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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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婢子說的有些道理。
不過她并不是公主府的婢女。
雖然衣着相似, 但她的頭釵,卻與他人迥異。
那托盤中的盞卻是公主府的形制,可清酒潑在身上哪有茶漬明顯呢?
只是杯子都未有多浣洗幾遍, 不知背後之人身份如何, 可這般有恃無恐。
傳聞中的天衣未有縫痕,而這凡人手中的計算确處處是錯漏。
“有些道理, 我跟你走便是,”姜芷微将婢子扶起, 輕輕颔首, “我的婢女名喚瓊星,煩請去宴中請她過來幫我些。”
如今看着四下無人, 但能憑空出現一個婢女, 也不知之後是否會出現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
再說她如今這一身确實不該再回宴中,倒不如釣出這背後之人, 瞧瞧是什麽深仇大恨, 讓他不顧長公主的臉面。
姜芷微跟着婢子被帶的越來越偏,都有些擔憂這丫頭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時,終于停在一間僻靜的廂房處。
“便是此處了, ”那婢子推開門,将姜芷微引進去, “屋內有茶水,還請夫人在此稍憩片刻,這便去知會您的婢女。”
“多謝。”
這廂房中規中矩的, 但卻物品齊全, 有一床一櫃一桌,亦有梳妝的用具,兩扇支摘窗透着光, 将屋內照得透亮。
身後傳來閉門之聲,若是房中藏有人,方才的婢女應是不會主動開推門的,若是時機掌握不好,叫被引來的人查出端倪便壞了事,還是甕中捉鼈更為妥帖。
但姜芷微依舊在櫃邊仔細聽了一會呼吸聲,未有異響,才稍稍放心下來。
既然房中無人,必不能在此久呆。
她推開右面的窗戶,相隔不過幾丈,入眼便是一道高牆。
“啪。”還未等她去查看另一邊的窗戶,便聽到石子打在窗沿的聲音。
姜芷微心瞬間跳漏了一拍,這未有規律的敲打聲,像是屠夫家中的計時滴漏,與待宰的豬算着臨了的生命。
她尋了把趁手的燭臺,屏吸靠在窗邊。
側窗處很快傳來響動,有人從往外揭開支窗,她舉着尖刺的一端,正要砸向來的面門,可那人反應更快地捉住了姜芷微的手。
窗子被支開,外邊是一排青竹,在微風中搖曳。
“小娘子莫叫,”那人半個身子探進來,又熟練地捂住她的唇,“我可不是壞人。”
來人今日收拾地頗有幾分姿色,星眉劍目,爽朗清舉,賺足了宴中夫人小姐們的關注。
如今青綠色的寬袖随意搭在姜芷微月白長裙上,像是同枝的花與葉。
王峥笑着瞧着姜芷微的神色由驚疑轉為委屈,這日光打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可以瞧見細微的絨毛。
正有些心猿意馬,卻見姜夫人反握住他的手,對準了他的虎口就是一口。
這架勢有些兇,可就像是貓兒同你玩耍時咬在手上,有些嬌蠻,卻又忍住不傷你,只留一個可心的印子,皮也不會擦破。
“嘶——”王峥故意發出吃痛的聲響。
這才叫人滿意地松了口。
“王将軍如何在此的?又吓我作甚?”姜芷微走到臺前,對着桌上的銅鏡整理起了儀容。
“可是吓着了?”王峥眼中帶笑,瞧着姜夫人羞惱的樣子,将衣袖中的果子在窗沿上擺成一排,“給你帶了些酸果子,壓壓驚可好?”
姜芷微掃了一眼黃澄澄的果子,緩了神色:“不是在席間彈琴麽?怎麽跑到了這偏僻地方。”
“又不是猴兒,怎能一直讓人取樂呢?”
況且,他是彈給姜芷微聽的。
想見的人一來就被藏在簾幕之中了,秋波也送不到,愁人的緊。
“原先是有個登徒子的,半路被我敲走了,”王峥解釋道,“你且安心在這裏。”
他原是想着能不能偶遇一下姜夫人,可有了些意外的發現。沒辦法,他對姜芷微的事情格外上心了些,怎樣都不能讓她受了欺負去。
這邊明顯是有人設局想害她清白了。
姜芷微盯着銅鏡中的女人,忽地伸手拔了發間的釵,青絲披散。
“既是如此,我便再做的像些。”
拔了釵,散了發,再寬了外衫松松地披在肩頭。
就做些姿态,叫這場戲更盛大些。
莫要人瞧見她衣衫整齊的模樣,便不敢造次了。
“知道是誰了麽?”王峥倚着窗問她。
姜芷微搖頭,她取出妝匣子的木篦子,輕聲道:“很快就知道了。”
雖是這樣說,但心中也有一二人選。
她漫不經心地梳着頭發:“公主府中竟也有人如此大膽,我許是對燕京的認識還淺薄了些。”
在公主府都能排出些下作事,将長公主的臉面放在腳下踩,如此猖狂。
“世家打斷骨頭連着筋,總能托到人求情的。”王峥眼中閃過晦澀的光。
況且他們準備的登徒子也不是什麽無名之輩。
這樣一場巧合下來,吃虧的還是姑娘家,怕是只有委屈姜芷微做別人的十八房小妾了。
“我倒覺得姜夫人更有膽識,竟是如此輕易地跟着人走了。” 王峥言語間調笑,又問她:“如果不是我,你要如何?”
