤澤肌膚,舒緩身心,況且費了不少力氣爬這山路,總不好錯過了。

妙芙在一旁左右打量着,勸着徐熹去找王峥好好算一算,再怎麽說一個女孩子,怎麽可以将拳頭打在臉上呢。

徐熹只是抿着唇:“是我自找的。”

夜裏有些涼,姜芷微尋了件披帛,聞言莞爾,輕輕點了點徐熹的額頭。

“回來尋兩個雞子滾一滾便好了,他下手有輕重的。”

她篤定。

妙芙提前與比丘尼打聽了路,徐熹抱着換洗的衣物,一行三人各執一盞燈籠走在幽暗的山間。

好在此夜月光朗照,樹蔭剪月華,就算沒有燭火,也不至于摔着。

月如銀盤,映照在井水水上,王峥原本只是出門望月的,難得的夜空晴朗,又懷有心事。這山頭不小,左不會随便走走又遇見姜芷微了吧?

他借力如同敏捷的野貓一般攀上樹頂,不遠處湯泉冒着熱氣,擡頭望月不知在想些什麽。

像王峥這樣生于世家的人,不由得修出幾個假面來應付人,可獨自一人對着月亮的時候,總是真實的。

月光照在王峥的臉上,他堅毅的面容上沒有什麽表情,唯有一雙眼睛,一如當初。

泉邊傳來些許細碎的水聲,在寂靜的夜裏尤為突兀。

大抵還是姜芷微罷,王峥嘆了口氣,忽地有些認命了。

“啊!有蛇!”忽然之間女人尖厲的聲音驚起藏在林間的蝙蝠。

王峥的身體反應更要快些,他踏着林間的枝桠,如同踏着月光一般,從天而降。

反手抽出腰間的匕首,隔着三丈,金屬的寒光一閃而過,将那長蟲釘在泉邊。

姜芷微散着頭發浸在湯泉裏正拿着岸邊的薄紗,徐熹拎着樹杈子準備戰鬥,妙芙戰戰兢兢的舉着燈籠将要吓退猛獸,一時間主仆三人手上動作一頓,吃驚地盯着突然出現的男人,倒也沒失态地驚叫出聲。

實在是他伴着月光,像是解救人于危難的仙人,而不是什麽黑漆漆的蝙蝠精。

岸上的不過是一條扁頭小青蛇,只是掙了兩下,便再無生息。

“你未有查驗,就敢下水?這山間多的是蛇蟲。”王峥一邊說着一邊将姜芷微從泉中撈起,怕水中在有些什麽,一時間卻忘了自己是闖入女子沐浴的不速客。

随即當頭被薄紗蓋住臉,鼻尖所嗅皆是姜芷微,他才稍稍冷靜下來。

“你怎麽闖進來了?快将我放開。”姜芷微的手抵在王峥胸口。

男人未有松手,女人發梢帶着的水珠,将他胸口的衣料沾濕。

“我不比那只闖入蛇好上許多嗎?”他輕聲道。

夜風寒涼,可身體裏的血液又洶湧地流淌着。

王峥的聲音很低,似是只說給姜芷微一人聽:“有一刻我想,我會不會是井中撈月的猕猴,驚懼于長夜暗冥,徒手去夠水中的虛影,好在你是真實的。”

他的境況與猕猴相比實在好不了許多,早已跌落水中,将要溺死一般,只能望着姜芷微的衣角殘喘。

實在是太久了,一直遙望着想要的東西,直到陷入一種瘋狂之中。

姜芷微掙紮的手一頓,只覺得此刻這個男人像是咬住心愛骨頭的狗。

不願罷休,不可罷手。

作者有話說:

文中提到《法苑珠林·愚戆篇·雜癡部》井中撈月典故

昔有五百猕猴,游行林中。俱至大樹下,樹下有井,井中有月影現.時猕猴主見是月影,語諸伴曰:"月今日死,落于井中,當共出之,莫令世間長夜暗冥。共作議言:雲何能出?時猕猴主言:我知出法。我捉樹枝,汝捉我尾。展轉相連,乃可出之。時諸猕猴,即如主語,展轉相捉。樹弱枝折,一切猕猴堕井水中。感謝在2022-09-17 19:34:49~2022-12-09 14:58:0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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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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