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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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何出此種誅心之言?可莫要動怒, 仔細身子,”姜正均将姜芷微袖子一扯,連跟着跪倒一片, “我這雙膝只跪過官家、先祖, 再有就是祖母您了,何談我不孝呢?”
他怕若是真将這虔婆子氣出個好歹會被狠狠訛上一筆, 便以退為進,雙膝磕在磚地上。
“你今天是要袒護這個不孝女不成?”姜劉氏被他這番做派氣的大退一步, 靠在身後婆子的身上, 手指搖晃着指着地上的一群人,“好啊, 你就上書給聖上老婆子我亦是不怕的, 你姊姊犯了不孝之罪,就算這個賤奴再去應天府門前擊鼓, 我亦是有話說的!”
賤奴?
這血脈相依的, 将姜芷微比做奴婢,那姜老太君可能是皇親貴胄不成?
八年前姜芷微或許會反駁,如今卻只掩着帕子, 嘤嘤啜泣,面上盡是不解, 委屈道:“祖母...何故這般輕賤與我?”
“袒護?未有錯處何談來袒護之說,我不過是心疼阿姊罷了,這般姊弟友愛, 祖母不感到欣慰嗎?”姜正均亦是蹙眉反問。
這一對姊弟雖跪于地卻脊背挺直。
謝昕看姜正均談笑間說出這般話, 又回想起他背後淺色的疤痕,曾被問起也如同此刻一般笑談,說是是幼時頑劣。
何種頑劣會叫皮肉之上帶着去不掉的瘢痕?
不過是人心偏頗, 他貫不是被疼愛的那個。
謝昕再忍不住,出聲道:“祖母,兒媳出身琅琊謝氏,自太祖父開始,家中兒郎兩朝為禦前史官,我雖為女子,但耳濡目染間,亦熟讀法理戒律。”
“家族傳世百年,家規各有不同,但宗祠之上,年未滿十二不應供奉。幼兒之事,于情自然體諒,但卻是與禮不合的,外人瞧見定然指疑,”她言辭懇切,“這般點出亦不過是想要維護姜家名譽,雖有不通人情之處,但是因為相公姑姐,一片純孝之心。
“家族愈壯大,長幼理應愈發有序,不可僭越。若禮亂,人心亂,兄弟罅隙,生出事端,便無以為繼。自古忠言逆耳,實在不知相公家姊錯在何處,還請祖母明示。”
話音一落,謝昕便俯跪于地上,額頭貼地,脖頸順垂,行大禮。
“昕娘!”姜正均神色一變,膝步向前,手掌輕撫于她背脊之上,“你無需...”
無需如此的。
若是護不住姊妹妻子,他不是白白生為了男子?
姜正均緩了一口氣,繼而望向姜劉氏。
謝家女素來有賢名,不乏有世家願千金聘為冢婦,若是今日之事傳出,京中世家只會覺姜老太君苛刻孫媳。
“你們,你們是想氣死我不成?”姜劉氏氣不順,撐着身邊嬷嬷的手,将手杖擲于地上,滾落于謝昕跟前,“你一外姓婦人,入我姜家不過數載,期間未曾侍奉公婆,何來多嘴?”
姜劉氏深居高位多年,從來都是盯着一張和藹可親的面皮,少有現今怒不可遏的樣子。在姜芷微面前被落了面子,實在是叫她難受的。
“弟妹,我倒是勸你收斂一點。”一陣洪亮的男聲傳來。
姜劉氏一怔,回身望見一鶴發老者。
因着劉氏大壽,又逢姜正均歸京,許多淇縣親戚不遠萬裏入京,大多借住姜府,其中不乏有身體康健的長輩。
姜劉氏早就不是幾年前在家中說一不二的老太君了,族人早就因為齊文鴛一事對她着一脈頗有微詞,她兒子在朝堂上不顯,又弄得最有造化的孫輩與家中離心。
她年紀大,可總有人比她年紀更大,身份也更長,總有人能壓她一頭。
“太伯公。”姜正均開口喚人。
來人是姜正均祖父的親兄長,姜劉氏當年進門敬茶時,太伯公就坐在堂下,這幾年居于淇縣老家,許久未進京了。
“哎,起來說話,”太伯公須白但精神矍铄,笑道:“正均媳婦,你要也擡起頭看看伯公長相吧?”