“我?”姜芷微微挑了挑眉,“自然是學一學王将軍,做些翻窗的不雅之舉了。”
姜夫人的篦子抵在王峥踏上窗沿的腳上。
他正想翻窗的,此刻被點了腳尖,便也不再強求,只是身體撐着窗沿湊近,呼吸相聞間,忍不住在姜夫人臉上親啄了一口。
女子的杏眼微微睜大,餘光中見到王峥身後落下的竹葉。
自打在慧真的小廟中說開了,他們倆人就如同受規矩約束的待嫁娘子與準郎君,便行止間相敬,再沒有這樣親昵的舉動。
王峥反應過來之時,也覺頗為孟浪。不知怎的就像個毛頭小子一般,
可他們也有段時日未有相見了,許是想念的厲害,以致逾矩。
他面上不顯,卻是小聲道:“…我不過是讨回之前的罷了。”
“什麽...”姜芷微卻是下意識地反問。
“在雨間、也是在窗邊的時候。”
對上眼神,姜芷微一瞬就領會了他的意思,這說的是年少時的舊事了,有人曾孟浪地壓着男子在雨裏親。
雨淋在臉上、發絲粘連,潮濕又黏膩,就算到了今日也能輕松回憶起。
年少輕狂,姜芷微藏在繡鞋之中的腳趾忍不住蜷曲。
“哦…”她輕輕應了聲,兩人膠在一起的目光移開,只繼續垂着眼梳發,“我方才在席間被稱呼為‘琅琊村婦’,倒有幾分能體會到你當年的境況了。”
在席間便是同當年的王峥一般裝傻充愣應付着。
男人雙手搭在窗沿上看她梳頭,秋日的光尚有幾分暖意,只可惜限于小小的窗口,這暖融的光只擦到了她的裙角。
若是能與姜夫人一同走在光下便好了。
“嗯,”王峥應了聲,“夫人不覺得琅琊村婦與西北黃奴,甚為相配麽?”
“确是。”
王峥有些訝異,她竟會應下這種玩笑話。
看他呆愣的樣子,姜芷微抿唇忍不住笑。
“姜芷微,之後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有些話便沖動地脫口。
女人梳頭的手一頓,她的頭發柔順如水,如何梳都不會留下痕跡,那一雙眼睛望過來便攫了他呼吸。
“琅琊日暖,你總不會是想留在燕京過冬吧?”王峥單手搭在窗臺上,說着今後,“我之後大抵是要去黃州的,可順路護送你。”
姜芷微垂下眼,笑道:“我以為是去哪裏,若是順路的話,有王将軍在自然是安心的。”
她本就不欲在燕京城中久居,琅琊才是她的家。
王峥沉默了一瞬,再開口:“再之後,你...願與我回西北麽?”
少年時的長安侯世子也問過這個問題,少年氣盛未想過被拒絕,自然未有此刻的忐忑。
去西北,去王峥的故鄉滄州,見他的父母家人,看他自小生長的地方。
女人手中的篦子掉在桌臺上,身後傳來粗魯的開門之聲。
到底是弄不明白姜夫人是被聲響吓到,還是因為王峥話中的深意。
姜芷微烏發披肩,她緊了緊身上的袍子,回首望去。
卻是有些好奇,設局的到底是什麽人。
先闖進來幾個眼生的婆子,緊跟着的便是眼神淩厲的貴婦人。
劉靜薇支使人撞開了門,未有招呼,本是想要捉一個措手不及,身後還跟着一群看熱鬧的官眷,打的是捉奸在床的主意。
可見到的卻是佳人對鏡绾發的場景,像是走錯戲臺,一時間有些切切私語。
“不是說有外男麽?”
“這不是琅琊新來的那個麽?”
姜芷微衆目睽睽之下被長公主喚道身旁,出盡風頭,自然有很多人樂得看她的笑話。
發髻仿佛貴婦人的臉面,若是披頭散發不妥帖,是會叫人猜測的,劉靜薇不過猶豫了一瞬,便直覺她是在裝腔作勢。
“這是怎麽了?”
姜芷微坐在鏡前先開了口,銅鏡映出她一雙眉眼。
“我倒不知我身份何曾如此貴重,不過失陪了一會兒,竟叫劉夫人如此興師動衆來尋我。”
“我亦想知道姜夫人怎會無緣無故在此躲懶?可是這燕京城的貴婦人都沒有與你投契的?” 劉靜薇耐着性子和她寒暄,将要壓不住眼中的暗潮。
姜芷微餘光掃過窗臺,已未見人影,開口解釋:“劉夫人可是冤枉我了,我不過髒了裙子,在此處等着婢子過來更衣罷了。”
她似是有些疑惑:“此處偏僻,夫人是如何找到的?”
