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四十二章碎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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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碎盞

王峥的眼神難測的有些可怖, 又像是飲醉了酒,盡說些癡話。

初時就看不透這個人,如今是愈發難測了。

他捉着姜芷微的手, 蔥段般的指尖被放在唇間, 低聲問她:“為什麽有些抖?”

姜芷微的心跳漸強,不知道是驚吓未平, 還是因為他呼吸間的溫熱。

“...自然是有些冷。”姜芷微輕聲道,這一刻便也忘記鬥氣了。

被關照憐惜的人又如何能不知好歹。

王峥解下外衫披在她肩頭, 又伸手替她理了理沾在面上的發絲, 烏發散開,指尖帶些水意。

“要快些将頭發擦乾, 受了涼就不好了。”

“多謝。”姜芷微輕輕掙開男人的懷抱, 背着人攏了攏帶着他人體溫的外衫。

燭火幽暗,原不過是匆忙間裹了件薄衫, 又被水打濕貼在肌膚上, 是須得一件外衫擋住春光的。

王峥比她高了許多,衣角擦在地上。

他素來都是錦緞加身的,不知弄髒了這外袍, 她這小女子是否賠償得起。

“你可覺得我是故意在一旁窺探?”見不到她的表情,王峥有些好奇。

時機如此恰巧, 他自己都有些懷疑是否是下意識地守在女人身邊。

此刻小丫鬟們倒也反應過來,将姜芷微圍在中間,仔細地用帕子擦着水珠。

“...怎會做宵小之事?”姜芷微接過丫鬟遞過來的燈籠, 蒸騰的霧氣叫女人的身影有些模糊, “我倒不會如此看輕你。”

王峥愣了一瞬,忽地笑出口。

他一直好奇他這樣的男人在姜芷微眼中是什麽樣子?

是以恩要挾的浪蕩子,還是不得反抗的蠻力武夫。

到底恨他多些?還是盡是虛情?

“更深露重, 我便不多呆了。”姜芷微低聲囑咐丫鬟,徐熹遞上前一盞燭火閃爍的燈籠。

“山路崎岖,王将軍夜裏也小心些。”

女人話音未落已然走遠了,王峥伴着孤燈站在霧氣氤氲的湯泉旁。

能夠八年杳無音信,想必他在姜芷微心中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對方無情至此,叫他的情感像是自作多情的一場笑話。

如今這樣的言語又是何意?是繼續作弄他嗎?

夜深人靜的見到的也只是晚睡的松鼠和貪玩的蝙蝠。這山野鄉間的倒是不見得有人,但若是有色膽包天的精怪也是不好的。

一行人走了一段,姜芷微忽地覺得身後有風襲來,驚呼一聲,一瞬的失去重心,不由得攬住來人的脖頸。

“王峥!”她驚呼,帶着些責怪。

男人從身後将她打橫抱在懷中。

“險些忘了,我帶着你會快些,”他朝着懷中的女人爽朗的笑,“這荒郊野嶺的,還請姜夫人莫要辜負我的好意。”

都不重要了。

得一分甜,能自樂好些日子。

再怎麽掙紮猕猴終是會為了他的月亮跌入水中的。

王峥踏上高出地面的石塊,臨空幾步踏上枝頭,一路不知踏落了多少節枝丫。

是月圓的夜,月白色的光打在井水上,如同打磨光滑的圓鏡。

兩個丫鬟一人提着一只燈籠被落在原地,像一對幽幽的眼睛,徐熹提了裙子将要追上。

“你莫要跟着了,無事的。”妙芙拉住了她。

徐熹望着兩人消失的方向,面色有些複雜。

王将軍确實是出于好心,讓姜芷微少受了許多寒風吹,可這副身子嬌弱不似從前,還是有了些病氣,後幾日只得留在房內讀些經書,疲懶得連慧真都只見過三兩次。

山中草藥并不齊備,風寒好的慢些,人一生病,自控力難免若些,思緒紛亂,夜間睡得都不算安穩。

“王峥...”從被衾中傳來一個人名字,姜芷微緩緩睜開眼。

又夢見那個人了,她撫上臉頰,是熟悉的一片濕濡,坐在床上整個人有一種麻木後的淡然。

最初離京的時候,夜夜有夢。

夢境或是再現她離京之時王峥的神情,或是有長安侯世子馬革裹屍的場景,又或者見到她被關在牢獄之中,而王峥冷眼旁觀的情景。

曾經笑過的日子,便如同賒欠下的債,變為夜夜的噩夢。

随即便是整晚的不願安眠,為了分清夢境與現實不斷地在手上劃出血線。

但,都過去了。

姜芷微如今只是偶爾夢見王峥。

她拂去腮邊半乾的淚,頭疼的厲害。

她燃了燭,卻握不住杯盞,陶杯落地的聲音在夜中尤為清脆。

病了,感覺便是鈍鈍的。姜芷微弓身将去撿起四碎的茶盞,卻忽地被握住了手。

是一雙男人的手,手指修長帶着叫人發癢的繭。

“為什麽不叫丫鬟外邊候着?”這聲音太過熟悉,熟悉到無論何時聽到都不會成為驚吓的理由。

對上姜芷微的目光,王峥自然地開口:“可不是不請自來,你喚我了,我聽到了。”

“你守在門口?”姜芷微蹙着眉頭:“...為什麽要進來?你不必幫我。”

她現下好些了,前日子有些發熱,兩個丫鬟整夜候着,故而今夜叫她們好好歇息了。

只是仍舊提不起精力去應對些煩心事。

“看你這病恹恹的樣子,倒不是裝病躲人。”王峥的目光輕輕在她面上掃過。

“王峥,你到底想要什麽?”