“訓誡小輩,倒是讓大伯看笑話了。”姜劉氏換了另一副和氣的神色,瞧見越過她去點幾個小輩,卻也沒多說什麽。
“哎,”太伯公捋了捋胡子,似是在勸解,“在我們眼裏是小輩,可也是為父母的人了,留些面子才好。”
見未有人反應,又催促道:“快些起來,年節未到,壓歲錢尚未備好,哪裏受得了這種大禮。”
姜正均将阿姊扶起,又替昕娘撣了撣膝上的灰,兩人起身後才又喚了人。
“恰巧太伯公在這,不如替祖母斷一斷公道,免得傷了心神。”姜正均将地上的手杖雙手奉于姜劉氏面前。
“你這孩子這話說的,可是嫌我這老婆子脾氣壞了?”姜劉氏身邊的嬷嬷替她收了,話雖是玩笑,但老婆子卻勾着唇盯着姜正均。
“不若先給我看看這個牌子。”太伯公倒是不客氣地朝姜芷微伸手。
那無字的木牌便落入了他手中,老者眯着眼睛也不知看出了什麽。
若是真是齊文鴛的牌位,還是不要留在他們子弟手中為妙。
“這木牌無字,也辨不出是誰的。”太伯公摩挲着木牌,下了定論,反手收到了衣袖中。
姜芷微眼睫輕顫。
“不過小事一樁,今日我在此,便替你們斷了這件事。一筆寫不出兩個姜字,還望以後一家人莫要再生嫌隙。”
這便是要小事化了了。
一筆寫不出兩個姜字。而姜劉氏卻是姓劉的。
只是活到她那個年紀行差踏錯并不會有什麽影響,熬死了能說教的人,這家中便能做主了。
這樣算來,長壽倒也是一樁能獲益的本領。
“我倒是許久未見你了,”太伯公捋了捋胡子對姜芷微道,“你好些姑姑嬸娘也到了京城,你亦少見過,去跟她們說說話去。”
他這幾句話便想揭過這場鬧劇,可太伯公輩分高,誰也不敢不給他面子。
“這年紀大了,越不愛呆祠堂這種地方,我領着這幾個孩子去見見人,弟妹,你自便。”
太伯公對着姜劉氏只會了一聲,未等她回應,便如同走在自家小院一般,生生在圍起的一衆仆從之中探出一條路。
姜劉氏未有回應,立在原地,唯有一雙渾濁的眼珠子盯着姜芷微動作。
她微微躬身行禮,就算撕破了臉皮,禮數也是周到的。
鬓發斑白的老人健步走在前面,閑談到:“燕京地貴,若想要祭拜祖宗,還是要回淇縣,下次回鄉祭祖的時候一同來吧,太伯公給你釣魚吃。”
“淇縣鲈魚鮮美,可甚是狡黠,不知道太伯公漁技如何?可能讓我們一大家子飽食一頓?”姜芷微清了清嗓子答道,她方才哭得情真意切,話亦有些。
“哎,你太伯公我,論起這釣魚,可是遠近無人能敵,別說飽食一頓,就算是日日食魚脍,都不是問題。”
“淇縣何止鲈魚?先前老家寄來的火腿亦是鮮香,”姜正均與阿姊介紹,“與青筍一起炒,叫家中小孩都指箸相擊。”
“哪裏需要等,今日便能吃到,你堂兄面皮薄,想着總不好白吃白住,拉了幾車土産,想要什麽遣人送去府上便是。”
太伯公此刻像極了年節時熱情的長輩。
一行人言笑晏晏,将正經的祖母留在了院內。
姜劉氏嘴角耷拉下來,盯着香爐之中袅袅升起的白煙,眼神中晦暗不明。
她夫君早逝,一人撫養長大的兒子最後中了探花,在祖宗面前曾經也是風頭無兩的。
彼時人人皆贊她是慈母賢婦,兒子封侯拜相、母親敕封诰命都是可待的,誰又料想得到今日的情景。
視若草包的孫兒前途大好,舍棄的孫女破例受封诰命,樁樁件件像是刀一般往她臉面上割。
如何能平心靜氣?
