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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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芷微淚眼朦胧間見這個男人笑得開懷, 氣的狠狠推了他一把。
刻毒的話說完了,卻又覺得傷心,姜芷微的手貼在心口, 想要緩解抽痛的感覺:“你如今是何種境況?烈火烹油, 若是沒有子嗣,怕是等不了十年, 就人人盼着你死。”
軍權、榮寵,集于一身, 王峥像暗夜裏的一把篝火, 一旦熄滅了,黑暗中窺伺的豺狼猛虎定是會一擁而上。
多年之後, 有誰會記得半生戎馬, 血灑疆場的将軍懷川?
只怕是無人祭奠,孤冢之上荒草萋萋。
姜芷微閉上了眼:“王峥, 若是沒遇見我, 你會過的更好。”
她一直是這樣覺得的。
是她太自私了。
可偏偏又卻難說出後悔二字,這幾年都是,一邊要放手, 一邊卻暗恨曾經糾纏的不夠深刻。
在這種矛盾之中徒煎人壽,畢竟與王峥, 是她此生再難有的真情。
而于王将軍來說,若是能被病中小娘子推倒,便白練這幾十年苦功了, 他順着力道借力繞了一圈, 單手扶着女人的腰,将姜芷微帶至床沿。
夜裏有些涼,寝衣單薄, 将軍将錦被一展,圈住她也坐到床上。
錦被裹着姜芷微,王峥攬着被子,一層層疊上來身上有些重,女人抿着唇,這般親昵的姿勢,倒叫人不好發難。
“為什麽會這麽想?”王峥擦去姜芷微面頰上的淚,他的指腹帶着繭子,有些微微的癢。
“若是沒遇見你,我許是早就死在戰場上了。”他的語調聽起來格外冷靜。
“這也能與我有關?”姜芷微忍不住瞪圓了眼。
“自然是的,”他輕笑,語氣輕松,“戰場上的将士命懸一線的時候可沒有什麽珍材異寶吊命,都是憑着一口氣,是活下來就能受将封侯,又或是挂念家中妻兒,我也是憑着這種念想挺過來的。”
被長刀劈到肩骨的時候,是很痛的。
這種痛楚讓他想起了那個女人。
榮華富貴,他生來就有了。
孝悌之情,也能體味。
唯有情之一字,叫人寤寐思複,難得遺憾。
難以釋懷。
想念姜芷微的感覺與疼痛混在一起,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想到這個女人就會感到胸口傷口的刺痛,自虐一般,卻令人格外清醒,意識到自己還活着。
“我戎馬八年未有娶妻,”王峥握住姜芷微的手,數着女人的手指,“旁人若是上戰場,早早就要留下子嗣的。”
如同姜芷微方才所提到的,家大業大,總會有幾只膽大包天,垂涎的狗。
“可我沒有,我母親因為這事好幾年年節都不願見我,”雖然講述的是被阿母訓斥的場景,可王峥說起家來仍舊是眼帶笑意,“我姊妹兄弟大都成家了,小孩衆多,每年還要派出去許多壓歲的銀子,多年累積起來也算是一筆不小的虧空。”
“諸此種種,卻仍未叫我有成家的心思,你可想知道為何?”
姜芷微盯着跳動的燭火未有回應,王峥忽地将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裏。
字字清晰,能聽見他胸膛的震動。
“我想着若是我真的與他人有孩子,那麽再見到你的時候,便再無底氣了。”未見到姜芷微的眼,這酸話倒是好出口了些。
王峥見過的女子很多,有才情容貌皆優于姜芷微的,也有性情與她相似的,可惜情之一字,不是瓜果買賣,挑個相似些的便能替代。
“我年少時為長安侯府入京,青年時為國披甲上陣,可也總要有些時候為自己。”
“當年你若與我一起回長安侯府,如今便是第八個年頭,若是境況一樣,也無子嗣,兩個人總是比現在一個人要得我阿娘喜歡。”
他語氣輕松,可以想見面上的笑意。
姜芷微被他抱得很緊,見不到男人的神情,一顆心卻因他的話語而被揉捏。
“世人的眼光我是不曾在意的,只是...\"随即又像是自嘲般:“姜芷微,你可對我有一點喜歡?”
“八年見避而不見,不說是喜歡,但凡你有一點良心也不該這樣對我。”
姜芷微眼睑低垂,她是沒有想到原來王峥也會有說這種話的時候。
他好像有些委屈。
“萬般借口,究其因由,你...只是不夠愛我罷了。”
“姜芷微你應對我公平些,若是做不到,我許是會忍不住自己想你讨要。”王峥不想要的是陌生的客氣,只是若是不能在一起,欠他一些也是好的。
她想去回握王峥的手,卻又瞥見自己手,她的手不像一般嬌養的娘子,塗抹再多的香膏也掩蓋不了粗粝的痕跡。
“我可從來沒有做過賠本的買賣,當年種種,我一直在等你的報恩,姜芷微,你考慮以身相許嗎?”