“是有人通傳有人在公主府私會,行不軌之事。”
“何人這般膽大?”姜夫人放下手中梳,因為訝異而微微睜大雙眸。
劉靜薇勾起唇卻說:“仆下将要仔細查看這間屋子,還請姜夫人見諒。”
姜芷微也不惱,便行止間相敬悠悠地繼續梳妝,倒叫人摸不清底細。
心中想的卻是登徒子可是在窗邊,她可要鎮住這些夫人,不要讓人像竹簍中的長頸鴨四處張望才好。
“劉夫人自然是可以查看的,我不過是賓客,借用長公主的廂房而已,” 她垂下眼,“只是...夫人如今可是代公主行事?”
在別人府上出事,怎麽都是應該主人家領人來問罪懲處,更何況是在皇家庭院,如此僭越卻是稍顯嚣張的。
“公主雅興正濃,如何敢叨擾,我怎麽也算是熱心腸,便順手幫幫忙。”劉靜薇眼神示意兩旁仆從。
婆子們得令迅沖上前拉開床幔,掀開錦衾,卻未見到散亂的床鋪,劉靜薇晃神,但又很快盯上了屋內的儲櫃。
很快櫃門大開,不見陽光的被褥枕頭被丢在地上,雜物散亂,尋不到人,便成了一場鬧劇,婆子的動作愈發粗魯了起來,甚至有趴下去探查床底的。
“劉夫人許是找錯了房間,” 姜芷微攏着發起身,朝着瞧熱鬧的婦人屈膝行禮,“未有梳妝的模樣叫夫人們見了真是失禮。”
劉靜薇深吸一口氣,卻是未有放棄:“窗外呢?去看看窗外有沒有痕跡。”
“這...”也有人覺得不妥,跟着來的夫人們不僅僅是劉靜薇的簇擁,還有些真切愛看熱鬧的。
屋內未有尋到外男,難道去外間随便扯一個拉過來污蔑麽?
實在是有些咄咄逼人了。
“可是姜夫人,此處如此偏僻,你為何會在此?”有人出聲問她。
姜芷微苦笑:“我不慎被撞到了,髒了裙子,被個小侍女領到廂房內,正等着我的丫鬟呢,這路彎彎繞繞的,也不知尋到路了沒。”
“如此...”在此的夫人也不是愚笨的,這便是有人想整治這位出風頭的夫人了,不過姜夫人倒是好涵養,這種境況也能鎮靜自若的,便說了些圓場的話,“好說,遣人去再催一催便好。”
“不知劉夫人可否幫我這個忙?”姜芷微看着滿地狼藉緩緩勾起唇角。
劉靜薇望過來,一時未能掩住眼中的兇戾。
“劉夫人帶着如此多仆從,遣一個幫我傳信想是也不妨事的吧?”姜芷微似乎未覺,笑盈盈地請求。
她盯着姜芷微看了一瞬,忽地笑起來:“自然是可以的。”
“驚擾姜夫人了,”劉靜薇亦是弓身行禮,“諸位夫人,我将帶着婆子先去其他屋子查看,若是尚有力氣,可跟我一起,這種醜事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總要搜尋齊全了才好。”
說完,便對着屋內的婆子使了顏色。
“我離席太早,但有些好奇今年秋日宴的花王揭曉了未有?”姜芷微溫聲詢問屋外的夫人們。
“倒是未有的,你趕着些換衫許是能趕上見的。”有人答她。
“如此便好,”姜芷微面露期待,“還望傳信的人手腳能快些,我可是想親眼瞧一瞧這花王的裝扮呢。”
不過姜夫人這樣一提,倒是勾起夫人們的心思。
本不過是似是而非的傳聞,見劉靜薇步履生風,便以為有個潑天的熱鬧可看,如今這熱鬧大抵是看完了,會宴會上繼續賞花亦是不錯的。
這年年猜花王,不少夫人下了注賭輸贏呢。
這樣一打岔,便有夫人們三三兩兩一起往宴上走了。
留下跟着劉靜薇硬撐着的,大多是她相熟的夫人。
“劉夫人,”姜芷微在一行人臨走前喚住,“來日我與你下帖子可好?”
劉靜薇轉身看她:“姜姊姊哪裏的話,是我要上門為今天的魯莽賠罪才是。”
“劉夫人不過是性子急了些,總歸是熱心腸的,”姜芷微輕笑道,“只是拜訪應是有來有往的,這次應是輪到我去夫人府上了。”
這般陰損的局,姜芷微原以為會是與她有深仇大恨的那位老太君。
是以初見劉靜薇的時候着實有些驚訝的,不過也很快想通了關竅。
女子的仇恨無非是妒怨。
想必她曾供養多年的“哥哥”,還忘不了她的恩情罷?
只是如今這般說出來,是想給劉靜薇難堪而已。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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