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簪發
關燈
小
中
大
獨睡久了, 都不記得身旁有個人是這樣暖和,如同睡在炭火邊上,将姜芷微捂出一背的汗。
透窗的光斑印在素色被面上, 她望着床梁發了一會兒呆。從來與王峥共枕都是難以安睡的, 倒不是男人的睡姿如何不雅,只是她思緒淩亂, 會不安地睜眼到天明。
她瞧着王峥的睡眼無聲地笑了,未有料到今次竟是睡出新鮮的感覺。
精神養足了, 面上也不見病态, 可随後有些擔憂地撫上眼,昨日那樣哭了一場, 許是眼睛都腫了。
姜芷微小心地将發絲從王峥身下抽出, 急着攬鏡查看一番,只是目光掃過男人眉眼的時候頓了頓。
這個男人還是有些好看的, 不然當初在燕京的時候也不會有貴女一邊嘲笑他的出身又一邊忍不住去瞧他了。
窗戶被風吹得輕輕的往裏飛, 光影晃動,粼粼似水波紋,姜芷微攏着發俯下身輕輕吻在男人的額頭, 王峥的眼睫輕輕顫動,卻仍舊未能睜開眼睛。
她很早以前便想這樣做了, 只是這動作太過親昵,不适合曾經極力掩藏的愛意。
許久未有心思裝扮,都不知道脂粉被藏在了妝匣子哪一格中, 翻了許多層都未見帶着顏色的釵, 最初想的是佛門清淨地也無需打扮與誰欣賞,便輕裝簡行了。
如今卻叫姜芷微難得有些焦躁,晚上有夜色的掩照, 白日裏王峥見到她發腫的眼睛,不知會不會突然改了主意。
大抵是所有女子在心上人面前總是不夠完美。
王峥平日裏通常都是起得早的,今日卻破例,懶懶散散地大有些賴床到日上三竿的意思。
他枕着手悠閑地看了會姜芷微梳妝,随意趿拉着鞋走到女人身後。
梳動青絲的手一頓,姜芷微在鏡子裏看他,一時間忍受不了,王峥垂着眼輕啄了下女人的臉蛋,他又自然地覆上女人的手背;“手是熱的,還不錯。”
突然的親昵或許難以适應,可加上關心的話語,便是狡猾的計謀了,叫人難以推拒。
女子的手容易冷的,每次冬天王懷川都會被挽月凍上幾回,她有時候也是故意的。
想到此處,王峥眼有了笑意,她将挂在床沿的外衫披在姜芷微身上,攏了攏衣領便要出門。
這般衣衫不整、叫人浮想聯翩的。
姜芷微放下篦子,忙問他:“你這是要去哪?”
”我去将早膳取來,”王峥想了想這幾日清淡的飲食,眨了眨眼:“我等會去獵只山雞給你補身子可好?我們可以背着慧真住持偷偷烤來吃。”
“我瞧你這一頭亂發,倒像個現成的山雞。”
女人抓住王峥的袖子,木雕的篦子刮在他的頭上,叫鬓角都帶着女子香,他微微皺了眉:“怎麽,叫你臉上無光了?”
姜芷微抿了抿唇:“...自然是的,我如今可是會覺得你丢了我的臉面的。”
這樣不情願又帶着嬌嗔的樣子逗得王峥朗聲大笑,自然是自己人才會覺得丢了臉面,像是“官人”、“郎君”之類的。
“那我今日便乖乖坐着,任你打扮。”他在女人的耳旁輕語,理了理下袍坐在鏡前。
雕花銅鏡映着一對人的樣子,姜芷微有一瞬的恍惚。
她從前也是如此幫長安侯世子梳發的,如隔世一般,原是以為會有些生疏,可篦子上手動作行雲流水般,仿佛刻在了骨子裏。
只是經歷疆場風沙,王峥的頭發不如少年時柔順,夾雜着零星的白發,她将指尖輕撚男人的發,又從妝匣裏取了一只簪子替王峥盤起頭發。
只是女人妝匣子的物件總是有些嬌花紋案,插在王将軍的腦袋上也不知是否能襯得他鮮嫩幾分。
“今日你梳個随雲髻吧,”王峥有些賴皮地往後靠在姜芷微懷裏,“未有嫁我,無需梳什麽婦人髻。”
在這山中也無需什麽端莊穩重,應了他也無妨。
替自己绾發不算是什麽難事,前提是沒人一瞬不移的盯着,姜芷微總忍不住去回望。
一遍遍地看王峥的樣子,數他下巴上零星地胡茬,回過神來額前盡是散亂的頭發。
她有些惱:“你莫要盯着我看了。”
“好。”王峥笑眯眯地應下,便真的移開目光了。
他随手取了一本書,靠在窗臺上翻閱起來,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仿佛能感受到那暖意。
