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昕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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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上許久未有這樣熱鬧的晚膳了, 連只會呀呀叫的姜瑾都多吃了幾口米糊糊。直到臨睡了萱兒都在興奮地讨論着西北地風物,央着謝昕要一同去将另外幾個箱子開了。
只是夜半更深,只能先将姊弟兩人哄睡了。
蠟燭燃得短了一截, 正是紅袖添香好時候, 昕娘瞧了眼睡着的孩子,便去廚房取了久炖的湯品, 要去尋一尋她挑燈夜戰的夫君。
由湖廣調到燕京,官職不過高了一品, 雜事卻多了許多, 加之又是秋收忙時,又有許多冊賬鱗圖要核驗, 叫姜正均恨不得再多長出手來撥算盤。
夜裏看字最忌傷眼, 是以書房內點了許多盞燈,姜正均面前攤開兩本書, 中間擺着宣紙, 他挽起袖子點了墨,正要寫些什麽,卻聽見叩門的聲音。
未等應聲, “吱呀”一聲冷風便灌進來,将宣紙吹的翻起。
姜正均擡頭瞧了一眼, 原是自家娘子,開口問她:“你接了劉俊康家裏的帖子?撞見我姐姐了?”
昕娘将食盒打開,碗碟擺開, 垂眸道:“你這便知道了。想來着府中有什麽風吹草動你都要過問了?”
這話說的便有些意思, 姜正均執筆的手一頓:“家裏事我知道又有什麽問題?”
謝昕用剪子撥了撥燭心叫光更亮了些,她聲音冷冷的:“你可知萱兒的千字文學到何處了?又有沒有過問過瑾兒能說幾個詞?”
“你心裏就只有你姊姊吧?接連着幾個月泡在公府,半個時辰的路都不願趕回家, 你姊姊一說要來,你就便能日落而歸了?”
姜正均未料會被這樣抱怨一通,昕娘的語速很快,竟是插不上話來。
擺在桌上的山藥排骨湯還散着熱氣,實在是以往他回家,他們夫婦兩人都是小別勝新婚的,這突然的埋怨叫身為人夫的姜正均有些無措。
昕娘越說越氣,到最後隐隐帶有哭腔:“我瞧你乾脆與你那姊姊過活去罷。”
她甩了剪子,轉過身去似是舉着帕子拭淚。
“昕娘,”姜正均手中的狼毫一抖,在宣紙上濺出墨點來,他湊到娘子跟前喚她,卻見謝昕徑直轉過頭去。
燭光搖晃,照得淚珠閃閃,更顯得昕娘容顏嬌嫩,惹人憐惜。
“娘子。”姜正均乾脆挂起了筆,又轉到另一邊,湊到昕娘跟前。
實在是若是哄不好媳婦,他在這個家的處境只會更艱難。
“我确實是這幾日才得閑,我亦是想你的,”他乾巴巴說了幾句,實在是說不出什麽來,便如實到:“我姊姊你也知道,面上不顯,卻最是纖細敏感,她此番回京定然多挫折,我不願叫她寒了心。”
“你怎的将你阿姊說的像小羔羊一樣?我還能欺負她不成?!”昕娘擰了眉。
“卻是像的。”姜正均得樣子十分正經,不像玩笑。
謝昕一口氣堵在喉嚨,只覺得自己受的誤解能讓六月飄雪,攥着帕子狠狠錘了姜正均一拳。
他被錘得重重咳了一聲,卻又轉笑,捉住了昕娘的手腕。
“我知你不會,玩笑罷了,”姜正均低頭看着娘子帶着薄怒的眼睛,眼中盡是揶揄,“你與我是一條心的,我知道。”
謝昕垂眸,手腕被輕輕一扯,便靠在姜正均的胸口,他輕輕拍着娘子的背,動作輕柔跟哄萱兒一般。
“昕娘執掌中饋,勞心費神,着實辛苦,可有什麽想要的?糖葫蘆?張飛糖人?又或者雲片糕?”姜正均說了幾個萱兒愛吃的,又到:“我買給娘子,只叫其他人羨慕去。”
初來燕京的時候,他們一家去廟會上逛過,張燈結彩,食物飄香,一條街行未過半,萱兒就有幾次走不動路,只眨着眼直扯着她阿爹的袖口。姜正均又是個寵女兒的,無有不應,但可他總是會買兩份,萱兒一份,昕娘一份,說是兩個都要寵着,不可厚此薄彼。
許是因為姜正均老做這種事,他不在家的時候謝昕才會格外想他。
昕娘終是被逗笑了,她半晌才道:“我知那劉氏定然不懷好心,想探探她的虛實罷了。”
“只是未料到京城之人會如此...行事肆意,我...找個機會與阿姊說清楚罷。”
未成婚之前說什麽端靜娴雅,實際上謝昕被嬌寵得緊,還需人哄着才願意道歉呢。
“诶,一家人,不必說的那麽清楚,”姜正均捋須,“我倒是有一件事想請娘子去與阿姊說。”
行事肆意,不過是覺得他們軟弱可欺罷了,他反思,芝麻小官不能叫人放在眼裏。只是如今在朝堂之上如同海上行船,風浪甚大,貪進不慎明智。
昕娘有些疑惑,他們姊弟之間感情深厚,有什麽需要她去傳話的麽?
“過幾日便是休沐日,我們須得去府上吃頓飯才行。”
“去姜府?”
