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正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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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又有些親戚間的閑談, 回府的時候天色向晚,不知覺間差不多耗了一日。
太伯公先前不只是客氣,倒是真的有許多土産任憑挑選的。
臨行的時候, 姜修玉倒是難得地在門前相送。回程仍舊是兩輛馬車, 姜正均委屈些與淇縣火腿同車。
“芷微。”姜修玉忽然喚出口。
姜芷微逆着光回頭,橙色的光照在她的發絲上。
“家中仍有房間, 你若願意,可以回來住。”
“知曉了, 多謝...父親。”
這話說的莫明, 除了顯得他仍舊有幾分作為父親的關照之外,未必有多少真情。
姜芷微笑着應下, 掀起車帷, 再未朝外瞧一眼。
小厮駕車,拉車的馬很快跑出玄武街, 姜萱将車窗簾掀開, 光透進來,卻仍舊是昏暗的。
“姊姊莫要憂心,”謝昕寬慰她, “且不論她們想要做什麽,到時我都與你一同再來姜府便是。”
“祖母有一點說的對, 你可是已經有兩個小的要照看,”姜芷微打趣道,“再照顧我這個大姊姊, 勞心費神的, 可不是叫你相公心疼?”
這次未有外人,謝昕倒是沒有故作嬌羞,只将雙唇抿成一條線, 直直地盯着她看。
“哎,”姜芷微有些無奈,他們夫妻倆怎麽都愛這樣看人,她便用了對付姜正均的法子,手指輕輕推謝昕的額心,“我若是怕,便不會來燕京。”
謝昕被這樣一推,挺直的腰板卸了勁,靠在車壁上,有一瞬的呆。
“左不過是些後宅中的伎倆,”姜芷微伸手幫姜萱将車窗簾再卷上一些,一雙眼透過窗,輕輕掃過京城風物,“大風大浪都經歷了,又哪裏會在意這淺池。”
“更何況,”她唇邊的笑意加深,“我也想到一份厚禮,将要備給老太太。”
既然長輩不曾放下恩怨,她這個小輩如何能忘求息事寧人呢?
總要是叫別人知道她不是随意被欺負的才行。
窗外的景色變換,姜萱窩在母親懷中,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是困得緊了。
“我先前可是有些跋扈?”姜芷微忽地有些好奇,除了在王峥身邊,她許久未有這樣情緒外放的時候了,也不知是否拿捏恰當。
謝昕沉默了會兒,伸手捂住萱兒的耳朵,才開口:“怎會,設身處地而想,我許是會将姜蘭露推到水裏。”
她的弟媳表情溫柔的說了些放肆的話:“她真是讨厭,實在叫人手癢。”
姜芷微失笑,果然,老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昕娘與正均骨子裏有那麽幾分相似的。
謝昕翻出一匣蜜餞擺在她面前,開口道:“姊姊,莫要再想那些了,吃些甜的罷。”
窩在母親懷中犯困的小團子見到糖匣子,撐着膝蓋想要站起來,卻險些磕到母親的下巴,她眨巴着大眼睛,肉嘟嘟的手搭在盒子上:“阿娘,我來喂姑母罷。”
“你方才已經吃了好多圓子了,如今肚中可還有地方放?”
“我可以學小鼠兒,先囤在臉上,”萱兒鼓起臉頰,托着臉,像是嘴裏塞得滿滿當當的倉鼠,“姑母你瞧,還有許多位置呢,莫要為我憂心。”
都這般說了,也不好再攔着。
只見姜萱徑直撚起一顆放進自己嘴裏,見兩個大人都望着自己,又撚了一顆慢吞吞地喂給姜芷微。
如此姑母一顆,自己吃一顆,将親姑母喂得牙齒發酸。
一段路倒是頗為煎熬。
妙芙并未跟着一道去姜府,是以見到人歸來,便健步竄到姜芷微身邊。
“小姐如何的?”許是聽慣了姜府的可怕傳聞,妙芙握着姜芷微的手,頗有緊張地将她上下打量,“可還好?有傷未有?”