燭火搖曳,映着姜芷微蒼白的面容。

她突然之間覺得倦了。

“你若要我償八年前欠你的債,不如痛快說明,要金銀玉石還是黃金千兩?又或者是要剮下我血肉解恨?我應下便是了,何苦繼續糾葛。”

如同刀尖舔蜜,已然不知是甜味多些還是苦痛更深刻,就好像有一天真的能與王峥在一起一般,再繼續下去她這條繃緊的弦終有斷掉的一天,傷人傷己。

王峥收了替她拾起碎片的手,轉而與自己倒了杯茶。

“我想知道你究竟要裝傻到什麽時候?”他輕笑着反問,眼中卻像淬着冰,“情債何時能用俗物相抵了?”

姜芷微的手顫着攢成拳。

“為什麽睡着的時候還會叫我的名字?”王峥的目光灼灼,不容躲避。

為什麽會叫他的名字?

只是因為與長安侯世子一起的兩年,是挽月今生最快樂的時光。

“你連這個都不敢答我。”王峥盯着淺色的茶湯,“姜芷微,我一直以為你是恨我的,所以會離開燕京,再未有找過我。”

她原是恨透了燕京的,但是燕京有與王峥的過往,那個地方又變得沒那麽可怖了。

“可是你又與長安侯府送過糧,也托人送過治傷的方子,每次在我覺得快要忘記挽月的時候又出現。”

所謂的姜夫人,到現在為止,就算有了聲譽,有了錢財,竟然還會想起那段苦難的日子。

王峥的手背貼上她的臉頰:“為什麽呢?姜芷微,如今能告訴我嗎?”

她未能開口,只是漠然的坐着。

燭火跳躍,瓷杯中盛半盞涼茶,王峥嘆了口氣,緩緩地将額頭貼向姜芷微。

一如少年時的親昵。

“...好似仍有些燙。”他似乎也不在意女人的回答。

可這輕飄飄的一句,卻恰巧将姜芷微擊潰。

她眼中蓄着的淚,在這一刻落在王峥的手背上。

“我...好想你。”她微張了張口,最後還是發出了聲音。

過去的八年裏,都很想你。

在蠟燭吹滅的一瞬,在睜眼望着屋頂的時候,在倚着窗等露珠從葉尖落下來的閑暇,都會想起王峥。

西北的氣候還好嗎?是否也會下雨呢?

他的胡子是不是留長了?會不會有人跟曾經的她一樣陪在王峥身邊?

長久的忍耐,讓刺痛變成一種麻木,她的臉上好像長了一層厚厚的繭,帶着固定的表情,揚着虛僞的笑容。

像是長着頂着綠色葉子軀乾卻被蛀空,即将腐朽的樹。

唯有想到王峥的時候,莫明會感到刺痛。

他像是一把鋒利的刀,讓姜芷微覺得自己還活着。

“王峥,我好想你。”她認輸了,原是沒想到光是想辦法躲開這個人就如此精疲力竭。

姜芷微與挽月一樣,都想要跟王懷川長長久久的在一起。

是埋在心底的、不曾改變的願望。

如果不是這樣,她早在袁州見到王峥的第一面就應該走的。

但挽月是不配,姜芷微是不可。

可是太久了,太久沒見到王懷川了,久到他的眉眼都變得模糊起來。

她私心想再多看王峥幾眼,可柔茹而寡斷,只不過是徒添痛苦罷了。

姜芷微望向那人的眼睛:“可是王峥,我之後都不會有孩子了。”

她本是不願說這個的。

如果不知道的話,盼着王懷川有一天單純地會因為錯過這段感情而遺憾。

長安侯府的顯赫少有人不知,沒有子嗣,如何能做侯府的主母呢?

是世世代代寫在七出之中,女子可以被休棄的理由。

“再說我費了那麽大工夫,可不是要做什麽官夫人,被捆在後院之中,頂着張假面皮與人虛與委蛇。”

姜芷微笑着故意說的可惡,最好這個男人能看出她的蛇蠍心腸,自行厭倦了去。

只是眼中帶淚,氣勢上弱了三分。

她從沒想過要做王峥的妾。為男人的愛而生,便不是姜芷微了。

她早些年那麽努力,也只是想要屬于自己的人生,而不是為奴為婢的活着。

再者若是要見王峥與人生子,還不如從一開始與他沒有關系。

言至于此,一般人便是會怯步的。

可姜芷微素來都猜不準這個男人,也未料到他接下來的反應。

“是誰說的...”王峥低聲開口。

“你問這個做什麽?”姜芷微掩着神情背對着他,忽而苦笑道,“你難不成是要去找那個人算賬嗎?”

“是啊。”王峥自然地應下。

“你說什麽胡話?”她也顧不上什麽了,定要擡眼看看這人的神情。

“我便拿着我的刀,抵着那人的舌頭,看他是否會說出一樣的話。”王峥的臉上看不出半點玩笑的意思。

他瘋了,那大夫說的是實話。

“那是我外祖相識的大夫,沒理由扯謊的。”

王峥撫着女人的手,問她:“你就為這個一直未有來找我嗎?”

姜芷微有一瞬的茫然,她不明白,為什麽王峥可以如此滿不在乎地問出這種話。

好像在他心中衍嗣綿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你要我在你身邊見你與旁人兒女成雙嗎?”她攥着衣衫,臉上早已滿是淚痕,許是淚水洗去了假面,再沒了先前的自若,顯出內裏掩藏的倔強來,“你也不怕熟睡的時候被我捅上一刀。”

倒是另有一番真實可愛。

竟逗得王峥大笑起來。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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