是有關西北的游記,姜芷微讀了許多遍,偶爾也會提筆寫上兩句,寫了什麽卻也記不清了,只知道王峥如今邊看邊笑,有幾分傻氣在的。
姜芷微心不在焉地簪上發釵,便被王峥捉起了手。
“有些餓了。”
他走在前面,推開門的時候也握是十指緊握的,秋日涼風伴暖陽,叫姜芷微微微眯了眼。
真好啊,能與王峥并肩在陽光下。
門邊有人候着,徐熹正無聊的踢着石子,見到攜手的兩人微微一怔。
确實如同妙芙所說的,似是相安無事的夜晚,姜芷微瞧着反而臉色還好了些。
妙芙之前也是個不懂眼色的,也有抱着姜芷微不松手的時候,可見這兩人相處多了才咂摸出其中幽微難言的氣氛來。
跟新來的徐熹比較,便是一等一的有眼色了。
徐熹頓了頓開口:“早膳在廚房溫着,妙芙在看着火。”
山中小廟,不若燕京府宅修的彎彎繞繞的,小廚房就在後院,姜芷微跟在王峥身後,走過大殿,殿中供奉着觀音菩薩,木骨泥胎的佛像斂目而坐,像是能望見塵世間一切貪嗔癡慢疑。
衣袂寬大,随風鼓起,可還是能見到兩人交握的指尖,像是見到鬼神都不會避諱的樣子。
小廚房內,蒸籠冒着若有若無的霧氣。
說是在溫早膳,見到的卻是小丫頭如同小雞啄米一般一頓一頓地點着腦袋。
姜芷微與王峥對視了一眼,男人心領神會地上前朝着妙芙的額頭彈了一響指。
“嗷!”妙芙驚叫一聲,扇子掉到地上,她睡得有些迷糊,将眼睛揉了揉才将将看清,随即跳到姜芷微身後,捂着額頭告狀:“小姐,他打我,額頭都紅了!”
平常她這樣在自家小姐面前進讒言,王将軍可是會板着一張臉,看着平靜無波,可眼裏大有要把她耳朵拎起來好生教訓一頓的氣急敗壞。
可王峥如今只是好笑地抱胸看着她,妙芙察覺出了不同來。
“你們...”她眼珠子極速地飄來又飄去,又一步跳遠了些,控訴道:“你們變成一夥了!”
姜芷微掩着唇邊笑,未有否認只是支使着小丫頭去盛粥。
妙芙早就猜到會有這樣一天,老話常說什麽“烈女怕郎纏”,況且王将軍招數又多,與他相好倒也不是什麽沒面子的事情,只不過還是忍不住有些低落。
妙芙瞟了眼在一起挑醬菜的男女,複而在心中嘆息。
唉,女大不中留啊。
早膳不過是清粥,姜芷微用了許多,只覺得許久未有這般想用膳的心思。
王峥撐着臉看着她小口飲粥,忽地伸手探了探姜芷微的肚子,扮作個老大夫的模樣,說什麽姑娘怕是犯了病症,要與他林間漫步消消食才好。
原是有些想打他的,可王峥刮了胡子,玩笑時彎起的眼頗似少年時,尚有些姿色。
将圍籬推開的時候,恰巧見到帶着鬥笠的比丘尼。
慧真背着竹簍,額間微微有汗:“我在山間采了些菌子,又去山下買了些柑橘,許是能潤些嗓子。”
原是話着家常的,但雙目相對一瞬間,姜芷微有些微妙的不自在,叫比丘尼體會到了不尋常來。
實在是愛情來的太過突然,未有機會通知親友。
又見慧真的目光停在王峥頭上,姜芷微忽地有些後悔拿王峥打趣了。
只是另外兩人分外坦然。
“日安,慧真住持。”王峥慢條斯理地将發簪推入發髻,一邊與比丘尼問安。
慧真微微颔首作為回應。
王峥似乎是有感而發:“還要多謝招待,在此小住一晚才知道這小廟的妙處,入眠時有星月伴蟲鳴,睜眼便嗅到陣陣檀香,好似俗世煩憂全然消散了,這青磚泥瓦值得好好修葺一番才是。”
“不過是無名小廟而已,還請施主莫要玩笑。”住持面色淡淡,只轉向女人:“姜施主,可能勞煩你幫我将菌子洗淨?”
“那是自然,今晚飲菌湯?再支個鍋子,燙些素菜可好?”
姜芷微松開王峥的手,她早些年常與慧真書信往來,偶有談及這樣一個人,苦痛絕望之際也求過鬼神,做事需得有始有終,人既然見到了,那不妨也對慧真交代清楚。
貼着指腹将要分開的手忽然又被握住,王峥頓了頓:”雖說是不擔心你被勸了幾句便要出家當比丘尼,但...陽光正好,還請夫人可憐暮秋日短,莫要讓我久等。”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