“不過隔了幾條街,哪裏有什麽虎豹豺狼呢。”她輕輕捏了下妙芙的手,挽起袖子,又在屋內燃了幾支燭。
妙芙留在原地,像田野間警覺的笨兔子,四處張望,卻也什麽也發現不了。
南燭輕笑,瓊星取了桌上茶壺,将去添些熱水。
“好姊姊,你我說說呗。”妙芙黏在大丫鬟身後鬧她。
沉寂了一天的院子,此刻變得熱鬧了些。
姜芷微攢了許多帖子要回,有些回帖需要再三斟酌的,可從姜府回來,她心中也有了計較。
其中最為精美的一封,熏着沉木檀香,以絲為紙,烏絲欄上是娟秀的字跡,背景繪着山水圖,珍貴非常。所言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不過末了印有公主府的印章。
姜芷微挑了張慧真贈的書箋提筆回信,其上繪有祥雲野鶴,這精美的信紙寫起來心情也是好的。
可這帖子回着回着,不知怎的,就拿起了桌臺上練字用的宣紙,寫了些旁的,姜芷微撐着下巴盯着跳動的燭火,提筆而問:“不知繡星山的楓葉如今紅了幾分了。”
酥餅能連夜來送,問起楓葉來,他應是更知的罷?
實在是不會寫什麽”速速來見我“之類的話。
其他的倒是寫了許多,寫家中貪吃的小孩、屋內素雅的瓷瓶,但最後卻被起始稱呼難倒了。
如何稱呼王峥合适呢?
直呼其名不甚禮貌,僅用“懷川”二字似乎又過于親昵。
忽地姜夫人狹促地勾起唇角,提筆寫下:“王将軍敬悉。”
那邊廂,姜宅的主人亦是未寝。
姜正均在書臺前閱公文,謝昕在小榻上翻着賬本,兩相安靜,擡眼間又能見到,別有一番溫情在。
“昕娘,我可是無用得很?”姜正均揉着肩問她,又自覺回答了,“不然他們如何敢如此欺辱。”
“這世上多的是白目之人,”謝昕放下賬本,站起身替他按住肩膀,“莫要生氣,不是相公你的問題。”
姜正均仰頭看她,一雙眼睛像極了姜萱,亦是水汪汪地映着燭光,叫她忍不住拍了拍自家相公的頭。
他們姊弟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覺得做了壞事便會這樣惶惑不安地朝人看着,可憐兮兮的偏勾着人去寬慰。
能是什麽壞事呢?她看着只恨不得沖上去替他們打人呢。
窗上映着依偎的一對影。
姜正均捉住昕娘的手,像雀兒一般輕輕啄着。
小孩子睡得早,又有婆子丫鬟看着,長夜漫漫倒是有很多時間。
“你若是下次再這般替我出頭,我可是要生氣的。”
“嗯?怎麽說的。”
“我...”他靠在昕娘的肩頭,頓了頓,“我皮糙肉厚的,比你經得住得多。”
“還有呢?”謝昕逗他。
“...我舍不得,”姜正均說的小聲,“一點委屈都不想叫你受。”
燭光下經年相伴的夫妻眼眸相對,姜正均呼吸一緊,鬼使神差地翹着嘴朝媳婦靠,卻被謝昕抵着胸口,推到小榻上。
這胡子都留了一把的士大夫說的情話,倒是少有機會聽見。
“有些肉酸,”她在燭光裏笑得明豔:“說這些話,不若幫我清一清這剩下的賬本吧。”
可惜謝娘子心如磐石硬,叫為夫的一身本事全都花在算賬上邊。
難得休沐日夜晚,噼裏啪啦,撥了一晚上的算珠,不過佳人在側總歸是跟對着長胡子老頭不一樣的。
如同吸了仙氣一般,翌日朝會之後,姜正均還有精力去應酬。
姜正均與王峥這些年時不時也有聯系,且不說是同朝為官政見相同,當年齊文鴛一案亦是由長安侯世子協審的,計較起來起來,王将軍是對他們家是有大恩的。
骠騎将軍闊別許久再次入京,于情于理他都要招待一番才是。
既然是大恩人,便約在了出名的酒樓裏。
在寸土寸金的燕京城,庭軒閣卻能獨占一坊,再建設水榭廳堂,不只是品味不俗,背後定然也有些背景。
園中擺着各異的萬年松,搭配着帶着青苔的怪石,小而白的石頭灑在地上,被畫出水波的樣子,叫酒肉穿腸過的時候,能體味那麽一點兒禪意。
窗戶大開,清風過堂,侍者上了一組酒,是時興的玩意,由甜苦酸三味組成,但卻是由一種酒烹煮不同時辰而來,甚是新奇。
爐上亦煮着同一種酒,以便客人時時品嘗。
再配以鹹香的鹵肉,對着景色對酌,若是真是知己,确實快哉。
“燕京城竟是多了這種好地方。”
身邊的人開口,打斷姜正均的暢享。
王峥閑适地倚在矮榻上,他穿着常服,束着冠,鬓角修的文雅,若是靜靜地不出聲,看起來倒像一個燕京城富貴雅致的員外郎。
“這裏有許多年了,除了三味酒,此處的茗茶亦是一絕,”姜正均伸手替對面的人斟酒,“懷川兄若是呆的久,定然都能嘗遍。”
将軍常勝自然是不缺阿谀奉承的人,境況已與王峥初來燕京迥然不同了。
當初取笑過他的少年,大多都成家立業了,或是繼承爵位,或者蒙陰封官,再差一點,也有參加科考的,可其中能與祖輩并論的人少,青出于藍的更是鳳毛麟角。
如今在酒桌上逢上王将軍,只得賠着笑臉自罰三杯,以期盼他莫要計較舊事。
“一別經年,如今見你倒是叫我欣慰。”王峥笑着飲下一杯,咂摸着滋味,眉頭微微挑起。
冷不防,先飲了甜味酒。
“我如今可不應該飲甜,”王峥旋着酒杯盯着其上的花紋,“這境況可算不上好。”
“我不知味道,随意斟滿了杯,”姜正均又滿上一杯,“再者,杜康本就意在忘憂,苦上加苦是何道理?”