“是姜大人邀請的,推脫不得。”
姜正均說的是姜修玉,他說起父親得時候神色淡淡,這對父子隔閡頗深,在姜府之外親近之人面前,姜正均都是如此稱呼的。
謝昕抿了抿唇:“那我去問問阿姊。”
姜正均眯着眼,他輕輕拍了拍昕娘的肩,像只精明的狐貍。
他阿姊定然會答應的。
他們一家來京一年有餘,倒是拜訪過一次姜府。能在如意坊有那樣一座院子,定然是姜家祖上出過能人,存下豐厚的家底,只是院落雖華美,但是卻算不上什麽好經歷。
如何叫姑姐全須全尾的回來,倒是個問題。
翌日一早,未等到謝昕主動去尋,姜芷微便派了人請昕娘入了書房。
姜正均的書臺擺在一邊,又加了幾張桌子,上面擺着發黃的簿子,個個推起來有人高。泛黃的紙張,似是從庫房之中搬出的,有一股子陳舊的味道,姜芷微正幫忙彈着灰。
她挽着袖子,正與女使們說着話。京城裏高門顯貴的娘子們可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可她這笑盈盈的樣子叫人覺得被叫過去任她使喚也是不介意的。
“昕娘來了。”見到來人,姜芷微放下書相迎而來。
“姊姊這是哪來的書?”謝昕有些奇怪,姜正均的書房裏有些公文,姑姐的屋子也不算小,她不明為何偏要擺在一處。
“哪是什麽書啊,是積年的賬冊,”姜芷微将她領到臺前,“你翻來看看?”
謝昕尚不明白她是何意,只依言挑了本翻開。
只是她心中有事,書上字還未入眼,便開口:“昨日相公同我說下個休沐想去姜府,是父親邀請的,說是一家人吃個便飯。”
謝昕的餘光打量着姜芷微的神情:“阿姊想去嗎?”
“為何不去?遲早要見的,又不是小姑娘了,哪能躲着不見人呢。”姜芷微将衣袖放下,面色如常。
多可笑啊,他們家會叫姜修玉父親的,只有外姓的謝昕。
姜芷微上一次去姜家是什麽時候呢?
是堂審結束,她從獄中出來,與姜正均一同被送往姜家。
那日下了很大的雨,姜府門前挂着的兩個燈籠在雨中搖晃,像是什麽吃人兇獸的眼睛。
她垂下眼,笑道:“總不好等到壽宴的時候才是第一次回府,若是自家人不認識路,叫外人見了不和,便是笑話了。”
謝昕松了口氣,她昨日請了不合适的人,今日又來說些不讨巧的事情,姑姐似乎未有放在心上。
她這才讀起紙上字來:“這些是永平年間的賬冊,如今能有十多年了罷?”
姜芷微颔首,又問她:“我過幾日要再去見見燕京的掌櫃,你可要同行?”
“姑姐打理便好了,我哪裏懂這些的。”謝昕看着那陳舊的賬本,笑着推脫。
這些鋪子大多都是婆母當年的陪嫁,謝昕管的中饋不過是這個小院子而已。
“這些本就是要托付給你的,”姜芷微不知道是想到了誰,面上笑容更盛,“我總歸是要嫁人的。“
“哎?”謝昕有些吃驚。
“怎麽?可是有些舍不得我?”
“只是從未聽你提起過,姑姐你是有了...意中人?”她試探地問道。
姜芷微理了理鬓邊發,卻是但笑不語。
這便是有了,謝昕忽地有些感慨,她的婚姻是被父母安排的,可人與人大有不同,有人竟是能掌握命運,自己做選擇的。
“...倒是好過盲婚啞嫁的。”
很快這種淡淡的愁緒便被沖散了,姜芷微的手指點在泛黃的紙頁上,她開口:“我們家的舊事,你應當都知曉,當初接手燕京的鋪子的時候,賬面看着無甚錯漏,卻多得是外邊老鼠蛀的洞。”
“不知正均曾同你說過沒有,曾有個齊姓的大掌櫃貪墨了近千兩。”
“怎得這般大膽?”
就算是燕京城的百姓,一家人一年的開銷也不過十兩銀子,千兩實在是有些駭人聽聞了。
“我亦覺得這人膽大包天,可惜他空有豹膽,卻沒有什麽本事,貪下一筆筆都隐于賬冊之中。”
“姑姐整理這些定然是廢了許多心思。”姜芷微掌家之時也只雙十而已,又遠在琅琊,料理豪仆清點相冊,樁樁件件可是聽起來就覺頭疼。
姜芷微搖頭:“是你相公發現的,昕娘尋齊一家賬本的錯處,我便将那家的屋契地契交予你保管。”
謝昕聽到這話不由得失了态,只像個女孩兒一般歪着頭看她眼睛睜得溜圓,有些話脫口而出:“我如何能他比得?他是出了名的腦袋裏長了個算盤,一次能撥弄三個算盤,我便是拍馬也比不上的。”
話雖如此,但她這是被布嫁前是學過些管家的,只是面前如小山一般的賬冊要看到何年何月?
姜芷微器重地拍了拍弟妹的肩:“好好看,不懂之處盡可問你相公。”
謝昕恍然見見到一個形似十五月亮的大餅子,又圓又亮的,一下從天上落下來,險些将她砸暈了。
事實上,他們姊娘。
誰叫這表面皮的灌湯包子,一戳就露餡了呢?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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