不過是些昔年争搶她喜愛活過的兔崽子,如今竟趾高氣昂起來了。
她老了,沒有幾年活頭了,但卻恨不得将一個個不肖子孫一同拖入地獄。
姜劉氏撫着胸口順了一口氣,這次不成總是在會有機會的。
姜蘭露盯着姜芷微的背影,暗暗攥緊了拳。她這幾年過得實在不算好,因着母親的事被家族厭棄,婚事也是草草安排,夫婿雖說有幾分才學,可家底不豐,為了不外派到窮鄉僻壤,嫁妝皆是用來上下打點。
人都瞧上去老了幾分。
可姜芷微呢?竟是脫胎換骨一般,竟是要将世家大族正經養出來的姑娘比下去。
如今這罪魁禍首光鮮亮麗,叫她如何不恨?
姜府的午宴安排的豐厚,山珍海味具有,皆是燕京有名的菜式,向從淇縣遠道而來的親戚們展示燕京的繁華,與京城姜府的富庶。
仆從在院內另支了兩桌,菜肴多色,又佐以好酒,席間很快熱鬧起來,倒是主桌稍靜些。
圓桌上,一臺菜,人是眼熟的,卻不相熟,還有幾個少見的頭發花白的祖輩顫顫地執着筷子夾菜。
這便是一家人了,有了龃龉,亦是要同桌吃飯的。
“這茄鲞很是費功夫,你多吃幾筷子。”姜劉氏起身親自替姜芷微碗中添菜。
姜芷微笑盈盈地接過,亦挽着袖子替姜劉氏續了茶。
“母親一人操持并不容易,壽宴可需要這幾個小輩幫忙?”姜修玉開口。
“哎,”姜劉氏用帕子點了點唇角,“你這樣一說到叫我想起來,若是多幾個人自然是好的,我年紀大了,想得也沒有這幾個小的全面,正愁着若是太過沉悶了,如何是好呢。”
她看向姜芷微:“芷微你辦事妥帖,不若來幫我吧?”
“祖母擡愛,”姜芷微露出為難的笑,“但我對這些可是一竅不通,怕是會添亂的。”
“這便是正巧與你祖母學學如何料理家事,”姜修玉停了筷子,“回了京城,便多往家裏來,也多見識些。”
姜芷微擡眼看了他一眼,經年未見的父親,眼角攀上了細紋,蓄下的胡須遮了半張面,到底是底子還在,如今也是一位美髯公。
他再見到姜芷微也只是點頭招呼,像是交情淺淡的故友,她這些年的經歷一概不知,依着往昔的記憶指教着。
姜芷微真想要遙敬他一杯,卻又只是垂眸斂住眼中的譏诮。
“祖母這可是偏心自家人?”謝昕似真似假的抱怨,“便是阿姊有的學,媳婦無需了?”
“你家學淵源,我這老婆子哪裏有什麽可教你的,”姜劉氏話中帶刺,可不待細品,又像個體貼又思慮周全的長輩,“不是想着你要照看家裏那兩個小的麽?”
“将你累壞了,有人可是要心疼的。”她打趣道。
氣氛到這謝昕只羞得以帕遮面,小媳婦模樣引得桌上長輩笑開了,姜正均握着拳輕咳了幾聲,出聲勸起菜來。
“祖母都這樣說了,我便也不推辭了,”姜芷微笑盈盈地看向姜劉氏,“只是若是有疏漏之處,祖母可不能賴我。”
她倒是有些好奇,不知這老婆子有什麽新鮮伎倆。倒不妨應下,免得她敬愛的祖母再愁出幾根白發。
作者有話說:
姜芷微:呀,水好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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