年初時王峥大敗匈奴可汗,草原上最後的狼王離世,他的兒子争權奪利,猶如一盤散沙,許是十年之內都不會再有進犯中原的實力。
作為頭號功臣,王峥自然是加官進爵,風頭無二,可是長安侯府這把鎮守疆土的利劍,鋒芒灼灼,想來是會傷了貴人的眼睛。
“黃州今年稅收如何計劃?”
一下被問道點子上,姜正均苦笑着搖頭。
“你要小心些。”
今年春日格外少雨,黃州這幾年又種了不少桑樹,用以養蠶缫絲供以燕京,十有八九是要有糧荒。
況且,黃州臨海,近幾年海寇之害頻頻,官家選在這個時候放出消息遣人平亂,大有為難的意思。
“無妨,”王峥執起酒匙,飲了一口熱酒,“我命大的很。”
一個棘手的差使,他辦不好是有罪,辦得好了,卻是罪加一等。
也不知長安侯府與當今聖上的情分不知如何變成如今這般淺薄了。
“我人微言輕,幫不了許多,但是梅州、禹州皆有我的同僚,我已經去信與他們早做準備,到時許是能支援一二。”
且不論王峥如何,荒年最苦的會是饑不果腹的百姓,姜正均只是在做為官着應做的事,順道能賣王将軍一個人情自然就是更好了。
“多謝,”王峥眼中含笑,許是欣慰的,他指了指擺在角落疊成一摞的方盒子,“這些你帶回去麽?你家兩個小的,會喜歡吃的吧。”
王将軍甚是客氣知禮,說是不能平白無故受此好意,帶了些糕餅作為禮物。
其中不乏有京中名點,拿精致的彩紙包着的、千金難求的時興酥餅,金貴到能叫人一眼看出的。
姜正均憂國憂民的神情一滞,他敏銳地覺察出一絲不對來。這說起來是小孩子喜歡吃的,但是也合了家中女眷的口味。
“說起來,我阿姊如今也回京了。”
“你姊姊\"王峥眯着眼睛想了會,他似乎是有些醉了,”是挽月麽?“
“還請王将軍不要這樣稱呼我家阿姊。”姜正均正色道。
王峥勾唇:“抱歉,我一時未想起來她的名字。”
姜正均面上不虞,心卻放心到了肚子裏。
見過阿姊當年的模樣,他實在對王懷川喜歡不起來。
如此輕慢的态度,想來也沒有将他阿姊放在心上。
“姜夫人這些年聲名鵲起,我許是應與她道一聲喜。”
“我姊姊能有如今造化,當年也是多虧了将軍,”姜正均正坐,舉杯的雙手高過額頂,“在下在此謝過,将軍若有差遣,鈞定然萬死不辭。”
王峥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看向院落之中的枯山水,輕笑道:“舉手之勞罷了。”
權勢卻是是個好東西,王将軍口中閑談的舉手之勞,卻叫一個女人殚精竭慮地去争取。
只是如何道喜?
她用自己的名節鋪路,所做的事情與世人對女子的期許迥然不同。
未曾婚配、未有子女,孑然一身地受世人的評判。
可算是安樂?
姜正均只想他阿姊再不必與這般人糾纏。
作者有話說:
王峥:姜芷微你能不能多看我兩眼,你看看我平時真的很裝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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