長安侯世子協理尚書府姜氏一案,他扮演的是俠肝義膽的少年人,可王家其下盤根錯節的勢力可不可避免地被人瞧見了端倪,暗棋轉明,少不得費一番功夫再部署。
“你不覺得我有些可笑嗎?”姜芷微開口,她手肘伸手抵在王峥胸口,将他頂開,“我不過是一只演技拙劣逗趣的狗,恰巧滿足了你的少年意氣。”
她與王峥真的相配嗎?
王懷川不在乎世人眼光,是他生來便有資本,不需得讨得他人喜歡。
而姜芷微不是。
“一個可憐的、頗有幾分姿色,地位又弱于你的女人,很惹人憐愛吧?”她的聲音很穩,聽不出也被自己的話刺傷。
“可是,王峥,燕京城中這樣的丫鬟不知有多少。你究竟分不分得清你喜歡的是那個需要倚靠你、做小伏低,事事順你心意的挽月,還是如今你面前全然不同的姜芷微?”
若是情感的基礎是虛假,再要在其之上再建立其他的,怕是會有轟然倒塌的一天。
誰又知,王将軍是因為未能得到,才這般耿耿于懷呢?
她早就全然不同了,時間久到想到挽月這個名字都有些陌生了,她有些疲累地閉上眼,忽然不敢聽王峥的回答。
“除了做戲,便沒有其他了?姜芷微,你覺得這世上什麽都能假裝出來嗎?”王峥反問她。
姜芷微一定不知道自己說話時的神情,有一雙哀傷的、破碎的、需要人來拯救的眼睛。
高超的演技先是要蒙騙自己,信了十分,才能演出八分真切來。
“我不是傻,是并不介意。” 王峥告訴她。
真情假意混雜在一起,像是混在一起的酒與水,早就難以辨別了。
男人低頭揉了揉太陽xue,語氣中帶着些無奈:“我若是能忘了你,便不會丢下部下一人行着九岳山了。”
一時間室內靜默,只聞呼吸聲。
姜芷微望着他,雙唇緊抿,眼眶中湧出多餘的淚。
跳動的燭火照着兩人的影子,王峥低頭靠近她,卻被姜芷微垂着眼躲開了。
溫軟的唇貼在她的手心,微微發癢。
“夠了王峥,莫要打攪我安睡,你可以走了。”姜芷微的手背貼在臉前,擋住帶着淚痕的臉,推拒着。
她動搖了,可又莫明地警醒,只是覺得未有想明白之前,還是莫要再越界的好。
雖是躲開了,可王峥的呼吸還打在她的面頰上,離得很近,從他人的眼瞳之中能望見自己紅着眼狼狽的樣子。
“我為何要依言?姜芷微,我說過的,對我好些,不若我也不介意自己取得。行軍打仗多得是陰謀詭計,我未必是什麽正人君子。”
呼吸相聞,王峥話音未落,姜芷微便被捉住了手,無法反抗地看着男人吮去她腮上的淚。
像是一只撫慰人的大狗。
“就到此為止了嗎?姜芷薇?”他啞聲道。
“你費盡辛苦爬上我的床,榮華富貴都沒有享,就要灰溜溜地逃走了嗎?”
他低沉的聲音在耳邊,像是惡鬼的低語。
“不想當侯府主母,有一天诰命加身,将那些人都踩在腳下麽?”
他一邊說,一邊用溫軟的唇點在姜芷微的肌膚上。
“燕京城的風光,不曾想分一杯羹麽?你要怎麽樣,我都護得住你。”
他一邊說,一邊用溫軟的唇點在姜芷微的肌膚上。
“你當我是傻的嗎?!”她再難沉默,徑直咬上王峥的脖頸。
能以愛為食,像那些不知饑飽,不管不顧的将自己撐到肚皮一翻的魚麽?
直到嘗到鐵鏽味,她才堪堪松口,唇邊可見血色,氣地氣喘籲籲。
可眼前的男人表情絲毫未變,如同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姜芷微的手還是被牢牢鉗住。
她氣的大罵:“什麽侯府主母?不過是将傾的落魄戶罷了,你有這個閑心多想想如何保住榮華罷。“
有什麽意思呢?
為人妻,為人母,操勞一生最後又有誰人記得她原本的名字?
為一人心,與人鬥,歲月變遷,怕是有一天所有愛意都消磨,會恨不得王峥去死。
還不如就此打住,至少如今還有願意回想的畫面。
姜芷微哭着用力地用膝蓋頂開面前的人,哪想到被人折了手壓在胸前,倒叫王峥整個人壓下來,叫人有些難以呼吸。
他忽而低沉地笑出來:“你繼續哭吧,反正我是要下地獄的。”
茶具不止何時被拂開,碎了滿地,燭芯被毫不憐惜地踩滅,房間陷入幽暗之中,唯有絲絲月光透過窗來。
反而将對方的面容看的更清晰,。
争吵、掙紮之後有寧靜的時候,大抵是因為他們都仍舊懷有愛意。
“那時我想再見你一面,姜芷微。”王峥突然道。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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